第1011章 通往無限的十字路口(中)(2/2)
「正是這件事使我重新審視起我們這位神秘發件人。它的無所不知、它的無所不能,還有它的殘暴無情……假如它是一位施惠於我的神靈,它也是《舊約》里的老上帝,對一切異教與不虔誠者都會予以毫不留情的打擊。那麼如果我足夠虔誠呢?它是否真的會給予我事先承諾的獎賞?或者是一個魔鬼式的騙局?我沒有足夠的信息從它的個性——假定它的確有這樣的東西吧——來進行推論,可是我有它提供給我的最神秘最吸引人的知識。」
「我已向你闡述過『導論』的大致內容。假定這種機器真的存在,並且數量已經多到可以進行分級的程度,我們早該發現它存在的跡象了,其道理跟費米悖論與時間旅行悖論是相似的,除非法則比我們想像得更加複雜,而這種複雜在『導論』中又確有痕跡。之前我提過的三級以上機器具備的審查功能,足以對任何下級機器製造出的影響加以控制,而四級機器的存在又能兼容多台三級機器之間的角力。這可能會導致許多看似簡單的任務,譬如說,讓我們這顆星球上一個微小如塵埃的生命復活,在實際實施層面卻變得超脫預想——你想想這不正是『導論』中所描述的最典型的模型脫離現象?我並不知道過去是否有人曾對一台四級機器發出指令,要求所有的死者都不能在可被觀測的宇宙中復活。而且請別忘記,這種機器本身還可以跨越時間線,從我們不可望盡的未來追溯到或然存在的歷史起點。既然時間軸已被拉到如此不可估測的長度,而整個系統的複雜性也超脫了認知的極限,任何看似最無意義的微小變動都會產生難以預知的後果。」
「我只求答案,查德。如今我可以這樣說。但你要是問我當時是否也全心全意地這樣想,我卻不能做到衾影無慚。幸而對『導論』的研究使得我具備了最基本的理智,在那三年間我也不斷地思索著:發信器的接收終端果真是一台萬能機器嗎?它果真能夠為我所用,而又不需要付出任何不可接受的代價?如果『導論』的內容是真的,這即將為我所用的又是處於哪一層級的機器?我的疑問無窮無盡,連在睡夢裡也不曾有片刻停息,可我仍然在不斷地推進項目,即便我對發件人正產生越來越多的質疑和警覺……我開始採取一些在當時看來很像過度反應的措施,比如嘗試建立一套代號系統,使整個組織從數據層面變得更加難以被鑽透和關聯;我也拆分了手頭的資源,把它們儘可能分散地託付給我眼中值得信任的對象,最終形成了一個有實卻無名的董事會,以防有人冒我的名義行事;第三個措施在當時的我看來最無意義,實際上卻幾乎是唯一起了點作用的舉措,那就是在儘量不牽涉其他人的前提下——不委託、不告知、不約談,甚至有些關鍵人物我連名字都不敢去確認,以防他們會因此遭到發件人的針對,我在這種極為不便的前提下艱難地重回舊路,去探索我妹妹那個奇特的預言能力,還有她的死究竟有何意義。」
「數年的沉澱雖然折磨了我的精神,卻令我的眼界更加寬廣,思維更加開放。而既然我都接受了一種承認萬能機器存在的理論,許多昔時我以為荒唐可笑的事也並非全無可能了。我重拾了對精神病學與腦醫學方面的興趣,實則是重新關注起了當年那位對於人腦的預知能力做過研究的腦科專家。他的家庭故事有一些不同尋常之處——具體情況我不願再多說。這件事已不會再有影響了,因為與之關聯最密切的當事人已死亡。總而言之,我在看似漫無邊際的信息搜集裡逐漸構建出一種朦朧的印象,那就是我們的發件人並不止在我一個人身上運用它的力量。我的遭遇不過是巨大圖景中的一小塊拼圖碎片,而我也快要找到另外的幾塊碎片了。看起來我即將在發件人的掌控外掌握更多的情報,接觸到那個謎題的核心……接著情況便急轉直下了。」
「我的私人調查並沒有引起麻煩。如我強調的,在這種調查里我幾乎不牽涉任何人。即便是看見了我感興趣的信息,我也絕不會把這種興趣表露在書面和口頭,甚至連臉上都不露。為了能知道那位腦科專家的一點私事,我是假裝對他當年參與過的某個項目好奇,把一整個項目小組的主要成員都研究了一遍。這就像是把一整張報紙從頭讀到了尾,除非那位發件人真能讀取我的思想,否則就無法知道我到底是對哪篇文章感興趣。這種調查方法儘管安全卻很低效,以至於當我在這頭初見端倪時,我的發信器工程卻已臨近一個重要階段。查德,我在這裡先提前向你透露,我最終並未成功地把這個裝置製作出來,因此對於它後期可能會遇到的障礙缺乏實際認知,對於我當時所處的進度也可能估計得太樂觀了。但光從成功製造和確定能夠造出來的元件數量上判斷,我已經完成了整個工程的三分之二。到了這個時期,我對整部機器的理解可以說勝於當時的任何一位團隊專家,因為他們被分配的任務只是局部,而我卻擁有完整的設計圖。許多我在最開始未能理解的描述逐漸顯露出它真正的意義,很多在我看來功能奇特且根本不必要的元件也終於被證明是必要的。其中我想要說的那一個,冥冥中被我選中的第一個,那個能夠產生特殊磁場的『造夢元件』,當我理解了它在組裝階段扮演的角色後,真正的噩夢才剛開始。」
「發信器的完整組裝需要輸入一組特別的數字,在設計圖上被稱為『坐標』。而就如這個名稱所暗示的,它本身是動態的,跟我們在整個宇宙中所處的位置和時間密切相關。為了獲取這個坐標,我需要先將發信器的第一部分組裝出來,以此形成一名可以測算出正確數字的觀測者。當我第一次讀到這部分附文時,我自然地認為這裡的『觀測者』是對某種智能系統的擬人化稱呼。可等到我終於把第一部分需要的所有元件都鑽研透徹,充分確認了它們各自所發揮的功能後,我頓時明白自己大錯特錯。查德,現在我可以向你揭曉那個懸念了:『造夢元件』在這個系統中必不可少,因為獲取坐標需要的『觀察者』必須是一個會做夢的活人。通過長期暴露在『造夢元件』製造的強烈電磁場中,人的腦部會發生某種病變,最終效果應該會讓暴露者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一個能夠通過夢境來鎖定坐標的『觀測者』。通過病變一個活人的大腦,我才能得到通往萬能機器的道路……」
「這個病變者最終會怎樣?」查德維克問,「這種變化能夠在獲取坐標後逆轉回來嗎?」
「病變是不可逆的。而且在我造出第一個元件之後,對它的相關組件也進行了較多研究和測試,可以確定如果把磁場調整到那樣的強度,對人的健康損壞是極其嚴重的。即便是在這個人離開磁場範圍以後,那個能夠測算坐標的夢境也將持續下去,過量的信息會使這個人的腦力日益枯竭,直到在數年內衰竭而死……我沒有拿任何人做過實驗,查德,我可以向你發誓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使用如此強度的造夢磁場,這一切是我當時的推測,可事後證明這種推測很可能是正確的。換而言之,通往奇蹟的門扉需要我做生人活祭。」
查德維克沉默了片刻。「也許,」他非常謹慎地說,「一些絕症患者會願意幫助你。他們本來就時日無多,你提供的報酬能減輕他們家庭的負擔。而如果你真的能得到……奇蹟,那種奇蹟說不定也會反過來拯救他們自己。」
「我想過這種辦法,查德。而且我也想過你不願意明說出來的那個辦法:調用某些法律薄弱的國家的死刑犯。這對當時的我來說並非辦不到。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成為合格的『觀測者』。這種磁場對成年人的效果是很糟糕的,基本無法形成恰當的病變結構。它需要的是幼兒發育中的大腦。並且,基於非常保守的測試實驗與發件人暗示的信息來看,女性的病變成功率顯著高於男性——當時我猜想這可能是由於前額葉皮層和靜息態功能連接性上的差異導致的,但我沒有機會驗證這個猜想了。現在,你可以看到這一切條件最終指向了什麼樣的要求:最佳的『觀測者』人選是一個年齡介於七歲到十二歲之間的女孩。」
查德維克靜靜地望著客人。在如此漫長的自白之後,那雙眼睛已無法再驚嚇到他,他也大致想明白了那張面孔背後的秘密。回憶和想像幫助他在那層僵硬的人造皮膚上勾勒出故人正常的表情。她正向他無力地微笑著。
「你很難找到符合這樣條件的死刑犯……否則你就得質疑那個國家本身的法律正義性了。至於另一種選擇呢,或許我能從世上眾多的絕症病人里找到一打符合條件的人,可這不僅關乎病人自己的意願,還關乎於她們的家人,關乎那種夢境的信息污染會給病人帶來的痛苦。它關乎我自己要怎樣看待這件事。為了弄清楚我妹妹的死亡而踏上旅途,現在我要為了這個答案再獻祭另一個比我妹妹死時更年幼的女孩。我不能做這樣的事,而比個人原則更重要的是,我開始質疑那個向我提出這種要求的人。如果在通往成功的第一階段上它就敢向我提出這種要求,那麼後頭它還會索要什麼?我們神秘的發件人完全有能力自己搭建一台這樣的機器,卻偏把屠刀遞到了我的手裡。它要求我無條件地聽從它的指示,就像亞伯拉罕燔祭以撒……也許在我證明忠誠以後,它也能令我妹妹死而復生,不過我對這種美好幻想很懷疑——以撒是在犧牲以前就被山羊替代了,至於虔誠的約伯,查德,上帝從來沒有把死去的子女還給他,而是叫他的妻子生了十個新的。我一直覺得這點很可笑。」
「我不需要一個新的妹妹。我也不需要一個會向我提出如此要求的神。在第三年後緊接著的那個春節,我反覆地思考這件事。理智與這些年來付出的心血在我心中反覆拉鋸,最瘋狂的時刻我甚至想過由我自己來擔任這個『觀測者』。是的,我早已經成年了,病變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可也並非絕對不可能。也許我能通過意志和天賦闖過這一關呢?——這種僥倖而瘋狂的念頭在那幾個深夜裡出現過不下百次!可是最終,我心裡最強烈的那種情感——是我對發件人如此蹉跎我的時間、精力、希望,又自以為可以輕易擺弄我的憤怒!這種憤怒占據了上風,終於讓我決定要把整個項目都叫停。我要解散所有正在運行的項目小組,銷毀每一個已經製造出來的元件,然後刪掉所有的機器圖紙!今後無論這位發郵件的神靈再對我說什麼,提出什麼樣的誘惑,我都將背轉身軀棄之不顧。」
「就在新年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天色初亮時分我就走出當時的住所,一邊在庭院中散步,一邊思考如何讓項目組成員接受我即將宣布的消息。那時是下雪天,庭院裡的風光非常美,就像是個關在水晶球里的琉璃世界。我伸手接住了一小片飛絮般的雪花,它就在我的注視下融化成水滴……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是我來日噩夢中反覆出現的素材。因為,查德,在那個瞬間我發現,我失去了對寒冷的感知。我抓了一把雪貼在臉上,仍然沒有感覺到冷,於是又轉身奔回住所,把手放在熱氣蒸騰的湯鍋上方,同樣也沒有感覺到熱。我立刻呼叫了一名信得過的醫生朋友,叫他儘快帶著團隊去體檢中心做準備。最終結論是很多天後才得出的,但是在我打電話給他以前,在雪花於我手心融化的一刻,我已經意識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位即將遭我背棄的神靈已經知曉我的心意,並且立刻就降下了它的神罰。我因為重視自己的感覺而背棄它,它就直接剝奪我的感知……從那天開始,我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