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通往無限的十字路口(上)(1/2)
查德維克早已聽得如痴如狂。客人的語速快得不容人喘息,也使他根本無暇思考。然而說到這裡時客人忽而停住了,她木然的臉龐沒有泄露心緒,只有輕輕敲打桌子的手指表達出沉吟的意味。
「關於這部分理論,我並非不願意告訴你,可這實在非常困難。它非但不可能用自然語言來直白淺顯地說明,許多定義甚至超出了我們現有的常見的數學語言,因此我能對你解釋的部分註定是牽強附會、相當粗陋且不精確的,只求讓你在短時間內領略其大致意圖:有這樣一種全能的機器,在理論上可以被分為六級。你或許會奇怪一種概念上能夠做到全能的機器又如何能分出層級,所以我嘗試用一些跟我們較為貼近的例子來簡述:現在你想要改變過去的某個事件,你可以選擇進行時光旅行,回到我們歷史中的某個節點中消滅某個人,一種能夠窮盡物理層面展現力的機器就足以為你做到這件事;可如果一個擁有更高層級機器的人想反對你的變更——查德,請注意,我這裡的『更高層級』的意思是指它能在指定模型內窮盡數學層面的構造力。這台更高級的機器將會全盤重構歷史,將那條被保護的歷史線單獨分裂出來,或者直接覆蓋在前一台機器的歷史之上;由於它們所操縱的信息密度不同,對於第一種機器的擁有者而言,他甚至很難察覺到第二台機器的存在,因為他所經歷的歷史,抑或者整個宇宙的物理規則已有所不同。從實際感受來說,第一台機器的使用者或許會驚奇地發現,無論自己怎樣努力改變過去,歷史仍然會以種種宿命般的方式把最終結果調整回來。這並不足以讓他推論出第二種機器存在,只能觀察到歷史下游的趨同現象,因果律早已由第二台機器逆轉了——使用數學的語言,我們姑且粗糙地將之對應為可數無窮和不可數可窮,而這兩種類型的機器,我們就分別稱作『一級機器』和『二級機器』。」
「這還只是入門?那麼三級是什麼?」
「這會涉及到一個非常具體的操作問題,需要和二級機器對比著來解釋。我們前面所說的二級機器,在實際使用的難度上要高於一級機器。由於它的展現力之高,可以輕易地為帶有模糊性的指令提供無數種解法,而其中或許只有少數幾種是真正符合你的需求的。如果你不能夠極其精確且小心,近乎證明公理一般嚴謹描述你的要求,你會發現這種機器總能找到辦法曲解你——不同於一級機器往往在你未曾察覺時就篡改你的意志,二級機器因其對事象可能性更高密度的覆蓋,它會給予你從未想像過的解法,甚至把你自身也變成某種難以想像的事物。打比方說,查德,如果你想要無盡的財富,一級機器可能會讓你變得不識數,而二級機器卻可能會讓你眼看著自己變成一個會思想會呼吸的印鈔機。從這個例子你可以看到,對於一個缺乏足夠描述力的操作者,二級機器非但不會比一級機器便利,反而還要危險得多。我上述的這種危險,通常被稱之為『模型脫離』,但如果你能恰當地運用,這種特性也可以作為攻擊手段,這時它就被稱為『敘事打擊』或『奇蹟擦除』——針對這種二級機器存在的特別缺陷,三級機器儘可能完善了機器會造成『模型脫離』的問題,因此它也被稱作是『不可跨越性許願機』;二級機器就如同一艘遊船,允許我們憑藉它在二級無窮事項的海洋上任意探索航行,隨機地摘取我們夠得到的事項,而三級機器卻恰好相反,是一個將特定海域圈定起來的巨大罩子——我這樣說可能會顯得它的實際性能反而不如二級機器,但事實並非如此。二級機器的展現力範圍存在天然的界限,也就是我所說的數學構造力——允許你實現在此模型之內的一切事項,但三級機器窮盡的是數學的展現力,因而它允許你去模型外部窺看——請注意,僅僅只是窺看,而不是達到模型之外的事項——這種窺看的意義就在於使你能夠適當地圈定整個模型的範圍與強度,從而對相應的展現力作出限制,儘可能避免在使用二級機器時會發生的『模型脫離』。這種特性使它具有了一種標誌性的指令功能,那就是創建審查。正因為它兼顧內外,你可以運用三級機器來進行對三級以下事項的審查,像是敘事語言的賦值、敘事同一性、敘事位置、敘事主體、敘事衡平性……假設這個宇宙里真有前兩種機器存在且被任意使用,而宇宙本身卻沒有遭到摧毀,那就全是三級以上的機器的功勞——它們通過對模型的圈定進行篩選和檢查,而在我們眼中這就像是一種來自宇宙的審查。」
到了這會兒,查德維克忘記了恐懼,甚至也快忘記了常識。他不停地用手揉著喉嚨,抑制住想要因冷空氣而咳嗽的衝動,以免漏過客人中間的某句話。「我在咱們這夥人里算是接觸數學比較多的了,李。」他在客人停頓時鎮靜地說,「但你講的這些依然很難理解。」
「請原諒,查德,我第一次看到這些信息時也是同樣的感受。它很荒唐,不完全是數學概念的問題,而是因為這脫離我們的基本常識和直覺感受。並且就如我們所知道的,這世上連第一種機器都不存在。」
「既然你已經把它描述到了這樣的地步,我再強調常識就太不識趣了。我也沒有古板到這種地步。四級機器又是什麼?」
「這一步對我已經太難了,查德。如果你非要我找一個詞來定義,我會說它是模型論的體現——問題不再是模型的內外,而是你選定了什麼樣的模型。到了這個地步,我幾乎無法再向你舉出一種標誌性的、能使它區分於下級機器的無窮任務了——即便它真的存在,我們作為內部觀察者也完全無法分辨。從理論上,這種機器必須以三級機器為基礎進行揚升,完整地填寫一個包含無限事項的宇宙的全部信息——我這裡的宇宙並非物理性質的,而是數學性質的,一切集合之集合,為了避免悖論我們稱之為『真類』,包含所有的模型。如果真的成立,它應該允許你實現自指和數學公理系統的自選。當然,從最實際的效果而言,由它創建出來的宇宙是不該被三級及以下的機器摧毀的。」
「馮·諾伊曼的宇宙。」查德維克說,「一切信息之大全。萬有的宇宙。」
「這可能是我們能找到的最貼近的比喻了。」
「但是,還有五和六?」
「也許並沒有五和六……我們已經在假想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了,你明白,我們雖說在理論上指出了無窮,現實中卻鮮少需要用到兆以後的數字。而即便談論的是『萬有機器』,五級機器也只是存在於假想中的寬度。它是四級機器或三級機器的寬度拓展——在大全之外創製新的大全,從我們現有的邏輯上它就是不成立的。你只能根據四級機器的特點去推論出它存在的潛力,因為四級機器是用現有元素創製新的大全;有幾個特徵定義被認為是五級願望的標誌,但我們在此就先不談論了。還有六級,查德,最有意思的就是這一點:六級機器在概念上是不能從更低等的機器那兒升級來的。假如它有任何存在的可能,那就只能是在任何此類機器存在之前。它必須是內部結構演算最優先者和積累最大者,而這一點和五級許願機的存在又是彼此矛盾的。因此,五級機器和六級機器似乎只能存在一個。你也無法說出六級機器有任何比五級機器更大的功能,除非是創建一個絕對意義上的末日,並以此產生無限的模型脫離力。」
「這確實有些太難以理解了。」查德維克說,「你還能試著再幫我在數學概念上找一個對應嗎?」
客人仰首望向吊燈。「毀滅一切。」她說。
查德維克莫名地大笑起來。好一陣後他才說:「這真的很有意思。」繼而則是一陣恍惚的沉默。「你介意我把這些告訴安東尼他們嗎?」他突兀地問,「把你的事,還有這個理論?」
「我既然告訴了你,查德,那也等於是同意告訴所有人了。我會把誰具有知情權這件事交由你判斷,但我希望你能遵守一個重要的安全原則:不要把這些內容落到紙面或電子文檔里,你必須是跟對方面談。」
「我同意。」
「那麼我們回到我的故事上——是的,我知道你在笑什麼,真不敢相信在漫遊如此宏大的無窮世界後還得回來聽我的事。在我解釋過這種萬能機器的概念以後,我想你能夠理解,哪怕是一級機器發揮的作用也遠超我的實際需求。在理論上它們允許死者復生,允許時光倒轉,允許一切的悲劇都消失……更別說我要的僅僅只是一個答案。」
「你真的只想要一個答案嗎,李?在你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後?」
「你認為我要的是什麼?」
查德維克寬容的,近乎有點憐憫地看著她:「你只是太傷心了,李。」
客人低低地笑了。「一個月前我也是對別人這樣說的,查德。我想,在安慰人的時候我多少受了你的影響。可是我也要說,這件事並不一樣。在這件事上我的沉浸程度實在太深了。最終我已無可挽回地將悲痛忘卻,陷入到對超常事物和破解難題的痴迷當中——我,你眼前的這一個我,只需要答案。」
查德維克茫然地眨眨眼睛,沒有理解這最後強調的一句。
「可難道你真的造出了那種機器嗎?」
「當然沒有,查德。很遺憾我們的現實是貧乏的,從前提上就無法建造那種機器。然而,那封郵件之所以向我詳細地闡述它,是因為發件人想讓我相信它,想向我宣布有人成功地建造出了它,並且,可以為任何聯繫上它的人使用。郵件里提供給了我另一種藍圖,它的構造也極盡複雜,材料極為苛刻,還有許多荒謬難懂和違背法律的流程……這份藍圖旨在建造一種專門的發信裝置,或稱門扉,能夠發出被特定機器檢測到的信號,從而使我調用那台現成的萬有機器。藍圖的細節恕我不便詳述,但可以告訴你在當時它是完全超出我的能力範圍的:學力、知識素養、人脈、財力……財力看似是最小的問題,實則卻是第一道門檻。如你所知,我那位年長的哥哥才是家族指定的主要財產繼承人,而我儘管也有些自己的產業,卻遠不足以完成這樣一個驚人的項目。給我這封郵件的人就像有意要測試我,要看我是否會接受挑戰,完成這一道難題……我接受了。有一些跡象使我不把它當作某種瘋狂的玩笑,但同時也使我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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