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此途不返(中)(2/2)
「她會死在裡頭。」他對熙德說,「我有種挺稀有的毒藥,把它塗在了背包上,人的皮膚一接觸就會中招。中毒十分鐘,我包里的解毒劑可以救回來。超過十分鐘?我建議你們火化前別聯繫家屬。因為,你應該知道,有些毒素髮作後人的樣子可不會好看。她雖然叫不出聲音,掙扎的時候沒準會把自己臉抓爛。」
「你沒有攜帶毒藥。」「真的嗎?」羅彬瀚問,「你以為你的老闆有多了解我?她解釋過你為何不能接近我嗎?就因為我是天生的大力士?」
「現在就走。」
「開槍吧。」羅彬瀚說,「你面對她的家人時總得有點說頭,對不對?我本來也不想叫她死——那毒藥是拿來對付你的,沒想到你不中套,身上居然還藏了把槍。」
熙德的眼瞼輕微顫動了一下。他幾乎是要眨眼了,全靠令人驚嘆的自控力重新保持睜目。可惜有些事並不能單靠控制自己來解決;在重新考慮過後,他慢慢調整方向,讓自己正對著洞開的門戶,羅彬瀚則在他與門戶中間。
「去把她帶出來。」他簡潔地命令道,「你背對著我進去,不准回頭。只能拖腳,別碰其他部位。你必須站在靠門這邊,不准調轉方向。」
他用後背擋著最近的街道,不再把槍身掩藏在外套里,而是直直地舉起——為了更精確而迅速地瞄準——對準羅彬瀚的腦袋。他的意思很明顯:如果有人試圖劫持人質,或者拿昏迷者當肉盾,那他對自己的老闆就大有理由可講了。
羅彬瀚轉身走進門後。他知道熙德也在自己身後挪動腳步,時刻保持著射擊視野。有一個念頭突然閃現在他心裡:要是這傢伙拿的其實是把麻醉槍可就麻煩了。不過他斷定李理不會冒如此大險,去搞這麼一種起效慢、射程短、彈藥量還有限的新式武器。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她即便還沒用上「最終對策」,至少也得拋出個兜底方案了。
阿茲貓並沒掉進茅坑裡,只是靠坐在深處的牆壁邊,抱著膝蓋垂首沉思。羅彬瀚走進去時她正極小聲地嘆氣,手指拈著一撮自己的頭髮繞來繞去。臉上的笑容如同六歲小孩——實際上,她現在笑得可比袁小莧開心多了。
「清靜。」她滿意地咕噥,接著又皺眉,「難聞。」
羅彬瀚略有幾分興味地瞧瞧她的表情,隨即俯身抓住她的腳,把她往外頭拖。她倒是沒大掙扎,只是似醒非醒地望著他,曬到太陽時還伸出胳膊遮擋眼睛。他把她拖到門口就停了下來,退開兩步,依舊舉起雙手面對熙德。
「交給你了。」他友好地微笑著,「你看,我可從沒想過要趁機擰斷她的脖子。」
要是熙德曾想叫他把阿茲貓再拖出來一點,這句話也足以令人轉變心意。熙德又叫他往開闊方向退了二十步,足以容許射擊者稍稍移開視線,又沒法真的脫離射擊範圍。確定羅彬瀚怎麼也不能閃現到他臉上以後,他才快步走到阿茲貓身後,微微蹲下身。
「阿茲?」他問道,同時把搭檔和對手保持在視線範圍內,「能聽見嗎?」
阿茲貓懵懂地張望四周,她這樣子對羅彬瀚來說倒是眼熟。可接下來她的反應卻叫他懸心,因為她似乎還能聽懂熙德的話。「在。」她像小兒學語般笨拙地回應。接著她又望向地面,神秘且快活地笑了。
「這些老鼠會唱歌。」她指著地上的草根說。
熙德的臉上已不見血色。等他直起身時要用雙手一起把住槍,才能平衡急促呼吸帶來的影響。羅彬瀚半舉雙手,臉上是滿不在乎的笑容。「我告訴你了,她只有十分鐘。解毒劑在我包里,我們中必須得出一個人去拿。你打算選誰?」
可終於有了他給別人出難題的時刻。熙德喘息粗重,目光里壓抑著怒恨。羅彬瀚審視著他,揣度他心裡正如何盤算:親自走進廁所里拿背包?太冒險了,不但可能會重蹈搭檔的覆轍,還會給目標逃跑或潛近的機會。持槍監視目標進去拿?這選項似乎要安全些,可誰又知道背包里藏著什麼呢?
「我進去把解毒劑拿出來吧。」他給對方提建議,「反正我也逃不掉,殺了她對我也沒什麼好處。我就行行好饒了她,怎麼樣?」
熙德雕塑般靜止的面孔微微痙攣了一下。突然間,羅彬瀚清楚地看見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瞼和臉頰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他自己卻猶未察覺,仍然睜大眼睛瞄準目標,思索對策。「不,由我進去。」他說,「但是我會先射擊你的腳。」
「那麼附近所有人都會聽見我慘叫。」
「他們反應過來需要時間。」
他的槍口在這句話說完前就已下移。羅彬瀚也準備著撲向最近的草溝。熙德打不中他是最好,如果擊中了一兩槍,他還能靠止痛藥應付過這一陣,再想方設法返回車裡去。後備箱裡有些東西能用來止血和包紮——他的念頭到這兒就停住了;他看見熙德握槍的手忽然無力地鬆開,槍掉在地上,帶消聲器的槍管砸中主人的鞋尖。熙德低頭盯著自己的腳,臉部怪異地痙攣著,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竭力想把腦袋仰到波濤之上。當羅彬瀚走到他面前時,他仍舊搖搖晃晃地彎著腰,試圖把槍撿回來。
羅彬瀚伸腳把手槍踢到旁邊,然後在熙德肩膀上輕輕一推,想讓他倒進門裡。結果熙德扶著牆站住了。未知來源的神經毒素使他不受控制地臉露笑容,但他仍在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用意志從被控制的軀殼裡掙脫出來。羅彬瀚從他身旁走過,又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
這一回他真的倒下了。羅彬瀚走去牆角,從鐵桶里提起背包,又從桶身與牆壁的夾縫裡撈出四顆臃腫肥大的蝴蝶形軟糖。它們在外頭的烈日下孵化迅速,個頭比沾在石頎身上的那些要大一圈。可惜的是數量實在太少了,而且距離又太遠,效果並不如他預期中的理想,好在熙德站立門前的時間夠久,今天的風也不大。運氣站在了他這邊。
他捏著四顆蠕動的活糖往外走,先給快要清醒過來的阿茲貓貼著鼻子嗅了幾口。「來,送你顆糖。」他說著在她掌心裡塞了只紫粉色的。阿茲貓歡呼著在草地上翻滾起來。
熙德背靠牆壁滑倒在地上,手卻伸進了外套里,顫抖著想抓住某樣東西。羅彬瀚拽住他的手腕,發現他正握著一柄藏在內襯袋裡的匕首。可他不是在握刀柄,而是想用力握住刀身,好割開自己的手掌。不知怎麼,這小子竟然還有點意識,可能琢磨起了痛覺刺激或放血療法之類的事。
羅彬瀚先搜了搜他身上,在後背部位摸到了幾個小金屬圓片。他估計那是某種電擊器,讓李理能給她的手下們提供無聲警報。他又細細地檢查了一遍外套,確定布料底下沒有額外的竊聽或定位設備。等他終於滿意了,這才把熙德的外套穿到自己身上,又去外頭的草地上撿起那把帶消音器的手槍,用槍管點一點熙德的腦袋。
「借我用一用。」他對著那雙狂亂的眼睛說。熙德看上去十分痛苦,就連嘴角邊的弧度都是僵硬的。羅彬瀚不禁皺起眉頭。他並不確定糖城的小玩意兒對所有人的效果都相同;阿茲貓的反應是跟石頎比較相似,而熙德就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希望這不是某種過敏體質的表現。
二十秒過去了。不良反應沒有從熙德身上消失,可也沒有繼續惡化的跡象,似乎這人只是真的不大愛笑。羅彬瀚決定不再浪費時間。他把一隻蝴蝶放得離熙德稍遠,好繼續保持效果,剩下的兩隻則塞進衣袋,然後收拾起之前翻亂的背包。「我不知道你還能不能聽見,」他邊把黑匣子塞進深處邊說,「如果你能,記得把我的話轉告給你們老闆——你看,李理,太講原則的人總是贏不了。」
他把背包甩到身後,起身就要走向前面的作坊。抬步時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腳,羅彬瀚扭過臉看了看,依然是熙德在絆他的腳。這會兒此人已徹底伏倒在地,渾身顫抖,臉上的肌肉痙攣就像有兩個靈魂在神經和血管中交戰;其中一個已沉溺入夢幻之境,而另一個卻還抓著羅彬瀚的腳不放。羅彬瀚把槍拿在手裡,用指腹摩挲消聲器的管口紋路,冷眼瞧著地上這張受罪的臉。
「你在堅持些什麼?」他有點費解地問。但是沒人回答他。於是他舉起槍瞄準了熙德的腦袋,想像自己如果扣動扳機,那隻手會就此鬆開還是死抓不放。
「嘣!」他嘴裡說著,槍口輕輕一顫。然後他踢開熙德,轉身走向街道。
半個小時後,他在袁小莧家的作坊里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整個過程很順利,幾乎沒有波折。這件事對他來說簡直是最輕鬆的部分:有個不住在附近的人曾於半年前來買家具,不是開車來的,也沒有使用網購系統,還要儘量避免走入公共場所,大概率這人會選擇送貨上門。而在這樣的私人作坊里,交易記錄可以很輕易地繞開網絡系統,只要所有單據都是手寫的就行。他雖不知道馮芻星現在用的名字是什麼,但不想出意外的商戶總會叫客人自己填收貨地址。
袁家人把收貨單據整理得很齊整,給來搶帳本的人省事不少。他只消簡簡單單地用槍打掉鎖頭,找到對應時間段的票據簿,快速瀏覽單據,鎖定自己需要的那張。這要是換到一個制度嚴格的大企業肯定很麻煩,好在小商戶既圖方便又沒幾單生意,他這點經驗也夠應付了。而要是實在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這裡也還有別的辦法:袁小莧沒來得及溜走,而他口袋裡還留了兩顆糖。
他撕下那張字跡相符的收貨單,又仔細想了想,乾脆把整半年的票據簿全拿了出來——將來李理或許會根據被他拿走的部分來尋覓線索,他可不能幫她縮小範圍。他把搶來的帳本裝進背包,站起身環顧整個作坊。袁小莧坐在最遠處的角落裡,手腳上綁著細布條。他沒有堵住她的嘴,但她也並不哭泣或尖叫,只是安靜地看著。大約她已經認識槍了。這年頭的小孩子什麼都知道。
她眼中有種思索的神情。這個局面確實很值得她思考:有個歹徒闖進她家裡偷帳本,而她被迫目睹了全部的過程,見過這個人的臉,聽過他說話,還見過他持槍,那麼此人會如何處置她呢?對於這一問題她的答案不是很樂觀,羅彬瀚能從她細微的瑟縮與偷偷劃寫的手指看出來。他輕輕拖開她,看她究竟在身後的木屑堆里留了什麼字。是個歪歪扭扭的「曾」字,旁邊還有個沒寫完的草字頭。羅彬瀚用腳尖一抹,木屑堆上的筆劃便無影無蹤。
「你很敏銳,」他對她微笑,「我想我沒辦法讓你閉嘴太久。」
袁小莧蜷縮著。她臉上的表情很木訥,或許是明白眼下露出仇恨或恐懼都將引來殺身慘禍。羅彬瀚在她身前蹲下來,槍口垂落對著地面。「小莧,」他看著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和『曾蒿』究竟是怎樣的關係,但你最好別卷進這件事裡。不管別人問你什麼,你只要說你不知道就行了。這對你是最好的選擇。你將來肯定會有很好的生活,跟真正關心你在乎你的人在一起。」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他能從袁小莧深色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這個突然從陌生世界闖進她生活的怪物。
「但是,」他接著說,「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我——雖說這種可能性不大——你真的找到了活著的我,想要為某個人來向我復仇,或者單純只是為你自己復仇……我隨時歡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