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我相非相(下)(2/2)
「啊?」
「剛才看見你不太開心,是在想家嗎?」
「沒有……只是想起了一個以前的朋友。」
「要好的朋友嗎?之前怎麼不說?想聯繫的話就把號碼給我。」
明明先前並不感到怎樣難過,他回答時的聲音卻突然有點哽咽:「他已經……已經……」
「死了嗎?」
「應、應該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
被她這樣一問,他就忍不住說了起來。從認識小芻到汽修店被客人鬧到關門,再到小芻失蹤、他去尋找、舊船廠的怪事、自行車店裡的奇怪客人、病情發作後的種種怪狀,一切說得通說不通,甚至他分不清真假的事,全都一股腦地在她面前翻了出來。院長一面拆開發髻,用手指梳著濕淋淋的頭髮,一面靜靜地聽著他的話。即便是他最語無倫次,連自己都覺得前後不通的時候,她也沒有露出半點不滿。
「這麼說來,是那隻黑鳥叫你去尋找聲音的嗎?」
「嗯。」
「每次的聲音聽起來都是同一個,像是孩童的聲音?」
「有點像是七八歲的小女孩。」
「除了黑鳥以外,還看到別的什麼動物?或者並不是你叫得出名字的動物,只是看起來像是活物的奇怪東西,有記得這種內容嗎?」
「沒有……這是代表著我的病情在惡化嗎?」
「和那個無關。你為什麼這麼想?」
「這個是叫精神分析吧?黑鳥是代表著我的潛意識?」
「你以前看過不少影評之類的吧?」
好像是說了一句玩笑話的院長放下手中的髮絲,卻沒有解釋她對這個湖畔之夢格外細緻的詢問,而是接著問:「那隻黑鳥去叫你找的人,就是你前面說的那個修車的客人?你說他跟你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具體是什麼內容呢?」
因為先前只是簡略地說了經過,他只得把話題倒回去,仔細回憶那個自行車店裡的奇怪下午。當他再三強調那個人有多奇怪時,院長臉上露出今夜第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容。
「上來就好像和你很熟似地說個不停吧?」
「呃……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我說話,可能也只是在自言自語吧,反正話很多,感覺精神有點不正常。」
「可能還真是病理性的吧。」
「啊?」
「威廉士綜合症,聽說過嗎?再加上正好是心臟方面的異常——」
不等他把話聽明白,院長就自己停了下來,搖著頭說:「不,沒什麼。剛才那句話不合適。」
「什麼不合適?」
「這麼說太冒犯真正的病人,你不用在意。那個人當時跟你說過的話,還能記得清楚嗎?」
其實經歷了這麼多怪事以後,他大部分都記不清楚了。只有看電影時的那些評論還能回想起大概。他儘量把它複述給院長聽了,為了證明這不是自己轉述的問題,還忍不住向對方尋求認同:「這人很怪吧?」
「確實呢。還說了別的什麼嗎?」
「好像還說了名字裡帶雨的人會從高處摔死之類的。」
院長的眉毛稍稍挑高了些,然後平淡地點了點頭。「是他的謀殺預告嗎?」
「就是走的時候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是什麼樣的語氣呢?有擔心或者難過的表現嗎?」
「好像……還挺高興的。」
「還真是每天逃課的大學生做得出來的事。功課不好好做,幻想著身邊出些命案也是正常的吧。」
這也算正常嗎?蔡績心裡想著。而院長像看透了他的念頭那樣繼續補充說:「別介意,是正常的。還有人告訴我天上的星星會說話呢。」
「那也是你的病人嗎?」
「不,只不過是寧願給柳條編辮子也不肯正常做功課的無聊之人而已。現如今的大學生多是這樣。如果把他的每句話都當真,這間醫院早就住滿人了——說到這個,他沒有順便論證一下會怎樣摔死嗎?」
蔡績稀里糊塗地搖著頭。院長的視線定在他臉上,從額頭到胸前來回移動,仿佛要從他身上找出第三隻手來。還不等他感到緊張,這種搜尋的目光已然消失了。她凝視棚屋的竹林,沉沉陷落到某種思緒中。
「你夢見的黑鳥,說他是『蛇的尾巴』?」
「嗯。還說他是小偷之類的。說抓住他我的病就能好了。」
「那你是怎麼想呢?」
「我?我要想什麼?」
「你剛才不是覺得,那隻黑鳥是你自己的潛意識嗎?那麼,它說出這樣的話,你覺得是什麼意思?是你潛意識裡很討厭那個人,甚至想要殺死他了事嗎?」
聽她這樣直截了當的問話,他不由地瑟縮了一下,想要為自己辯白幾句。「可我確實聽見了那個人的聲音……在發病的時候,就像黑鳥說的那樣。」
「所以要是抓住了他,也會按黑鳥要求的做嗎?」
院長依舊追問著。她的語氣雖不嚴厲,卻也直白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他迷茫地呆坐著,不知道是否應當承認——他從來沒有清楚地想到這一步,即便曾經閃動過類似的念頭,也只是瞬息間的情緒,絕不能當作真正的決心。最後,他還是只能說:「我不相信。」
「原來你是這種不信邪的類型嗎?」
「不是……我覺得這件事很假。」
「假?一切不都是你親身經歷的嗎?」
面對她的持續追問,他只能一味地搖頭,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種感覺。並不是真的徹底不信鬼神,而是對於這種有如用頭髮絲吊起巨石的解決方法感到懷疑。他只能笨拙地說:「說所有的事全是一個人的錯,殺一個人就能解決問題,這個聽著很假。」
「雖然未必是一個人的錯,但如果殺了他確實能夠解決你的問題呢?」
「那也很奇怪。」
他努力地搜尋著能夠表達自己想法的詞句,最後說:「有點像是丟了工作就去搶劫路人。」
院長默然地笑了,那奇特的笑容仿佛帶著某種嘲諷的情緒,蔡績立刻敏感地問:「我說的很好笑嗎?」
「不,沒有。抱歉,我只是在笑別人而已。」
「偏在我說話的時候?」
「是真的。沒有笑你的意思。」
「但……」
「既然那隻黑鳥說他是小偷,正好我也聽說過一個關於小偷的故事。」
院長閉了閉眼睛,然後說:「從前,在一片屬於附近村莊的田地里,偶然出現了一個奇怪事物。這個東西的形狀與顏色,人們從所未見,無法用語言描述,也和人們知道的任何東西都不相似。農夫用草叉和鐵耙戳刺它,那樣東西就同樣射出眾多的草叉與鐵耙,附近圍觀的村人們全都因此負傷;用火把和油脂去焚燒,那樣東西卻主動噴出更濃烈的烈火,把鄰近的田地房屋也悉數燒毀;最後人們驅趕野獸去攻擊啃咬,那東西立刻活了過來,變成了比一切野獸都兇猛的怪物,在整個村莊裡橫行破壞。所有嘗試毀掉它而失敗的人都只得逃走,或是徒勞地被擊倒。當它快要走到人們聚集的地方時,有個年紀很小的女孩看見了它。她並不知道那是什麼,也從未體驗過死亡的恐懼之情,於是便依舊坐在門口,用自己做的笛子向那個東西吹奏——它立刻便失去了猛獸與烈火的形體,從它身上伸出了成百上千的樂器,不斷重複著那個女孩所吹奏的旋律。女孩把野花放在它身上,那樣東西身上立時綻放出成千上萬的野花。自此村莊也就得救了。」
蔡績伸著脖子,等著她繼續說下去。然而她卻已經做出了結語:「這個故事也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不過我不是很擅長說這個。」
「就這樣結束了?」
「嗯。我聽到的大致就是這樣。」
「那……不是說和小偷有關嗎?小偷呢?」
「是啊,小偷去哪裡了呢?應該是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就被偷光了吧。既然是反被偷了,那小偷也就算不上小偷了。」
院長帶著微笑起身走了。直到這天夜裡躺到,蔡績才意識到她好像是在同自己開玩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