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至樂(下)(1/2)
羅彬瀚把鳥顱骨放低了一點,越過它的頂部打量這個新來的小鬼。她是獨自一人出現的,穿著件半新不舊的淡粉色棉套頭衫,胸前印著戴紅蝴蝶結的盜版卡通貓,懷中抱著台十寸左右的平板電腦,行走時顧盼東西,像在尋找某個理應出現的人。
她早就看見了羅彬瀚,可並沒顯示出特別的興趣,相反特意繞開了紫杉樹,在眾多作坊的屋檐底下徘徊。顯然她的養父母教過她如何應對路邊的陌生人。羅彬瀚瞧見她扎得高高的麻花辮在腦袋後甩動,額前的齊切劉海油亮光滑,對於這個年齡的鄉鎮女孩都十分尋常。在長相上,她有同齡人普遍具備的圓潤臉頰與明亮眼睛,算是較為喜人,除此以外皮膚微黑,鼻頭略寬,走路時有一點羅圈腿。以他昔日所見的各類小孩為標準,她恐怕談不上是玉雪可愛,也未能在外貌上顯露出什麼智力超群的特徵。不過,也沒有誰規定神童都得把身份寫在臉上。
他沒問李理這是不是他要找的人,只用一種看待野生動物的眼光去打量她。她也在等人,時不時低頭瞧瞧懷中抱著的平板設備,或是伸長脖子探望遠方的田野。有一兩次她很明顯地在觀察他,當她這麼做時,總是正好站在某扇敞開的窗戶或房門邊。好幾分鐘過去了,她等待的對象始終沒有出現。
羅彬瀚大致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他拿起手機輕聲問李理:「是你乾的?」
「這是為了給您提供些觀察上的便利。」
「就是她了?那她現在以為自己是在等誰?」
「她以為半小時內將會有一位父母的熟客前來查看貨料,並且需要她代為應答——因為眼下她的養父母有急事出門。」
「這小鬼還管接待?」
「她富有經驗。」
熙德與阿茲貓都沒有跟過來,可那女孩身上的設備有攝像頭,又很防備他,讓羅彬瀚明白自己大約是無隙可乘的。但他也不急著走,而是沉浸於研究這顆剛撿來的鳥頭骨:它如此纖巧卻又完整,遠勝藝術家用象牙精心打造的雕飾;眼窩大而深陷,占據整個顱骨的大半面積;喙部尖細如同撬蚝蚌的小刀,還保持著向下微張的弧度。
他著迷地望著這塊風化已久的殘骸。這頭骨看上去不像他熟悉的任何鳥類,儘管他深知它可能只是最常見的品種,譬如麻雀、鴿子或家雞,可死亡卻能顯示出更深層的秘密;它先剝去羽毛,再掀開皮肉,逐層揭露出那些無法從活物身上了解的真實性質。過去他從來沒意識到鳥的眼球究竟有多大。一隻活著的鳥雀,它從眼瞼下露出來的角膜部分總是小如黑豆,誰想得到鳥類的眼球其實能占顱腔的一半以上?人要是想有這樣比例的眼睛,就得把蘋果或網球生生塞進眼眶裡。
可是,現在答案就明晃晃地在他眼前。這具眼窩空空的小骷髏活似異星生物,白如玉脂,輕如鴻毛,喙部分離的線條由中間向兩側收攏,宛如正向他促狹而天真地微笑。它們這一族都是些從恐龍時代潛伏到今天的小怪物。
你這樣倒霉的小傢伙又有什麼可快樂的呢?他在心裡問。你到底是怎麼墜到爛泥堆里去的?興許是失足從巢中跌落的雛鳥,被路過的貓狗咬斷了脖子?或者已經老得連路也看不清楚,自己一頭撞在了樹幹上?是春雨秋霜,夏雷冬雪?還是失怙喪恃,無可依靠?你的同類見你落到這樣的地步,難道就沒有做過什麼樣的反應?它們會引以為戒遠離這塊人煙之地嗎?它們曾圍著你的遺軀高唱輓歌嗎?
他忘我沉醉在伶仃枯骨的故事裡,以至忽略了有人近前。當他終於注意到時,那女孩已經走出作坊的屋檐,快能踩到杉樹矮短的影子。她形容舉止很自然,並非怯生之輩,視線只盯他手中鳥骨。
「你在幹什麼?」她問道。聲音在同齡女孩里偏於沙啞,語氣里略無羞澀,直率而粗野,容易讓人高估她的實際歲數。
羅彬瀚低頭瞧瞧她,又瞧瞧手裡的鳥骨頭。「我在跟它說話。」
「骨頭不會說話。它是死的。」
「你怎麼知道它不會?」羅彬瀚說,「它只是不和你說話而已。」
他的回答把這小丫頭困住了。她那兩道粗黑濃密的眉毛皺著,眼睛裡閃爍著不服氣的神色。對自己的常識她是很有信心的,只是還不懂得如何應對成年人的狡辯。這部分技能多少要依靠經驗。
她沒有就此走開,而是繼續站在那兒思考。或許是好勝心使她忘記了應該提防生人,非得在這個問題上找出破綻不可。「那你和它說了什麼?」她氣勢洶洶地問。
「我在問它到底是怎麼死的。」羅彬瀚說,「是自己孤獨終老的呢?還是生下來就被父母丟棄了呢?」
手機在他口袋中輕震。李理定然覺得他這麼對小孩說話太欠風度,可站在他眼前的這個小鬼——這麼點工夫里他已經把她的名字忘了個精光,因為她實在沒有半點馮芻星的影貌——根本不在乎他那句刻毒的問話。她也許尚不知情,全副心思就想著鳥骨頭如何說話的事。「它回答你了嗎?」她挑釁地問。
「沒有。它不喜歡說這個。」
「我都跟你講了,骨頭不會說話。」
「可它告訴了我別的事。」羅彬瀚說,「骨頭不跟你講話,因為你只會在餐桌上看見它們。它憑什麼跟吃了自己的人說話呢?像我手裡這個就不一樣了。反正我不是本地人,它知道我跟它一定不會有什麼過節,沒人的時候就願意跟我說話。它雖然不肯提自己是怎麼死的,卻談了很多死後的事:在它死以後,靈魂就離開了身體,骨頭雖然還在這兒,精神已經去了別的地方。那個地方不像我們說的閻羅殿——讓一隻死鳥去對著穿官服的閻王下跪磕頭,難道你不覺得好笑?它死後去的地方就是它這種鳥會喜歡的地方,而且日子比它活著的時候好;它在那裡不受身體羈絆,不會變老,也不會生病,不用煩心食物的事,也沒有野貓野狗去打它的主意。它住在那裡再安逸也沒有,根本不想回到我們這個地方來。」
女孩抬頭望著他,臉上是一種專心致志的思慮般的表情。這是她露面以來首次流露出某種與眾不同的品質,但也可能是他先入為主的錯覺。他在試圖從她身上找到那些他認為神童該有的表現,可其實他對天才和孩子都懂得很少,因此倒不如說,他在找她和某些熟人的相似點。
「它都已經不在這裡了。」她說,「那怎麼還能跟你說話?」
羅彬瀚把那顆荔枝大小的骨頭握在掌心:「因為我有這個。它原本是不願意回來的,可我有它的骨頭,它就是死了也要繼續受打擾。我對著它的舊軀體不停發問,把它煩得受不了了,所以就回來叫我住手。」
「你要把它放回去嗎?」
「我還沒想好。」羅彬瀚說。他用餘光瞥見木板橋邊的阿茲貓正把手扶在耳邊,似乎正在戴微型耳機。「換成你會放回去嗎?」
他預期將得到某種帶有譴責意味的答覆,就像俞曉絨或羅驕天在六歲時會可能會說出來的答案,叫他別再折騰可憐的鳥。但他眼前這一位卻毫不拖泥帶水地說:「不放。」
羅彬瀚微微彎下腰,低頭湊近她問:「為什麼?它可不想留在這裡。」
「它知道那麼多秘密,要讓它吐乾淨。」
「它知道什麼?這東西不過就是一隻鳥啊。」羅彬瀚提醒道,「它只知道自己死後的事情,別的都一竅不通。你指望從它那裡知道什麼?」
「萬一我也會死呢?」女孩沉著地反問。
起初,羅彬瀚有點不明白,只能和那雙極有野性的眼睛靜靜對視,然後他終於想起六歲小孩會如何看待死亡:那是只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倒霉事。俞曉絨以為死掉的人都是因為某種弱點才被鬼怪抓走了,就像探險故事和神話史詩里的人物;羅驕天還會問他死掉的外祖父到底何時歸家,仿佛他很自然地相信死去的人遲早都會回來,至於那是震怒日還是亡靈節,他卻不是很在乎。他們都曾被評價過是「機靈的小孩」,可對於死亡的事都會有種種奇想;而等他們再長大幾歲以後,他們又會把曾經的奇異觀念全忘個精光。到了現在,俞曉絨絕不會承認她曾經堅信自己是永不衰老的,跟身邊的大人根本不是同類。
他自己以前可能也這樣。在他六歲時,這世間最大的災難只不過是父母之間偶爾的口角,同齡人的一丁點敵意,甚至是大人們略無惡意的忽視。光這些就夠六歲的小孩自以為悲慘了。至於死亡,那反倒無足輕重。小孩對死亡產生焦慮往往要到八歲以後——難道我也非死不可嗎?俞曉絨就這麼不可置信地問過他。當時他沒有撒謊哄她,不過她也並不死心,很鄭重地要求他們在她死後妥善保存她的遺體,不得焚燒或沉海,以防某天她還能打贏妖怪原地復活。
現在他眼前又是另一頭野生動物,猿猴進化後還未脫本性的幼崽。她雖天資聰穎,卻不知曉通往更高境界的品質,只有無限尊大的自我與掠取外物的貪婪。又或者年少的這一邊才是對的?成人因漸趨終末而膽怯昏昧,只顧眼前醉心享樂,不敢仰望星穹之高——將死之人啊!昔時喜怒悲歡空牽勞,而今斷送之日將來到,妄想痴心一旦拋,再不念天遠與夢遙!
他把鳥骨丟到地上,踢進落葉與樹根的縫隙深處。
「它幫不了你。」他乾脆告訴她,「它不能告訴你死後的事,因為你和它不會去同樣的地方。它喜歡的地方你卻未必喜歡,這裡沒有一個大園子能讓你們同時滿意。」
「那我死了會去哪裡?」女孩問。
「我不知道。」羅彬瀚說,「我只知道一部分人會去什麼地方。我聽說那裡的條件還不錯,可我已經去不了那個地方了,恐怕你也沒機會。不過換了我是你,我就不急著去想死後的事,先把活著的日子過好。你要知道,就算死後你去了最好的地方,不缺吃也不缺穿,有些活著時能體驗的東西也不會再有了。」
「什麼東西沒有了?」
羅彬瀚木然地站立著。「痛苦。」他低聲說,「人死後再不會有痛苦。就算泡進岩漿和油鍋里,至少情況也在你自己的掌握之中,不會變得更差;要是只有一片虛無,那麼就更不必再害怕未知。只有活著的時候你會有痛苦。」
「你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現在身體很好。不過,要是人從來沒有生過病,那也不會知道『健康』是什麼意思,對吧?你要是沒有窒息過,就不會理解人幹嘛要一直呼吸。所以,要是你活著時一次也沒有痛苦過,你也不會真的知道真正的幸福是怎麼回事。你只有失去一樣東西的時候才能理解擁有它時的價值。」
「你買它的時候就不知道嗎?」
「不知道,有時候它到你手上時還挺便宜的,你都不知道它為什麼歸了你。可你如果想驗證它的價值,這種驗證你通常只能做一次。你得到假貨,那倒也不算什麼損失,你可以說自己是終於看透了;你發現它確實有價值,那……至少你可以確信,你曾經擁有過珍貴的東西。」
「我聽不懂。」女孩毫不掩飾地問,「你到底丟了什麼東西?」
羅彬瀚朝她慢慢地一笑。「等你長大就會明白的。那時候你就會發現,大人嘴裡說的和書上寫的都不過是皮毛……你可有很多沒見識過的東西呢。」
他說完後便默然不語,忽而又心生遲疑。「不過,」他改口說,「這只能是我現在的想法。假如你只是故意去追求痛苦和刺激,或者一直在上下極端間來迴轉,我想那只會變得更麻木,就像一直吃辣只會讓味覺遲鈍,而不會叫你覺得食物本身更好吃。沒準有的人天生就不需要這些東西來啟發,只靠最平淡的生活就能一直滿意——他們大概管這叫『天慧』之類的。你要是這種人,剛才我說的那些對你就一文不值了。」
很難說這小孩如何理解他的這番感想,但她聽得很仔細,眼神似在掂量字句,評估他是否心智失常。她沒有再計較鳥骨頭的事,而是問:「你來我們這裡做什麼?」
「我差點忘了。」羅彬瀚說,「我是來找生意做的。聽說你們這兒擅長做松木家具和擺件,我想定製一批貨來裝點裝點門面。」
「裝點你家裡?」
「裝點主題酒店。我家開的。」
女孩打量起他的衣飾和鞋褲,臉上一派精明,顯出真正的神童天賦。她看衣服和手錶時表情尚滿意,瞧見舊鞋卻眼露懷疑。羅彬瀚興味盎然地觀察她,想像她要是跟李理談話會是何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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