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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至樂(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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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打量起他的衣飾和鞋褲,臉上一派精明,顯出真正的神童天賦。她看衣服和手錶時表情尚滿意,瞧見舊鞋卻眼露懷疑。羅彬瀚興味盎然地觀察她,想像她要是跟李理談話會是何等光景。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他故意問,「賣衣服的?開飯店的?」

「都不對。」女孩說。她眼神遊移,飛速思考著是否該替父母攬下這天外飛來的一單。可眼下她父母都不在家,單獨領生人進門恐怕不安全。

到這會兒,羅彬瀚終於覺得自己已經玩夠了。他甚至敢用命跟李理打賭,這小鬼千真萬確不會是馮芻星。再把這麼個小孩卷進他們的事情里似乎太過火了,他決定就此放手。

「算了,我才懶得猜呢。」他爽快地擺擺手,「走了。」

他拔腿走向木板橋,熙德與阿茲貓都在橋邊延頸張望。他們應該都知道他剛才說了些什麼,尤其是那個尖耳朵。他正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整一整這隻大耳貓,那女孩在背後叫住了他。

「我們家賣松木家具。」她乾脆利落地說,「我們家的工藝是這附近最好的。」

羅彬瀚扭頭瞧瞧她,臉上露出揶揄的壞笑:「最好的?」

「你不信就去周圍打聽,就問袁澤苗家的家具是不是做的最好。」

「袁澤苗是誰?」

「是我爸。」

「那你又是誰?」

「我叫袁小莧。」

「拂曉的曉?」羅彬瀚本能地問,見對方在搖頭,「大小的小?現在的現?」

「不,莧菜的那個莧。就是刺刺的那個野菜。你沒吃過嗎?」

「啊。」羅彬瀚說,「怎麼起這個名字呢?」

「因為我是摘莧菜的時候撿到的。」

她說話時不見傷心,就像說自己是懷胎三年才生下來的那麼自豪。羅彬瀚不禁有些疑惑,難以揣測她對自己身世的看法。他決定去瞧瞧她到底是被撿在了什麼樣的家庭里。

「行啊,」他改了口風說,「既然你這麼有信心,我就去看看你家裡的貨。你家裡有大人在嗎?」

「有的。但他們這會兒都在屋子裡午休。我先帶你悄悄地進去看。你要是有什麼想買的,我再去叫醒他們。」

羅彬瀚瞭然地一笑。對於這小鬼的狡詐,他真想立刻跟李理點評兩句。這些關於大人的說法顯然是假的,連帶著對她對商品質量的鼓吹也頗可疑,大約有某種默契能叫鄰居們替她說好話。不過說到底做生意無非這麼回事,別管口中吆喝幾分真,只要能把客人拐進店裡就成,橫豎他這樣的外地人也難成老主顧。

「你可小心將來有人也這麼對你。」他誠心地提醒,「那些說他們提供的工作待遇最好的傢伙……」

她肯定沒聽懂他的警告,而衣袋裡輕振的手機表示李理也在抗議他的形容,或者只是覺得他不該透露太多。於是他就假裝什麼也沒說過,只催她快點帶路。臨行前他也不忘向兩位旅伴揮手致意:「你們倆就別跟來了。」

「你說得太小聲了,他們聽不見。」

「他們聽得見。」羅彬瀚說,「這兩個人都是千里眼、順風耳。你在這兒說的話他們都能聽見。」

女孩狐疑地朝木板橋邊一瞥,但她已習慣了他說話沒譜調,也就不愛多糾纏。她領他走進麇集的作坊群深處,術徑交羅街巷勾曲,木頭與磚塊搭建的棚樓令生人眼花繚亂。他不知道她究竟領他兜了多少圈子,不過肯定繞過多餘的彎路,還有機會讓許多鄰居都目擊到她領著生人經過。這下他們誰也不好綁架誰了,否則警察馬上便會鎖定嫌疑人。

三棟綠蔭環繞的連排棚屋是他們最終駐足的地方。屋前木屑鋪地,右邊的屋子最狹小,窗上卻貼著剪紙畫,門前籠子裡蹲著幾隻白鵪鶉,簇擁在厚實的松木屑中休憩。給他領路的這棵小野菜想把他帶進左邊的大棚屋,不是貨倉或是工房。羅彬瀚卻故意在右邊的屋前駐足,假裝對那窩堆雪團似的鵪鶉感興趣。

「我還沒怎麼見過白色的鵪鶉。」他半蹲下來,臉已湊近了灰濛濛的窗戶。床後是張書桌,對牆處還有張掛粉紗帳的床。枕衾間空無一人,只有邊角擱著個床上用的折迭台桌。牆邊貼著多張白灰色調的海報,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海報的內容,女孩已經在喊他快點過去。

「我好像聽見這屋裡有動靜。」他壞心地敲敲窗戶,「是你家大人在裡頭睡覺嗎?」

「這是我的房間。」那小丫頭壓低聲音說,「別吵吵嚷嚷的!你要是來這兒閒逛不買東西,就別吵醒他們。」

她裝得挺像那麼回事。羅彬瀚正要配合她,屋門後頭卻傳來撓動聲。動靜不是人發出來的,因為太貼近地面。但他假裝沒注意到這種區別,而是驚喜地喊:「啊,你家大人醒了!」

他搶著推開了門,一隻肥實如豬仔的花貓從門縫裡躥了出來,飛也似地穿過他們腳間逃走了。袁氏小野菜氣得大聲喊叫,可惜追之不及。

「怕什麼?」羅彬瀚欠缺誠意地說,「它餓了會自己回來的。你們這兒又不是車來車往的大馬路。」

他把腦袋往門裡伸,查看這間疑似是兒童房的窄屋。對於鄉鎮家庭的生活他並無細緻概念,不過就他一眼掠見的情況,這戶人家對撿來的女兒頗為珍愛:這整個小房間都無疑是屬於孩子的,櫃架間讀本與畫冊滿噹噹,桌台上排列著琳琅滿目的松木小雕像,懸床的粉紗帳頂垂下一根厚布裹尖的細鋼絲,掛著朵朵新鮮的白蘭花。

不好說這房間是精緻還是簡陋,因為他不常有機會欣賞別人家的兒童房,要拿俞曉絨來比又有失公平。不過至少他可以斷言,窗台上的松木小雕像都頗費心思,出自細心且慈愛的匠人之手:蘑菇屋、啃堅果的松鼠、帶幾株松樹的小丘、鵪鶉群、用鼻子卷繞幼崽的大象,還有一個像穿著太空服的小人。他想辨清楚那究竟是太空衣還是盔甲,於是又往屋裡走了兩步。

「你進去幹嘛?」屋主人在門外氣得高喊,「出來!」

羅彬瀚沒有照辦。他的注意力又被牆面上貼著的幾張圖紙吸引住了。原先他把它們當作是海報,如今細看才發現它們是星圖:灰白背景上有一個黑線圈,象徵人們夜裡所見的幽暗穹廬,圈內諸般星座照耀寰宇,其名逐一標註在旁;只是每張圖各有變化,眾星座時有時無,位置飄忽,星辰疏密亦有不同。

他想起來了。李理說野地里摘來的小天才有項獨特愛好。這項愛好由何興起未可知,但小野菜研究星星確屬實。他駐足細細閱讀標註,憤怒的屋主人在門邊大嚷著要他滾出來。這會兒她肯定後悔引狼入室,可又不敢貿然跑進來,跟一個陌生大人關在狹室中。羅彬瀚招手示意她進來,她反而把門擋在身前,隨時要逃跑。

「我在看你牆上的星圖。」羅彬瀚說,「這些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她大聲強調道,「我的!」

「你真的看得懂這些?」

她很不喜歡他的質疑,把門推開了一點。「有什麼看不懂?」

「為什麼這些圖上的星座都不一樣?有些看著很稀疏,有些又很稠密?」

小野菜無聲地昂起下巴,以示她對行外人的不屑。「你這都不懂。」

「我不懂天上星星的事。」羅彬瀚說,「我只是偶爾看見它們在天上挺熱鬧,沒想過具體誰是誰。為什麼這張圖的星星特別稠密?」

「那是夏天的星圖。」

「噢,這麼說,這些圖是按照四季分的?」

「當然,你連這個也不知道?」

「那麼最右邊的是冬天?我看見你在上面畫了一個三角形。」

「那是冬季大三角。」

說話間屋主人已走近牆邊。她大概少有機會向人解說愛好,不得不就近指點,好把每顆星數明白:冬季間,獵戶座乃王者居中段,前追金牛隨兩犬,腰間三衡石並懸,自處朝左更燦爛,天狼、參四與南三,此三友共度歲寒;春日斗轉柄向東,夭夭室女為司農,幽懷城府如黑洞,獅熊蛇犬相陪同;至夏暑,河漢迢迢不勝數,人蛇搏鬥苦,牛女遙相顧,商星動時參星無;秋夜裡雲集貴胄,御夫領仙王仙后,仙女隨飛馬同游,鯨魚座背英仙而走,此獸最難忘舊仇,善變之星居頸首,其名為——

「芻蒿增二。」羅彬瀚輕輕念道。

他凝視著星圖上細細註明的水筆小字。它時日已久蒙灰跡,然而鐵畫銀鉤似相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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