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天下澤(上)(2/2)
「我們都知道這裡是最終遭到廢棄的垃圾填埋場。事後檢查時也應當如此。」
「那你要的無菌環境呢?」
「核心設施已封閉,外部區域不過是幾秒鐘就能解決的事。您明白的。」
「我不明白,」羅彬瀚開始換衣服,「我覺得你就是想要我死。」
「我絕無此意——不過我承認現在的場景也挺有趣的。」
「李理,」羅彬瀚在藥效下依舊平靜地說,「算你狠。」
「四分鐘,先生。」
羅彬瀚換好衣服,收了耳機,把來時的裝備隨便往垃圾山里一塞。他儘量不去研究那些既像淤泥又像糞便,汙黑基質上長滿黃綠絨斑的糊狀污垢究竟是什麼成分,而是面朝大海遠眺天際。當下此情此景,他很想雙手插兜,愴然煢立於蒼茫水天之外,所思所想恰如那一句「欲返故鄉去,迢迢海之東」——但事實是差不多每隔十秒他就不得不伸手去趕那些該死的蒼蠅,它們跟聞了香的蜜蜂似的老想往他衣領、頭髮和耳道里鑽。臭氣又熱又濕,滾滾扑打他的後背,熏得他白眼直翻。天啊,他真是服了。李理這個混帳、毒婦、陰謀家、虐待狂、反社會人格AI,她搞不好把整個白羊市的下水道和化糞池都細細颳了一遍。她還算是哪門子的小諸葛,簡直就是個活宣王!
他悶不吭聲地站在那兒趕蒼蠅,直到天際浮現出另一艘摩托艇的影子。周溫行獨自而來,身上沒有頭盔和防護服——大約是和教練一起先送到岸上去了。羅彬瀚很高興地沖他揮手,招呼他在一個靠近高塔的淺灣靠岸。
「謝天謝地你可算來了。」他替對方踢開擋路的垃圾堆,「你再晚來五分鐘我都要投了。」
周溫行跳上岸,有點好奇地瞧著他。「我並沒有讓你投降的意圖。」
「投降?」羅彬瀚說,「投海!」
周溫行依舊只是文靜地微微一笑,轉頭打量起人類社會所塑造的最骯髒最污濁的角落。他的眉宇間一派淡然寧和,呼吸勻稱平穩,連肌肉抖動也沒有半下。這陸地活神仙的境界真叫人羨慕極了。
「還是你們洋人厲害呀。」羅彬瀚不由感慨道,「鼻子都能當擺設用。這又是什麼神功?」
「還好吧。比起我曾經負責的治療所,這裡也只是不太清潔的程度而已。」
「你還治過人呢?」
「嗯,過去曾經做過類似醫生的工作。那個時候林子裡的——」
「停,停一下。」羅彬瀚打斷他,「也不是說我對你的故事不感興趣,真的,我琢磨你的來歷已經很久了。但我們就不能換個別的地方說?我都快被熏暈過去了!」
「這裡是你挑的地方吧?」
「我只是知道有這麼個地方,」羅彬瀚說,「又不是親自上來過!這地方在傳說中還挺美的,知道吧?迷途的將軍坐在羊背上朝東望,看見東面的島上有樓閣和復道……我當時還想這地方挺適合決鬥的呢。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海上一片血紅,背景是成了廢墟的古代樓台。咱們兩個可以背靠背站在黃金沙灘上,各自往前數十步然後同時回身出手——當然,我知道這對你不大公平,畢竟你又不需要拉開距離。但是這些都算了吧,我已經被蒼蠅煩得受不了了。所以,請,勞駕,求求了,咱們好歹去個沒蒼蠅的地方說話行嗎?」
他指了指整座島上唯一有可能幹淨的地方,那座搖搖欲墜的架子塔。塔側有一道爬梯,目測能叫人爬到中部的平台上去。但那未必是個很好的主意,因為它看起來很不牢靠,很難說能否吃得住兩個成年人的體重。
羅彬瀚已經沿著垃圾山往塔底走,邊走邊大聲嘆氣。「我不管了。」他說,「要是它命中注定要倒,那就摔死我算了。」
周溫行神態自然地跟在他後面,步履輕巧,騰挪自如,沒有叫自己鞋子以外的地方沾上半點污穢。羅彬瀚真想試試拿髒水潑這東西一下會怎樣,但他忍住了,忍得也不辛苦,因為他正處在藥效最強的階段上,除了對糟糕環境的厭煩以外沒別的情緒。他甚至都恨不起那賽博小宣王。
「原諒我帶了武器過來,」他抓住塔底部的梯子,開始一步步地往上爬,「不管怎樣我得防著你點,理解吧?你倒是不想殺我,這我相信是真的,但你要是想把我丟進這些垃圾山里,或者往我嘴裡灌污水,那倒還不如殺了我。」
周溫行就跟在他後面爬梯子,爬得很專心,什麼也沒說。羅彬瀚低下頭看了一眼,估計他們距離地面已有三十多米,換成個正常人早就能摔得死了。他想像自己把周溫行踢下去的畫面,但後背依舊是放鬆的,呼吸平穩而順暢——到了這個高度能聞見的惡臭已很少了——他還是沒有起任何情緒,不管是緊張還是憎恨。他又抬頭看看天空,沒有鳥的蹤跡。
又上了二十米。這下空氣完全乾淨了,但風吹得金屬架晃動不止,那種自塔身一路傳至手掌的深沉震顫令人膽寒,攀爬過程中還能看見許多支離破敗的跡象:有些架子光禿禿地橫在那兒,沒有連接著任何有效的位置,似乎是原有的固定結構已經斷裂了;有些方形的薄鋼板原本大約是某種平台或地板,如今也垂脫傾斜了,要掉不掉地掛在那兒。
到了六十多米的地方,他們再也不上去了。並非因為懸梯到了盡頭,只是空間太小了。更上方的一段塔身直徑窄得可怕,也沒有能安穩歇足的落腳點,根本不容許兩個人站在上頭說話。於是羅彬瀚繞過梯子,小心翼翼地挪進這個位於高塔中段的小平台。
這平台基本是由一種方形的金屬薄板搭建而成,每片薄板約有半米見方,五公分厚,有點像是鐵打的圍棋棋盤。有些位置的薄板已經不見了,很可能就是他攀爬途中看見的那些。好在脫落的位置很分散,沒有影響到整體平台的穩固性。他們還是可以站在上頭說說話。
羅彬瀚挑了薄板最密集的一側朝下俯瞰。從這個高度他能一直望見海岸,還有停泊在近處的摩托艇,甚至那些文明廢棄物所堆積的腐敗山水也轉變了形貌,宛然有幾分巍然崎峗的荒蕪之美。隔著這樣的距離,他已經難以分辨那些黛山幽水的細節,不必清楚地知道它們究竟是由什麼材質組成的,身處其中又是什麼感覺。他呆然地望了一陣,想到歷史和生活有時也可能是這麼回事。像他救世壯舉的第一步就是逃離垃圾山,還在心裡狂罵參謀長。
周溫行也上來了,駐足在與他相對的另一邊,臉上的神情毫不擔心。這東西確實沒道理擔心,因為平台實在太小了,他們再怎麼拉開距離也不會超出五步遠。而上一次他激情跳崖的結果證明:五步以內周溫行更快,五步以外也不見得他的槍更快。
「你想要和我說什麼呢?」周溫行問。
羅彬瀚慢慢地回過身來。「我決定投了,」他說,「投降的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