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菡萏夢(下)(1/2)
他剛從夢裡逃脫時渾身都痛得厲害,如同自刀山劍叢間爬掙而過。有無數錯亂的景象攢刺進腦袋裡,留下的最後一個印象是火光。但他不曾感到灼熱,因為那火光與他相隔甚遠,可能是在水面之下,或者上方。他自己只覺得濕冷滲進骨縫,正往更深處落去。有什麼事情錯了。這念頭令他焦慮不安,可卻不能採取行動。太遲了。他已經無可作為。
有股炙熱的暗流撲到他額頭上。他一下睜開眼,看見石頎正用手試探他的額頭。那手力道輕柔,皮膚卻是火燙,像塊裹著厚厚灰燼的炭。
羅彬瀚想問問她幾點了,可一時說不出話,只有含糊的呻吟。石頎的神色更急切了。「你哪裡不舒服?」她問道,「你睡著時好像很難受,也不是發燒……怎麼你的體溫這麼低?」
她的聲音是變形的,每個字的餘音里都有電流滋滋作響。羅彬瀚好一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然後使勁搖搖頭。他應該不會發燒,只是腦袋不舒服,這種不適更像先前他離開洞雲路206號時的感覺,或許是他剛才做的那些夢引起的。那些亂夢裡儘是熟悉的人,有荊璜、周雨、周妤,不知為何竟還有法克和陳薇。其中有個畫面令他有點想不明白:好像是周妤在跟他說話,但這個周妤看上去有點不對勁,神態語調不大一樣,年紀似乎也長了。
「還好嗎?」石頎又問,「不然我送你去醫院?」
羅彬瀚抓住她的手。「不用。」他沙啞地說,「醫院沒用……水……在冰箱……」
「水在冰箱裡?」
羅彬瀚朝她無奈一笑。這陣子長期在家的是俞曉絨,她這種貓舌頭一年四季都要喝涼水,更別提在夏天了。
石頎連忙去給他拿水。趁著這個空當,羅彬瀚逼著自己把思緒從夢境的事情上轉開。他不會有事的,只要暫時不去回憶就行了。有一度他想起周雨給他的那些藥,但之前這些藥也沒能緩解他的眩暈,而且出酒店時他就把武器掛袋整個裝進了帆布包,並沒特意把藥從袋子裡拿出來。要是讓石頎幫忙去找,她準會摸到袋子裡的彎刀。
石頎轉眼就回來了,手裡拿著瓶礦泉水。「只有這個和檸檬汁。」她用手掌捂著瓶子,似乎對溫度不滿意,「我去給你溫一下?」
羅彬瀚搖搖頭,直接把瓶子拿過來喝了兩口。他的腦袋還是難受,可身上已經沒什麼不適。「我沒事,」他把瓶子壓在額頭上,但沒覺出有多冰,「只是這幾天太忙了……事情發生得太多。」
「你剛才的樣子真的不對。肯定是病了,不可能只是累的。」
「我是被周雨氣得頭風發作了。」
「你正經些,別說笑了。」
「好吧。我估計是我最近睡得太少了。這會兒難受也沒法睡,你能去幫我拿點止痛藥嗎?」
「藥在哪裡?」
「大概收在我臥室床尾的柜子里。」羅彬瀚說。眼看石頎要走,他突然又想起上回裝病時打發俞曉絨出去買藥的事。後來她還在電話里抱怨過他居然把藥隨便擱在床底,認為這樣既不吉利更不防潮,而專門分類收納的藥盒卻信手丟在書桌抽屜里,完全成了擺設。其實他是不喜歡那個藥盒,長得又寬又扁,不先拿出抽屜都沒法把蓋子打開。
「我妹妹有可能收拾過。」他連忙補充說,「要是柜子里沒看見,那就是放在藥盒裡了,應該是在書桌的抽屜里。」
石頎答應著去了。她剛走進臥室,羅彬瀚就把丟在玄關的帆布包拿回客廳。他將武器掛袋和裝卡片的匣子取出包,藏到茶几最底部的抽屜里,順帶上了鎖,拔出鑰匙裝進自己的口袋——這下不用擔心石頎或俞曉絨順手打開袋子發現裡頭的東西了。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在家裡睡一晚,明早再把這些東西拿到周雨那邊去藏著。
幹完這件事,他安心地躺回沙發上,等著俞曉絨回來和石頎見面。這種左瞞右騙的日子可實在叫他過得不耐煩了,他只希望能安安穩穩地把麻煩結束,別叫最後鬧個烏龍出來。想到這兒他又看了眼機械錶上的時間,已經快到下午四點了。距離周溫行去世剛滿一天,真是叫人歡喜的良辰吉刻;假如李理和周雨能在七天內抓住赤拉濱,他們還來得及押著小濱去給他的同夥守靈呢!要是抓不住也沒大關係,反正月亮上的問題只靠周雨就能解決——這倒提醒了他,莫莫羅也還在上頭,明天他得跟周雨提一提。
臥室里傳來柜子搬動的聲音。石頎隱隱約約跟他說了句話,大概是床尾櫃裡沒找見藥。羅彬瀚隨口答應了,還在繼續想明天的事。他的臥室里並沒放什麼危險品,石頎也不是那種會亂翻亂看的人,起碼不會比俞曉絨更輕蔑他的隱私權了。不過提起俞曉絨,這件事有點奇怪:李理究竟是用什麼理由把俞曉絨引走的?除了他以外,俞曉絨在本地沒有什麼熟人,有什麼消息能讓她一連出門好幾個小時,甚至還帶上了菲娜?那可不是一隻能隨便牽出去遛的寵物啊。難道李理是用他的名義叫俞曉絨這樣做的?
他有點想打開手機跟李理問一聲,可又不太願意主動聯繫她。說到底他確實是有點惱她。這傢伙先是知情不報,接著又派了那麼個老頭來對他軟硬兼施,最後則玩了一手金蟬脫殼。這裡頭有哪點像是朋友該做的事?他還以為他們好歹是患難之交了。不過這也可能是他在自作多情——公平來講,真正遇到麻煩的人只有他。周溫行從來就沒表示過自己要對付李理,而這個星球的毀滅其實又只是個虛假的恫嚇。從李理的立場看,她完全就是在陪著他這個一無所知的傻瓜胡鬧。所以,歸根結底,最可惡的傢伙還得是周雨。
明天,他要再去洞雲路206號,帶著裝卡片的匣子一起去,以防某些人拿到筆記本後就翻臉不認人。那匣子自從開啟後就沒法再鎖牢了,全靠他用舊衣服割的布條捆著。這樣處理其實並不穩妥,他最好是再把它封結實點……
羅彬瀚忽然從思緒里回過了神。他感覺周圍的環境有點不對勁。臥室那頭已經安靜得太久了。
「石頎?」他高叫了一聲,足以讓整個公寓最遠的地方都聽見,「你還在找藥嗎?」
無人應答。羅彬瀚站起來朝臥室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住腳步。他心裡再三對自己說不可能,理智卻叫他轉身回到茶几前,用鑰匙打開底部抽屜的鎖,重新拿出掛袋裡的彎刀。他掣刀在手,把雪亮的刃身藏在袖底下,然後側身躡步走向臥室的門邊。房門半掩著,裡頭光線昏暗,似乎拉上了窗簾。
他本想再叫石頎幾聲,卻被門後透出的某種異氛阻住了。一個朦朧而恐怖的意象突然浮現在他腦中:石頎正埋頭翻找柜子,床底猛然鑽出一隻渾身火煙的怪異野獸,撲上去咬斷了她的喉嚨。但是這真的不可能,周溫行已經死了,而且他之前也檢查過臥室。
你真的那麼確定嗎?有個陰險詭秘的聲音在他心裡悄問,聽著就像他想像中的赤拉濱。這個人敢主動去見周雨,說明他知道某種進入夢境的方法,也相當了解周雨的作風,他能否瞞過李理潛入他的家中呢?現在就藏身於他的臥室里?
羅彬瀚潛到了門後。他俯身往屋內觀察,只見石頎背對著門,靜靜坐在床邊。房內的窗簾果然全都拉下來了,因此室內像晚上八九點鐘那麼暗。可是他仍然看得很清楚,石頎身上沒有血跡或傷痕,肩膀的線條正隨著呼吸而穩定地起伏。她正低頭看某樣東西,心情還很好,雙腳輕輕敲打著地板,身體時不時左右微晃一下。
他鬆了口氣,可仍然疑慮未消。「石頎。」他輕聲叫道。
石頎輕快地應了一聲,但沒回頭看他。
「你找到藥了嗎?」
「藥?」
羅彬瀚剛放鬆的手臂又僵住了。他悄悄踏進房間,用正常的聲音說:「對,你不是進來找藥的嗎?柜子里有嗎?」
「柜子……不在柜子里……」
他已經走到床尾。石頎還在像小孩子那樣低聲咕噥著。他瞥見床尾處的櫃門沒關嚴,估計石頎已經打開過。他又繼續往前走,越過石頎的肩膀望見她胸前有東西在發光。那是種冰冷空濛的幽光,不時如霧般漂移變幻。他不由變了臉色,大步跨上前扳住石頎的肩頭。
石頎回過頭看他。她臉上竟然有兩行淚痕,同時卻又在笑。那不是正常人的微笑,而是天真乃至於痴迷的神態,只有孩童、傻子和醉酒的人才會有的表情。羅彬瀚驚愕地望著她,見她抬起手指湊到他面前。「你看看,」她高興地笑著說,「它在發光呢!」
羅彬瀚低頭去瞧。在她指尖抓著一隻臃腫而古怪的發光物體;它通體都是半透明的藍綠色,仿佛表皮底下灌滿流動的漿水;身軀沒有五官與須足的細節,只是根鼓鼓的圓條上長了四隻大小相近的翅膀,很像是某種用樹脂膠做出來的簡約蝴蝶飾品。可它是活的,正在石頎指尖笨拙呆板地掙扎;這東西渾身上下連一點尖利的地方都沒有,因此也分毫奈何不了石頎,只是不斷閃爍幽光,仿佛正呆呆地喘著粗氣。
石頎用指頭捏一捏它,又開心地笑了,笑聲既清脆又急促,甚至帶著點癲狂的尖利,完全和玩鬧中盡情叫嚷的小孩子一樣。「你看看它,」她心滿意足地說,「多漂亮!我拿去給媽媽看!」
羅彬瀚低頭往下看,十幾隻不同色彩的軟糖蝴蝶散落在她身前,從腹部到膝頭儘是團團變幻的幽光。這一幕讓她看起來很不真實,像張放在童話書里的插圖畫。她那帶著淚痕的喜悅笑臉也如此脫離現實,讓他只覺手腳冰涼。他回過頭去看書桌。抽屜已經開了,不止是放藥盒的第一個抽屜,還有最底下的抽屜。他快步走過去檢查,見曾經藏在最深處的鐵盒已經被打開,裡頭只剩下半打沒用過的空白明信片,還有四顆散發微光的糖球。上回他見到這些糖球時它們還都是蒼白色的,這會兒卻和石頎身上的蝴蝶同樣五光十色。他立刻合上鐵盒的蓋子,把它丟回抽屜最深處。
他又犯了一次錯誤。而且是大錯特錯。他臥室里並不是沒有危險品,而他竟然把這件事全忘了。這裡不但有菲娜鍾愛的戒指玩具,有一個小型的空間存儲器,還有他從宇普西隆那兒帶來的違禁糖果。石頎準是把裝明信片的盒子跟他說的藥盒搞混了;她打開了盒子,讓那些處於中間階段的糖卵照到了太陽光,它們就孵化了。糖種長出樹,樹結出果子,果子衰縮為卵,最後孵化成可活動的糖蟲——就像當初他在宇普西隆飛船里看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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