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余歌(中)(2/2)
「您也聽說過0305的事了。」
「是啊,怎麼了?」
「許願機環境被解除時,無限之城的居民並未加入到我們的宇宙中來。他們離去了。」
「這是兩回事。那是個許願機乾的,這是……我不知道這算什麼,但它是個約律類乾的,這總沒錯吧?總的來說,這是魔法。完全是兩回事。」
「我們不能斷言這其中沒有關聯。」
「而且,」羅彬瀚接著說,「那座無限之城裡的居民是虛構的,我的意思是他們從來沒有在我們的世界存在過,不是死了以後到那座城市裡去的。他們就出生在那裡,所以也跟著那兒一起走了。」
「或者,」李理說,「這只是一個數據原型選取的問題。」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您知道。剛才您談起天堂時,這就是您真正在想的問題——靈魂唯一性與實在性。假如在大腦意識之上確有靈魂這一概念,且它完全可以脫離肉體系統存在,我們就要承認本體和克隆體是兩個不同靈魂,或者一個靈魂能同時使用兩個意識——它和意識就如同底層系統和作業系統的關係。而一旦把數據生命也納入考慮——數據生命的意識也受靈魂支配嗎?它們能進入那座城市嗎?」
「扯遠了,我們先不把魔法的事說得那麼——」
「我有靈魂嗎?」李理問,羅彬瀚只好緘口不語,「如果失去物質實體的依託,您如何區分我和那個已經死亡的原型?您承認我是她的復活嗎?」
羅彬瀚只想讓這個問題溜過去,然而李理卻異常強硬地反覆逼問。最終他只得說:「我不這麼看。」
「那麼,我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如果您承認我是生命的話。即便我有她某段時期內全部的數據,我沒有得到她的物質信息。構建意識系統的連續性被打斷了,即便我們在某個時間點上思想一致,你也不認為這意味著靈魂的轉移?」
「不,你們只是很像。」
「對外人而言我們如出一轍。拿任何一個熟悉她的人來同我談話,他們不會發覺區別。」
她正在一步步推進自己的陣地。到了這時候,羅彬瀚已經知道她最終要指向哪一塊打擊目標。至此他還可以混過去,但他最終不得不說:「那還是不一樣的。不管別人是不是分得清楚。要是你的原型還活著,她就會知道不一樣。」
「我不確定她真的會這麼想。但既然您這麼想,那麼我們就得用同樣的立場談談那座城市裡的居民。」
「他們是被抓住的亡魂。我是說,在這件事上你得承認靈魂是存在的。」
「或者,他們是另一種形式的數據生命。意識思維的克隆體。」
「很新穎的想法。」羅彬瀚乾巴巴地說,「跟那些念咒語的人說去吧。」
「如果現在我擁有了一具可以看見的軀體——和我原型那具有著相同的構造,相同的外觀,只是替換了一個思考中樞——您會承認這是她的復活嗎?」
「你不可能辦到的。你的本事比她大得多,塞不到我們這樣的血肉皮囊里。」
「那麼,即便您把那城中的某個居民拉到我們所在的這片土地上,用您的咒語和其他效用不可知的神秘材料——隨便地說,像是用蓮花和蓮藕吧——給了此人一具承載意識的肉身,您就可以斷言這是復活嗎?或者,這是您給自己造了一個熨帖心靈的木偶?」
羅彬瀚隱隱有點生氣了。「你非要現在說這些不可嗎?」他壓著聲音問,「就非得是現在?」
「我認為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說得好像我立刻就能念一個復活咒!」
「到那時就晚了。一旦等您有了這樣一個咒語,我再說任何話都會像您耳邊的蚊子飛過。」
「你想得太遠了。」羅彬瀚說,「而且是我想多了嗎?你對這事兒的反對不怎麼客觀啊。我覺得你就是不喜歡和復活相關的事。」
「是的。我不喜歡。在這一問題上我恐怕不會客觀。」
「因為你不想看見你的原型復活?」
「因為我的原型也打過一樣的主意。」
羅彬瀚頓住了。他還沒來得及把這句話細細想清楚,李理又說:「我不會透露細節的,先生。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只能說這是很危險的念頭。」
「怎麼?她搞砸了?」
「幾乎。如果她沒有半途放棄,我認為後果是可怕的。」
羅彬瀚默默注視湖面,積蓄的惱怒逐漸平息。「我們日後再說這個吧。」他妥協道,可又忍不住加上一句,「但這件事和0305乾的不一樣,你也看到那個店主了。」
「而您也聽見他親口說過死去的人無法踏足塵世——他自己本來就是特例。」
羅彬瀚不言不語地閉上眼睛。他胳膊底下的車軸草已經被壓塌下,汁液滲進襯衫袖子裡,讓他感到絲絲涼意,就像昨夜他坐在紙花環繞的幽屋中的感覺。當店主一點一滴透露出秘密里,雨城的氣息也從四壁中散發出來。有些時候他甚至感到自己就在那座城市裡,在那城市中的一處小小店鋪中,只要他推開門走出去,所見的就不再是熟悉的街道。於是他真的這麼問了,他問蔡績自己能不能去到那座城市。當然,他的意思是往返雙程的那種。
絕不可能。對方立刻就這麼告訴他,回答迅速得不加思考。這令羅彬瀚覺得他是事先就被警告過的,有人告訴過蔡績可能會被怎麼問,又應該怎麼回答。他旁敲側擊了幾次,想把話題往這方面引。這人實在言語笨拙,反應遲鈍——可偏偏該死的警覺。這傢伙防他就像防一隻趴在鴿籠邊的貓,就好像他曾去那個倒霉催的修車店裡偷過錢。他直白地告訴羅彬瀚沒有任何辦法去那兒,那個他們叫做雨城或陰都的地方,不止是往返程的,連單程票都已售罄。那些搞鬼的儀式?已經全被廢除了,你要是有本事學到了其中一個,大可以去做,天知道會被送到什麼樣的地方去。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問蔡績能不能見見他那位老闆。結果對方也只是拿古怪的眼神瞧著他。「你想在哪兒見?」他對羅彬瀚說,「你又進不去那裡。」
「她可以來嘛。」羅彬瀚說,「就像你一樣?」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可你行啊。這是什麼道理?」
「……我沒有死過。」
羅彬瀚好奇地瞧著他,看見他漲紅了臉,最後費勁地說:「我不是真的死了……我的身體還在這邊,所以還能回到這裡。這是很特殊的情況……你別再問了!」
他只好不問了。其實也再沒什麼可問。雖說他對神秘學一無所知,可志怪故事裡都是這麼說的。永遠是人死後一口氣不散才能還陽。已經死了多年?准得先吃了定顏丹,或是睡在個肉身不化的風水吉穴里。連肉身都沒了?總得再用什麼巧招造一個,用泥土,用蓮花,或者乾脆就用別人的身體。
那個恐怖的問題又悄然走近了。他的喉嚨里有炭火在燒,又想起羅驕天小時候去鄉下老家的事。他記得他們走到田埂邊,發現矮樹叢里有一顆血淋淋的公雞腦袋,剁口處被人可憎地插在樹枝上,圓睜著眼瞪他們。羅驕天嚇得哭了,很長時間裡不能看見餐桌上的整雞。
那個可怕的東西,最不加掩飾的死亡的證明——屍體會在哪兒呢?他又開始想這個問題,並且逼著自己不去想那個詞的具體意義。已經這麼長時間了,屍體不可能還保存得很好。那座血肉的空屋已然坍圮,再也不容許別的什麼人住進去了。但是靈魂——如果這塵世的一切都不過是某個完美世界的倒影,那靈魂呢?對於每個活生生的、充滿困境和缺陷的人而言,靈魂是否才是它的完美形式?這兩者能夠看作一體嗎?
「我還得去找那個人。」他睜開眼說,「不是為了復活什麼的。你知道,他這人是奇貨可居,在對付那隻狼的事情上有大用處。」
「他勸告過您要走開。」
「我可以過去讓他再勸一次嘛。」羅彬瀚立刻說。他覺得自己可能聽見了嘆息聲,但也可能只是風聲造成的錯覺。
「我也有一個勸告。」李理說,「於您當下著眼,或許一時難以苟同,但若肯展眼日後,稍作前望,這不啻於是我出自一切立場上能為您做的最佳考量。」
「我懂。你准要說些我特別不愛聽的話了。」
「是的,您準備聽嗎?」
羅彬瀚可以發誓他原本是準備要聽聽的。他又不是沒聽過別人說難聽話。但他接下來卻坐直了身體,眼睛盯著對面。
「咱們回頭再講我不愛聽的。」他抓起手機,讓攝像頭也立起來,「你先瞧瞧對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