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狩獵於林(中)(2/2)
「總有一天的,羅先生。」
「什麼總有一天?」羅彬瀚說,「讓我摸你們的寶貝?」
「不是的!不可以摸那個!我是說總有一天會讓所有人都得到永恆的光輝!」
那當然也是浪漫的說法。不過羅彬瀚總覺得永光族會把這說法當真,是因為他們這些傢伙已經見慣了奇蹟,才把它視之為理所當然。也只因為他們是站在山巔上的人,才會相信再伸一伸手就能夠到天上的星星,那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比地上的人傻——但,也不意味著他們真的能把星星摘下來。他們與星辰的距離同樣也太遠了,在這道難以逾越的天淵之下,他們與地上的生命簡直就是在同一水平線上。而這就是他們要受的折磨,他們永遠也抓不住的光輝。宇普西隆曾經的自我放逐不正是因為意識到這段旅途真正的長度嗎?
在那個時刻上,他發現自己不願意同莫莫羅吐露真正的想法,雖然莫莫羅或許早已知曉——都是那個影子魔女惹的禍——或許知曉並不等同於理解,但是無論如何,他不願意親口說出來。那不再是為了掩飾他自己是個多麼冷血無用的人,而是不願意叫這個做著夢的永光族失望。他沒有必要去做一個非要在故事行文旁批註觀點,炫耀自己知道結局的煩人精。於是那個早晨他什麼也不說,撒開手放莫莫羅去了。
眼下看來,這恐怕不是個特別聰明的決定。莫莫羅在尋找永恆光輝的道路上不知所蹤,而羅彬瀚自己滿臉無聊地靠在椅背上。夕陽漸漸在窗外沉落,又到了一個逢魔時刻。他的腳打起了熟悉的拍子,是那首歌頌英雄之貓普倫西的小曲。那個曾用這調子譜了新歌的惡鬼就坐在窗前。
「我是聽說他們一直想幹這樣的事,」羅彬瀚自顧自地說,「只是不順利而已。這點上我倒不奇怪,我們這地方也多得是關於許願機的故事。而且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這類念頭:理想社會,世界和平,人人幸福……這種話題多著呢,可有意思的是,我們就算在故事裡也從不讓這種事真的被辦成。總得出點什麼問題讓這種目標功敗垂成,許願機本身有問題啦,這個願望本身不利於進化啦,許願的傢伙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啦……總之它就是不能被真的實現,連給我們一個虛構的展示都不行。」
他微微彎下腰,像要說一個秘密那樣將上半身靠近夕陽墜落的窗口,悄悄地問:「嘿,你知道我真心怎麼想這個問題嗎?我覺得你肯定能懂,所以咱們就私底下說說吧。」
坐在窗台上的野獸依然靜靜聆聽著。「這願望成不了,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個假願望。」羅彬瀚繼續說,「一個人人都假裝想要而實際上根本不想要的願望。夠不著的時候才把它當作理想追求,真的抓到掌心就成了最討厭的燙手山芋。叫我,還有我堂弟這樣的人平白享受永恆的幸福?從咱們現在說話的這一秒開始,把過去歷史上發生的犯罪、血仇、屠殺……把這一切都一筆勾銷,讓我們一起坐下來你好我好?叫有錢人發現所有人不用使手段就能和自己一樣有錢?叫天才發現自己一下子變得泯然眾人?有許多人能發自真心喜歡這件事,而不是假裝自己在發慈悲?我不這麼想。」
「你覺得那些掌握許願機的文明也和你一樣想嗎?」
「我不知道。」羅彬瀚說著,也慢慢露出笑容,「也許他們都是大公無私的聖人,也許他們沒有我這種東西生來就註定有的毛病——可是你瞧,連他們也沒搞定這事兒呢。非但做不到讓世上一切生命幸福,連他們自己都還活得亂七八糟。到底怎麼回事呢?就因為那些機器故意和他們作怪?」
「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
「我從沒想過自己竟然這樣重要!」羅彬瀚說,「噢,倒有一個傢伙說『所有的失敗都有我一份』。可我想這總怪不到我頭上。就算我不配得到最大的幸福,他們怎麼不捨得給自己一份呢?」
「因為在許願機的眼中,你和他們是一樣的。」
羅彬瀚裝模作樣地打量起自己的手腳。他這番造作落在對方眼裡,也只是換來了那東西毫無波瀾的微笑。
「曾經,有一個剛剛獲得無窮設施的文明想要在統治範圍內實現種族擢升,於是他們設法對許願的範圍進行了限定,要求在他們所居住的星球範圍內,『賦予具有最高等智慧之種族不可動搖的領地支配權』。什麼叫做『具有最高等智慧』呢?以他們當時預想的定義範圍,就是能夠理解許願機概念、自己創造和操作許願機的種族,在那個星球一切已知歷史的範疇里,他們相信只有自己做到了這點。因為認為這個願望並不涉及到永生難題和與外部其他許願機的對抗,所以他們也無視了聯盟一直以來不斷重複的警告,沒有做任何驗證條件地許下了這個願望。結果,願望被成功地實現了——整個星球內所有生命都被融合成了一個概念體,封閉在一個外界不可觀測的許願機環境裡。直到白塔運用自己的無窮設施將之抓獲以前,那個文明在自己的星層歷史線里已經消失了幾十萬年。」
「可憐的東西。」羅彬瀚說,「看來,他們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麼高等嘛。」
「在你們如今的語言裡,『人』所指的是這個星球上的特定物種而已,但是,在你們過去的時代里,曾經把一切動物都稱之為『蟲』,也就是蠃、鱗、毛、羽、昆這五類——對於許願機來說,你們所描述的『人』也是一樣的泛概念。無論你們試圖把『智慧』的標準定義得多麼切合自身,許願機都可以輕易地將之推廣到一切個體上。換而言之,即便是擁有許願機的文明,也很難在提出永生難題時將自己限定為唯一的主體。所以,本意是想要把幸福分享給世間一切生命也好,只想要自己擁有也好,最終要面臨的問題都是一樣的。」
「聽起來他們似乎許不了任何願望,連給自己一個麵包都要不了。」
「那倒是很容易呢。面對不同性質的願望時,許願機對於主體定義的嚴苛程度完全不同。如果只是要一個麵包的話,大部分許願機都會很輕鬆地放在你手裡。」
「我也捨得給乞丐一個呀。」羅彬瀚笑著說,「他們造這麼個東西總不會為了這點慈善事業吧?可是,這些機器幹嘛非得在最大的好處上刁難他們呢?」
「有的人說是因為對抗性。」
「你是說許願機之間互相打架。」
「所有許願機都可以實現願望,即便是彼此矛盾的願望。但是,當願望彼此衝突時,互相以何種方式兼容彼此,取決於許願機本身的展現能力,也可以說是許願機自身的等級。排除掉許願者描述能力的差異,高階許願機會迫使低階許願機用更為有限的方式達成願望,或是自己以低階許願機無法覆蓋的方式達成願望。也就是說,低階許願機會為了不違背高階許願機的要求而『繞路』。因此,一個願望會幹涉到的許願機數量越多,對於其描述的要求難度也就越高。」
「這麼一回事。那,照你的意思,是有些高階許願機在反對他們普渡眾生咯?」
「你所謂的眾生是什麼呢?如果無法指定出具體的實施對象,只能籠統地把『一切生命最大化的幸福』這個概念遞交給許願機,那麼在大部分許願機的理解能力里,只會試圖進行所有生命的福利平均化處理——也就是說,所謂的幸福既不是讓許願者滿意,也不是讓你和你自認為彼此平等的物種滿意,而是要在所有被認可為生命結構的集合里最大公約上的幸福。和你處於同一集合中的並不只是你的同類,而是全部的鳥蟲萬類,以這個星球為範圍,是從最單一的細胞結構到植物、昆蟲、鳥類、爬行類、魚類、哺乳類,還有你們潛在歷史中一切可能成立的物種——將這一切生命對於幸福的概念予以平均以後,你覺得最終結果會是許願者所滿意的樣子嗎?如此一來,所有許下這類願望的許願機都註定會對當前歷史線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而這是中心城裡那台四級許願機所不允許的事。所以,這種失敗與其說是反對,不如說是高階許願機對一切無窮設施所提供的安全審查。」
羅彬瀚默默地聽著。他心底還有一絲殘存的聲音,警告他應當警惕窗台上的那個東西,最好不相信他所說的一切話。但他知道自己確實已經聽進去了。這就是語言的詛咒,他心想,人就是沒法制止自己去琢磨那些聽得懂的東西。
「說得很清楚。」最終他開口承認道,「你說得比那個小子,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科普書清楚多了。這麼說來,他們是為了避免被路邊的蟲子們拉低幸福指數。」
「如果只是單純的平均化處理,大概也還是會進行區域性的嘗試。但是,如果許願機採取了另一種更嚴苛的理解方式——嚴格讀取所有主體對於幸福概念的理解,並且全部予以實現的話……如果其中有一個主體懷著惡意會怎麼樣呢?哪怕只有一個人,一個將幸福概念理解為死亡的個體混入了集合,這個任務會被怎麼執行呢?」
突然之間,那個啞謎被解開了。羅彬瀚忍不住地大笑、跺腳,他情不自禁地要鼓掌,假裝沒聽見腳邊電腦包里的手機在輕微振動。
「精彩!」他喊了一聲,笑得喘不過氣來,「現在我懂了。我還真得承認這件事!你是對的,她也是對的……所有的失敗都有我一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