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 不好不壞父親的故事(中)(1/2)
基摩用一半的視線留意妥巴,另一半的視線則望著天空。計算中心上方的天空,此時呈現出一種較為普遍的陰雨天氣。降雨還未開始,然而墨綠色的烏雲已在聚集。
任何顏色的雲彩都是可能出現在終末無限之城的氣候里,因此它已喪失了在其他歷史上可能存在過的意義。不過,在基摩的記憶里,綠色的雲並不是好消息,要麼就是嚴重的化學藥劑污染,要麼就代表著高層雲中醞釀的巨型風暴雨。
那都是在過去很落後的地方發生的事,也都曾讓他深感厭惡。現在卻不一樣了。他在一個危險敵人的目光下仍然忍不住去觀望那些布滿天空的綠雲。不是警戒的,而是貪婪的。天空是多麼可貴!並非用投影設備偽造的,而是真實的、廣闊無垠的天空,能讓艦船在其中自由穿行,從世界的一端抵達另一端,或是直接去向更為廣闊深邃的宇宙那當然是指宇宙還未開始收縮衰老的時刻。那時一切看起來都很好。生活按部就班,但又在穩步上升。一種煩悶而高枕無憂的繁榮。在那樣一個溫柔又光榮的乏味世界裡是何等幸福!
「我沒想到是你。」站在他對面的菌怪說,「在所有人中,那婊子竟然選了你來做她的打手。怎麼?你跪下來舔她的腳趾了?」
基摩終於不再想那些綠色的雲,還有天空和艦船。他仔細地打量起眼前這個陌生的故人。妥巴和他過去所認識的那個妥巴實在天差地遠。那個紫黑色頭髮的新人,用帶著骷髏圖案的髮帶綁住頭髮,在後腦勺位置留下一個小辮。朱爾總是嘲笑她的兒子過於幼稚和浮誇,他們只有眼睛是相似的。古老而頑固的舊貴族血統。
無人知曉妥巴的生父是誰,但基摩一直認為,父系血統多半沒起到什麼用,那對母子實際相似的地方要比眼睛顏色多得多。在過去妥巴有著強健的體魄與頑強的意志,某種與生俱來的戰鬥直覺,能在模擬訓練里屢次三番地放倒維斯。他還有他母親那股激情和怒火,認為一切都不如自己的判斷更正確。是的,這在最終結果上呈現出兩種極端立場,不過在基摩眼中那是一體兩面。
現在,妥巴,那個曾叫基地里所有人頭痛的妥巴,據說在最後被他母親拆掉了骨頭內的每一根強化樁,拔掉了輔助晶片,或許還被丟進實驗室里做了什麼,經歷這一切後才被丟棄到災厄之家去。基摩不讓自己去過多想像妥巴是如何活到現在的,或者說,這個帶有妥巴記憶的東西是如何形成的。但這堆散發惡臭與腐水的菌絲群的確正在他眼前。他感到的震撼與惶恐遠遠多於被侮辱的憤怒。說來奇怪,某種意義上他認為自己可以理解眼前這個怪胎。一個曾經很出色的年輕人。一出生就是在無盡墜落的、被深淵與腐朽精神所包裹的基地里。雛鳥渴望看到天空,這又有什麼可奇怪的?
「妥巴。」他輕輕地說,用手勢簡短地打了個招呼。
那沒有稀釋對方的怒火。在過去,妥巴就不喜歡他,認為他可能是整個基地里最懦弱膽小的男人,更遑論現在他和朱爾站在一邊。然而,這似乎也叫妥巴益發起疑,因為正如自己的兒子一樣,朱爾也不喜歡懦弱之人。
放在過去,基摩心想,在世界變成如今的模樣以前,他一定會被激怒。他會像妥巴和朱爾所欣賞的那種「模範戰士」一樣捍衛尊嚴,或者像維斯那樣嚴格地遵從紀律。但他已很久不考慮這樣的事了。在朱爾將他喚醒以前,他已脫離權力核心很久,一直把生命浪費在合成藥物、人造人雌性或別的什麼享樂上。他不打算辯解什麼,或讓任何人理解自己。所有人都有自己瘋狂的方式,正如維斯徒勞地維護紀律,日復一日地看守著這所謂的切分器;蓓終日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與探索站里,想要弄清這場深淵墜落到底要持續到何時。不過大部分人都和他一樣,就連蓓的兩個人工後代也沒什麼不同。妥巴的確是個異類,那天生的想要製造某種新秩序的欲望一如他的母親。
他突然產生一種衝動。並不代表他認同或反對什麼,但此時此刻,站在距離那台機器如此之近的地方,他那早已被藥物消磨殆盡的情緒又開始萌發了。第一次他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朱爾的兒子,或一株有他記憶的怪草,產生了想要了解和溝通的欲望。於是他就這樣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好像他半輩子沒再說過話了。
「朱爾在做一件必要的事。」他對妥巴這樣說,「她選擇讓我幫忙,因為我是唯一一個理解這件事重要性的人。其他人會認為維斯是對的,設法把維斯喚醒。那樣我們便無法進行下一步。」
妥巴那些漆黑怪誕的眼睛可怕地望著他。沒有一隻眼睛再是盛氣凌人的桃紅色了。
「在我看來你們都是一群臭蟲。」這怪胎冷冷地說,「你,那個婊子,或者維斯。你們各有各的藉口,做出來的事情卻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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