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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多的是講不通的道理(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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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斜靠在牛車之上,睜開了微閉的雙眼,聲音有些嘶啞。

「又是你這群娃娃,這裡的東西你們不能碰,走開吧。」

說著便用鞭子打了一下牛,那老牛才想邁步,可那群孩子仍然手牽著手堅定的攔住了去路。

老頭搖了搖頭,冷哼一聲,再度揚起了鞭子。

此時的鞭子不是衝著牛身上去的,而是那些攔路的,差不多總角之年的孩子身上打去。 鞭子並沒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徐長安緊緊的抓住了那根鞭子。

老頭使勁一抽,想把鞭子給抽回來,可徐長安穩若磐石。

那群孩子見狀,隨即四散開來,朝著車上涌去,老頭立馬慌張了起來,撒手鬆開了長鞭,緊緊的護住了身後。

可老頭一個人,怎麼能夠護得住一整輛車?

那些蓆子很快被翻開,徐長安一看,心裡咯噔一聲,這才發覺事情沒這麼簡單。

老頭見狀,眼眶立馬紅了起來,只見車上放著六七具屍體全被翻了一遍,那些屍體全部穿著破舊的衣服,衣服不能遮蔽的部分都布滿了可怖的傷痕,甚至其中幾個人成了屍體之後,眼睛都睜得大大的,臉上,鼻腔里都有不少的白色蟲子再蠕動。

那些孩子一陣摸索之後,把全部的屍體都翻了個遍,甚至之前有些藕斷絲連的部分都被這群孩子粗魯的扯了下來。

那群孩子似乎搜索到了自己滿意的東西之後,便心滿意足的揚長而去,其中幾個孩子還拉拉扯扯,似乎在爭搶什麼東西。

老頭瞥了一眼徐長安,頹廢的坐在了牛車上,長嘆了一聲,隨後自己默默的轉過頭,收拾著那些屍體。

他拿出了一塊麻布,仔細仔細的為那些屍體擦拭著。

徐長安向前了一步,隨後退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顯得局促不安。

小時候錯了,時叔打他一頓他不怕,可若時叔什麼也不說,自個兒悶著,那他就知道是出了大事了。

和此時一樣,若是這個老頭罵他一頓,甚至揚起鞭子打他一頓,他都不會還手,可這老頭只是自己慢慢的收拾爛攤子,讓徐長安臉上火辣辣的疼。

最終他走上前一步,鼓起了勇氣,卻聽到老人嘶啞的聲音。

「你也不必自責,算了吧!」

徐長安不解的看著老頭。

「這些孩子啊,他們的父母大多都是近些年被抓進了這座牢獄裡面,在裡面遭受非人的折磨,他們原本的孩子,就成了這些流浪兒。」

「說起來也可笑,牢獄牢獄,關的不是大奸大惡之徒,反而是一些希望追求好日子的人,我老了,就只剩一身的皮囊,總希望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老人悠悠的說道,這時候遠處的沈奉遠正講道慷慨激昂處,那有力的聲音傳了過來。

徐長安轉過頭詫異的看了一眼圍在周圍木然的人群,然後看看眼前的牛車。

這個黝黑的少年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他低下了頭,沒有言語。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說道:「若真的想彌補什麼,那就上牛車來,陪我這個半截身子進土的老人送他們一程吧!」

徐長安再度看了一眼遠處站在高台之上,周圍護衛森嚴的沈奉遠,頭也不回的一下跳上了牛車。

「吁,走咯,塵歸塵,土歸土咯!」老頭悠悠的喊了一聲,老牛邁開了步伐。

徐長安上了車,身後雖然堆著七八具屍體,可內心卻比之前踏實的多。

「少年郎,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頭悠悠的說了一句。

徐長安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鷹鉤鼻老頭隨即一笑 :「我這副模樣啊,長得嚇人,特別是鼻子,年輕時候也有幾分薄田,可那些姑娘們老是不待見我,還說啊,誰跟了我肯定沒什麼好日子,肯定天天打人。」 徐長安不明就裡,不知道老頭怎麼突然間說起了自己。

老頭放下鞭子,任由老牛慢慢前行,看向了徐長安,指著自己說道:「他們都會以貌取人,鷹鉤鼻內心就陰暗,可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該做什麼樣的事。慢慢的,我也會看人了,雖然比不上一些相士,可也知道你是個好人。」

徐長安頓時驚奇的看著老頭。

此時烈日當空,老人從身邊掏出了一個酒壺,喝了一口,遞給了徐長安。

「會幫孩子擋鞭子,路見不平的人總歸不會是個壞人吧!」老人說罷爽朗一笑,隨即悠悠說道:「真是個傻孩子啊!」

徐長安看著這個面容顯得陰翳,可卻很陽光的老人,也大飲了一口他的帶著槽香的劣制酒,心中也有些暢快。

滿臉通紅的徐長安的突然問道:「那沈奉遠是好是壞?」

老頭立馬說道:「那你認為什麼樣的是好人?」

「不行惡事,不做惡人,光明磊落,問心無愧便是好人。」

老頭撇了撇嘴道:「說得輕巧,問心無愧,幾人能做到?」

「所謂的好人啊,就是不損壞大多數人的利益,那便是好人了。」

徐長安有些不理解,這和自小時叔教他的不一樣。

「君子道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出自論語)」徐長安帶著疑惑的語氣說出了這三句。

老頭摸了摸腦袋說道:「聽你這文縐縐的話,應該是那些老窮酸說的,可世間的道理和那些書本上的東西不一樣啊!」

隨即語重心長的說道:「我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一樣做,一定過得不開心。」

「書上的道理大概是為了激勵後人勇敢生活的吧, 你看車上的這些人,他們很多人都嚷著要救民於水火,嚷著越州的不公平,可他們的結果怎麼樣?」

「我知道他們是好人,可我總不能跟著他們一起吧?」老頭喝了一口酒。

接著絮絮叨叨道:「我還不是一樣的在這牢獄裡當個收屍人,幫他們把屍體處理好,每天還奉承著他們,因為在這越地,他們才是『大多數人』,才是掌握話語權的人,我只能認為他們的道理是對的,只有這樣,我才能喝一口酒啊!」老人眼角似有淚珠。

「世上哪有什麼好人壞人,好好的活著就好;世間哪有什麼好壞,只有利弊啊!」

老人長嘆一聲,隨後鞭子一揮,老牛屁股上吃痛,速度快了幾分。

很快,他們到了一處亂葬崗,徐長安和老頭一起把屍體抬了下來。

老人從牛車上拿下了一個鋤頭,準備挖坑,這裡雖然是亂葬崗,可每次有新人進來,老頭都會盡力幫他挖一個坑,放上一塊無字的木牌,任他之前多了不起,最後在這都只是一塊無字木牌而已,老頭不識字,寫不了什麼,連他給自己的都是一塊無字的木牌,只不過木料好些而已。

他其實認識一個老儒生,可是那個老窮酸啊,每天神神叨叨的,他怕那個老窮酸欺負自己,在自己的木牌上寫上「老子是坨屎」的混帳話。

老頭收拾著那些屍體,把他們一個個的抬了下來。

「其實那些孩子們也是為了活下去,死人身上的東西,那些獄卒一般不會碰,所以啊,總有些好東西落下。有幾個孩子,剛開始不敢,可有幾次看到同伴們一擁而上,等他們擠了進去,看到的卻是自己熟悉的臉。最後,那些孩子們也變得兇狠了起來,我也不能怪他們,都是為了活下去,你說是不是?」

徐長安木然的點了點頭,今日的所見所聞,完全顛覆了徐長安內心一些自以為是的東西。

「對了,你剛剛問,那太守是好人還是壞人,那得看你自己。若你覺得獄中的是壞人,那他就是好人,好人絕對不會讓好人受到更多痛苦的。」

「你也不必陪我了,我想和他們多待一會兒。」老頭說著,也不看徐長安。

徐長安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老頭看著那道背影,微微搖頭:「真不知道哪兒來的傻小子,這越州啊,都死了,只有他才會做那拔刀相助的事,希望他別像那個迂腐的讀書人一般吧?」老頭搖了搖頭,他可是每天都能看到那個讀書人, 進出牢房的時候,那塊皮啊就像風鈴一般在他的頭頂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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