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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君不見(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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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看著這一幕,心中滿不是滋味。

他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也不敢。

人若報了死志,放棄了自己,那別人也沒有足夠的理由去挽救。

他開始理解旁觀者的麻木和淡漠,他開始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左右。

就這一座城,每天有無數人傾家蕩產,更有無數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他們雖然有生命的權利,卻活得卑小如塵。

姜明猛灌了一口酒,街邊小雨淅淅瀝瀝,遠處綠影時隱時現,他看著地上攢動的人頭,微微的搖了搖頭,這繁華的街道背後不知道有多少屍骸!

徐長安坐在的對面,安靜的喝著酒。

酒樓上的兩人,仿佛一個錦服的富家子弟和一個麻衣的教書先生一般。

雨滴聲漸漸大了起來,街上一陣吵鬧,僅存不多的商販紛紛躲避,生怕被這些瘟神多看了一眼。

店小二顫巍巍的再送上一壺「青玉案」,此酒並不好喝,入口辛辣,價格也不貴,可偏偏有了那麼一個好名字,於是乎,被無數的中低層的文人士子所追捧。

徐長安和姜明可不大會因為酒名喝酒,他們喝酒,只是因為愁。

地面微震,聲音由遠及近,引得人陣陣心顫。

不多時,一隊甲士經過樓下。

他們和越地尋常士兵不同,暗紅色的盔甲仿佛是被血跡染紅一般,士兵顯得魁梧異常,若單個拎出來和普通人對比,就仿佛一座小山一般立在面前。他們的盔甲遮住了面容,雖然這一隊甲士顯得壯碩,卻不笨拙,身上鎧甲猶如魚鱗一般,能防護的同時,還不阻礙行動。

姜明盯著這隊甲士,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支甲士,可在此之前,他無數次聽說過這支隊伍。

遠處風聲傳來,一棵大樹才發的新葉抵擋不住風雨的輪番進攻,脫離了樹幹,慢慢的飄向地面。

姜明盯著樓下的這隊甲士,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和奇怪,突然之間,渾身寒毛炸起,仿佛被人盯上了一般。

他似乎和甲士中的某個人對視著,那片新葉也緩緩的飄想地面。

很遠之外,一個老人看著面前的小枯樹發愣,他想了想,最終嘆了一口氣,大袖一拂,「噶擦」一聲,小樹應聲而斷。

姜明心裡「咯噔」一聲,自己有種感覺,似乎赤裸裸的立在了別人的面前。

樹葉終落到地面,樓下甲士也消失在街角。

姜明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這時候,小二才探頭探腦的走了出來,收拾著桌上的空酒壺。

姜明的額頭之上有細密的汗珠,他看向徐長安,只見後者並無異樣。

「第一排,第五列;最後一排,第三列。」

徐長安突然間說道。

姜明有些慚愧,他雖然實力比徐長安高,可剛剛那一瞬間,他仿佛被一隻野獸盯上了一般,完全沒有發現或者說是感覺到有什麼不妥。

「有何不妥?」姜明盡力的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讓徐長安察覺到異樣。

徐長安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姜明,不過也未作多想,不確定的說道:「這兩個位置的甲士似乎有些……」

他頓了頓,在腦海中搜尋適合的詞彙。

徐長安喝了一口酒,入口辛辣,想了想,終於說道:「這兩個位置的人,好像和這隊甲士,不搭。」

「不搭?」姜明有些狐疑。

「就像是一群獅子中有幾隻野狗……」徐長安猛地拍了拍腦袋:「不對,應該這麼說,就像是一群獅子中混入了幾隻毒蜘蛛。」

徐長安似乎對自己的此番表達極其的滿意,拍了拍大腿說道:「對,就是這種感覺!」

……

那隊甲士轉入街角,朝著城南而去。

那群甲士在大獄門前停了下來。

一個年老的婦人突然脫了盔甲,拍了拍手,隊伍之中便又有五六人卸了盔甲,丟了手中的長槍。

那七八人出來之時,穿著紅色盔甲的甲士陣型一變,立馬恢復方陣。

那七八個女子都目瞪口呆的看著這隊甲士,她們感受得到,若是不算上都衛大人,只怕她們抵擋不住這甲士三息的時間。

老婦人看著這隊甲士,她都忍不住驚嘆一聲,隨後才緩緩說道:「各位將軍,此時已到地方,諸位且按照韓王安排,行動吧。」

城南大牢里的長官早就出來了,瑟瑟發抖的靠著牆,在這隊甲士面前,他們毫無反抗的欲望。

五十餘甲士紛紛湧入了大牢,猶如湖面上颳起了一陣風之後,須臾之後,無風無浪,平靜如常。

而那群黑衣女人,也散入了漸漸黑了的夜色之中。

這一隊奇怪的人,仿佛沒有出現過一般,不知始於何處,最終散入城南。

……

柳承郎看著面前的棋盤,才捻起了一顆棋子,隨後嘆了一口氣又放下。

他轉動輪椅到了壺邊,給自己沏了一壺茶,隨後又回到了棋盤之前,他再度嘆了一口氣,把棋子丟進了棋簍之中。

門外的王匯海走了進來,靜靜的立在柳承郎的身側。

「公子似乎有些焦躁不安。」王匯海淡淡說道。

柳承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麼,這才問道:「這是你主子搞的鬼?」

王匯海搖了搖頭:「我的主子只有公子您一人。」

柳承郎笑笑,接著道:「你可還真是謹慎,我不是傻子,不需要用這種話來騙我。我只想知道,這是不是你們的意思?」

王匯海搖了搖頭:「那位大人說了,現在這種情況也是他們始料未及的,不過他們相信,只要公子多想想,一定能想出法子的。」

柳承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王匯海低下頭,面帶微笑。

「最好和你們無關。」說罷,柳承郎接著吩咐道:「請陸都御史前來一敘!」

王匯海才出門,便看到了提著酒壺,幾盤小菜的陸江橋走了進來,於是便坐在了門口。

柳承郎看到陸江橋,收起了臉上的焦急,面無表情,淡淡說道:「不知道今日是何喜事,需要陸先生不請自來,還自帶酒菜前來慶祝。」

陸江橋面無喜色,把這當做了自己家一把,顧自放上了酒和小菜,盯著柳承郎說道:「當然得慶祝,韓家家主大手筆,安和和朔方兩路軍的元帥成了瓮中之鱉,怎可不喜?」說罷,酒菜放在了一旁,緊緊的盯著的柳承郎。

桌上酒菜未動,兩人默然不語。

良久,柳承郎方嘆了一口氣道:「你莫用言語激我,也莫試探我,莫非你真認為擒了這兩人是好事?」

「我倒是無妨,最多飛鳥盡,良弓藏。可這兩人沒了,你要達到目的須廢上不少周折。」

柳承郎薄唇輕啟,緩緩吐露幾個字:「若姜明真被抓了,可還真有些無趣呢!」

陸江橋拿起了筷子,正欲夾菜,又放了下來。

這是他臉上全是憂慮之色,估計他們兩人也未曾想到,幾日之前還在戰場上搏殺的對手,今日竟會為他們擔憂起來。

「我們終究小看了這韓家啊,不知道他們從何處確定了前幾日潛進來的兩人是徐長安和姜明,絲毫不猶豫,還直接派出了山陣,暗影衛的都衛大人,連同秦家老祖和楚家老祖。」

陸江橋苦笑了一聲道:「現在這南鳳,成了鐵桶。百餘山陣加上四位宗師級的人物,你我就是智謀通天,也沒有絲毫的解法啊。」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酒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韓士濤必須駐守朔方,和韓家的家主對峙,肯定無法抽身,這四位宗師,直接碾碎了你我二人的所有計劃。」

「無解啊!」

柳承郎極少喝酒,他認為喝酒不利于思考,今日他也拿起了酒杯,輕輕的抿了一口,隨後看向了門外的王匯海。

「你家主子怎麼說?」

王匯海沒有在意柳承郎口中的「你家主子」,反正他也知道柳承郎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完全的信任自己,笑了笑,說道:「 那位大人說了,這個情況嘛,雖然沒在他們的意料之中,可卻也沒打亂他們的計劃,柳公子要怎麼做,與他們無關。」

柳承郎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匯海,隨後轉向了幾個陸江橋。

「若沒辦法,只能引得聖朝來攻,看看能不能救出他們兩人了。」

陸江橋緩緩說道:「現在還只能期待他們兩人,老老實實,熬過這幾日,別往袋子裡鑽。」

柳承郎苦笑一聲:「你覺得他們有可能不鑽麼?」

「你說,這窮盡一州之力的財力著實可怕啊,連這聖朝征越元帥左右的人都能收買。」

……

陳平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手上接到的消息,韓家收買了原李孝存身邊的副官,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徐長安和姜明潛入了南鳳,此時南鳳四位宗師,百餘山陣齊聚。

他開始有些懊惱,責怪自己為什麼要和徐長安還有姜明說這些事。

而立之後,家國有難,其身不屬於自己,他們這些經歷過戰火的人都懂得這個道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走了,他們有的被刀劍穿身,有的被車馬碾過,有的連名字都沒留下。

戰場本就是如此,不管對人和對己,都應當少些多愁善感,多謝決然冷血。

這才是生存法決。

他感念故人之死,只是隨口一提,卻沒成想兩位元帥親身犯險。

少年兒郎啊,應當奮勇向前,英勇殺敵。不該多愁善感,多愁善感,不是他們這些過來人該做的事麼?

他立馬把實時的情況傳往了渭城。

只能寄託來人能夠找到劍八先生了,聽聞他在越地。

……

青衫文士得到消息的時候,從長安到越地已經來不及了。

他沉默不語,猶如往日一般,竹樓青燈下,揮毫灑墨,只是與往日不同的是,他平日裡腰間挎的戒尺變成了一柄青鋒!

筆下用力,字字艱難,手上勁道未掌握好,筆桿突然折斷。

對於他這種能夠和大宗師不分上下且是書畫大家的人物來說,寫個字能把筆折斷,別說是他們,就是稚童也不會犯如此失誤。可這偏偏不可能的失誤,卻出現在了這眾人敬仰的小夫子身上。

他頹然的把用了多年的愛筆扔在了地上。

「小夫子,您心境亂了!」

門口轉進一個蟒袍玉冠的中年人,晉王。

「事已至此,若他二人有半點不測,本王必要越地,黎回,百川三地陪葬!」

晉王眼中殺機畢露。

當君王露殺機,儒生配長劍的時候,那一般便是事情沒了迴旋的餘地了。

……

當外界所有人都知道魚兒入了網的時候,偏偏那兩條魚兒沒有察覺。

窮酸儒生察覺到今晚有些不尋常,但還是如同往日一般走街串巷,去茶館裡面看看有沒有人無意之中能夠透露出什麼消息。

而鷹鉤鼻老頭則是收到命令去大牢裡面收屍,他如同往日一般,進了大牢,把那些獄卒早就清理出來的屍體放上咯吱作響的老牛車,然後千恩萬謝的朝著獄卒感謝,感謝他們給了他一口飯吃,甚至行了跪拜大禮。

當他跪下的那一刻,趁著獄卒們不注意的時候,他眼疾手快的拓印了這座監獄的最後一把鑰匙。

他趕著牛車,走到了一個鐵匠鋪,打造了最後一把鑰匙。

在亂葬崗上,他葬下了最後的幾個人,隨後找了一處好地方,從懷裡似掏寶貝一般的掏出了一塊紫楠木,這可以算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了。

他想了想,找了一塊通風靠水,接近竹林的東西,把木頭插了下去,他笑了笑,似乎是對自己選的這個地方極其的滿意。

隨後他把一大串鑰匙掛在了那塊無字的木牌之上。

這是他為自己選的目的,也放上了他這十幾年來的榮耀。

做完這些之後,他要急忙的回到那座大牢。

他知道,今晚兩位將軍要做一件大事,而他,已經做好了入土的準備。

當他走後不久,兩個少年郎也到了這塊地方。

姜明笑笑,拿起了那串鑰匙,還尚有餘溫的鑰匙,鑰匙上面有著小小的刻痕,通過刻痕能夠分辨出哪把鑰匙開的哪扇門。

姜明高興的拋了拋鑰匙說道:「你想要鬧,咱就鬧一次大的,把這大牢里的囚犯全都放出來,你說可好?」

等了好久,姜明沒等到徐長安的回應,卻看到後者怔怔的盯著那塊木牌。

徐長安終於開了口:「這塊木牌我認得,這是他給自己留的靈牌。」說完之後,徐長安默然不語。

「走吧!準備一下,今晚之後,明天回去。不要多想,等我們回去了,一切照舊。窮酸還是窮酸,收屍人還是收屍人。」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走了。

徐長安喃喃自語:「他們真的能回去麼?」

夜黑風急,小雨才過,地面濕漉漉的,輕輕的踩上去,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兩道身影閃過,大牢周圍巡視的衛兵還沒反應過來,便倒在了地上,沒了聲音。

徐長安早先進過大牢,他知道門口的守衛一刻鐘換一撥,換句話說,他們只有一刻鐘的時間,一刻鐘若出不來,就得應付成百的士兵。

拿著鑰匙進入大牢,他們靠著牆壁偷眼望去,只見幾個囚犯被綁住了,頭低垂著,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暈了過去。

幾個獄卒正在喝酒出肉,徐長安和姜明相互打了一個手勢,兩人同時出手,一瞬間制住了七八個獄卒。

他們兩人此時站在了監室的面前,前面是一條又黑又暗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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