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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君不見(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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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人此時站在了監室的面前,前面是一條又黑又暗的甬道。

兩旁關著那些越地的囚犯。

兩人按照之前的設想,開始從裡向外救。

兩人麻利的打開了牢房,那些還能行動的囚犯便千恩萬謝的跑了出來。而那些被折磨了動都不能動的囚犯,徐長安和姜明也愛莫能助。

數十座的牢獄被打開,整個大牢熱鬧了起來,囚犯們衝出了大牢。

徐長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隱隱有種不安感,可事已至此,他已別無選擇。

當他打開面前牢房的時候,內心一顫,他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高高的鷹鉤鼻,似乎還在牛車上和他說著誰好誰壞,他幫認認真真擦拭屍體的模樣還在眼前晃,可沒想到,這才分別幾個時辰,就看到了他在監牢裡面。

他斜斜的靠著牆壁,臉上全是擔憂之色,幾隻老鼠大著膽子的跳到了他的身上。

徐長安看到了他靠著的那面牆上畫著一個小小血人,血人周邊站著無數的人,腳下還帶著風。

徐長安鼻子有些酸,這個不識字的老人,在最後關頭還在用一副如同稚子一般的畫,提醒他們趕緊跑,有埋伏!

「走!」徐長安來不及多想,大吼一聲,朝著門外衝去。

姜明也第一時間沖了出去,可他們剛剛出了牢門,便看到了一張笑臉。

那張讓徐長安覺得有些噁心的笑臉,他仍然穿著體面的官服,鬍子也修得極其的規整。

沈奉遠看著衝出牢門的兩人,微微一笑:「真是意外呢?沒想到兩位元帥會親身犯險。」 隨即他看向了徐長安笑道:「你說是不是很難讓人相信,我該叫你徐元帥呢?還是李義士?」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李義士」三個字。

他明明可以立下奇功,卻沒想到讓這份功勞眼睜睜的溜了,如何能不氣?

他身後站著一排排的士兵,他拍了拍手,立馬有人從身後送出了數十具屍體。

「這些就是你們剛剛放出去的人!」沈奉遠微笑道,撫了撫鬍鬚。

看著地上的屍體,姜明目眥欲裂,背上包袱一甩,銀色長槍赫然出現在手中,閃著寒芒。徐長安手中扁擔炸裂,手中火紅色的長劍閃著紅芒。

沈奉遠見狀,微微招手。

在狹窄的甬道里,立馬多了一隊弓弩手。

「記住,別射要害,兩位元帥可不能死。」沈奉遠向後退去,聲音傳了出來。

縱使兩人一個小宗師,一個巔峰通竅,可在這甬道中如何施展得開,只能被動防禦。

兩人左隔右擋,可漸漸的,體力逐漸不支,小腿、手臂上各自有不少的傷痕。

姜明深知不能這樣下去,一槍挑開了一支箭矢,沉聲對徐長安說道:「出手吧,我們必須得出去!這裡不便於長槍施展,你先來!」

說完之後,便往後掠去,徐長安深吸一口氣,劍上紅芒閃動。

「破!」長劍橫胸當空,徐長安輕喝一聲,一道巨大的劍氣紅芒噴薄而出,一劍過處,幾十人立刻倒在了地上。

沈奉遠心有餘悸的看著徐長安,那道劍芒就在他胸口之前寸許消散。

他咬咬牙,拍了拍手,立馬有人壓著許多囚犯進來。

他把囚犯放在了最前方,擋住了射手和自己。

徐長安雙目通紅,喘著粗氣,冷冷的看著沈奉遠。

不過他還是始終沒有出手,沈奉遠的大笑從囚犯身後傳來。

「來啊,我沈某人就在這裡等著你!」

徐長安看著他,終於說出了一句話:「沈奉遠,你如此行徑,可曾想過對得起沈公!」

看到別人提到父親,沈奉遠面色猙獰了起來吼道:「從下到大,所有人都拿我和他比較!你知不知道我多累!」

「他是名士,他為前朝盡忠,他流芳青史,可他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小時候,我被人欺負,別人有父親,我的在哪?別人的孩子有家人,可我的家人在哪?他盡忠為什麼不帶著我一起!」

「當我大了,而立了,弱冠了,我又開始活在了他的陰影之下,那些所謂的名士指點我之前,都是和我說一『看沈公情分之上』,我這一生都活在了他的陰影之下!」

他拉扯著自己的衣服,如同一隻憤怒的小狗。

徐長安看著這位緩緩蹲在地上的老人莫名的有些心疼,就像他一般,之前很多人都把自己和父親做比較。

沉默了半晌,徐長安終於緩緩說道:「可你這樣,你可曾想過你孩子以後有該怎麼辦?沈公帶給你的是榮耀,可你帶給他們的是恥辱!」

沈奉遠聲嘶力竭的吼道:「什麼榮耀,什麼恥辱,只要贏了,榮耀恥辱皆由我手中的刀刃和筆來決定,誰該多說什麼!只要贏了,我能給孩子榮華富貴,誰敢多說什麼!」

徐長安正欲反駁,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您錯了!父親!我們寧願你盡忠守誠,也不願你變得如此模樣。我寧願你如同爺爺一般,也不願你變成如今模樣!」

一個打扮得清秀的士兵站了出來,徐長安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是沈瓊。

沈奉遠一愣,看著自己的女兒。

「瓊兒,你不懂我。」他看著徐長安輕蔑一笑。「我知道你喜歡這小子,可父親告訴你,只要我們好好跟著韓王,以後戰爭勝利,什麼公子哥,什麼風流人物敢不來巴結你!」

「你不懂,戰爭的事,只和利益有關,和其它的無關!」

他雙眼之中滿含希望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希望女兒能夠理解他。

沈瓊搖了搖頭道:「父親,這真的無關正義麼?可女兒請您看看,這南鳳百姓,這大牢外的小孩,他們就是因為你口中的韓王無家可歸,沒了家園!」

沈瓊跪了下來道:「父親,收手吧,我知道郭叔父是因為你出賣的,現在只要你放了這兩位元帥,還能回頭!」

沈奉遠突然發怒,一巴掌打在了沈瓊的臉上:「你說什麼胡話!榮華富貴就在眼前,回什麼頭,這才是坦途!」

沈瓊眼中漸漸的沒了希望,低下了頭,突然之間,沈奉遠一聲悶哼,口中溢血。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胸口的匕首,然後看著自己的女兒,口中不停的溢血,最終只吐出了兩個字:「逆女!」隨後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當沈奉遠倒地的那一刻,沈瓊雙手顫抖的站了起來,滿臉的悲哀,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兩位快……走!」她嘴唇不停的打著顫,哆哆嗦嗦的說道。

變故突起,整個牢獄頓時大亂,徐長安和姜明一躍而起,向前突圍。

可徐長安躍起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女子,談不上長得多精緻,可那種氣質卻讓徐長安又心疼有敬佩。

徐長安伸出了手,她趁勢倒在了他的懷中,雙眼放光的看著他。

徐長安就這樣摟著她,一路砍殺,即將殺至門口。

突然之間,最前方的幾扇精鋼打造的門突然炸開,約莫二三十人涌了出來,他們都穿著暗紅色的盔甲,手中長槍閃著寒芒。

山陣!

輕甲步兵之最!

別說徐長安,就連姜明此時都覺得他們插翅難逃!

大牢外突然火光四起,只見一個老窮酸露出了一嘴的大黃牙,推著一輛火車丟了進來。

雖然是整座牢籠精鋼打造,堅不可摧,可裡面卻有不少的稻草和木頭,頓時火光大作!

這個老窮酸齜起了一口的黃牙,大怒道:「你娘的些,悄悄的來,差點讓老子失職!」隨即不停的有火把之類的東西從外面丟了進來 。

盔甲本就怕熱,火光一起,徐長安和姜明看見機會,帶著沈瓊猛地躥了出去!

此時,城北喊聲大作,郭汾也繞到暫領中軍,中路、東路合兵一處,共擊南鳳。

柳承郎急忙求救,山陣一百餘人立馬轉向北城!

徐長安和姜明慌不擇路,一頭躥出了城南。

城北外接聖朝,而城南,內通越州城!

身後火光漸小,三人一路狂奔,可他們卻沒注意到,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影子,如影隨形。

……

看不見的高空上,四道影子凌空而立。

韓、楚、秦三家老祖還有一個黑衣女人看著腳下狂奔的兩道身影。

「真是少年英豪!這都跑了出來。」楚家老祖眯著眼笑道。

韓家老祖冷哼一聲:「馬上就會成為兩具屍體!」楚家老祖驚訝的看了他一眼,他再度補充道:「既然都叛亂了,還留敵將性命作甚!」

黑人婦人淡淡開口道:「那兩小子我不管,可那女孩兒,我要了!」

韓家老祖對這個婦人恭敬的說道:「都衛之言,莫敢不從!」

……

徐長安和姜明兩人滿身傷痕,突然之間,四股氣息從天而降,壓在了三人身上。

姜明苦笑一聲,滿臉的血污,淡淡的笑道:「這是給面子,居然有四位宗師!」

他抬頭看看遠方有一間破廟,隨後看了看一直護著沈瓊的徐長安。

三人進了破廟,徐長安卻突然泣不成聲,嗚咽起來。

「為什麼?」

他看著滿身血污的沈瓊,這個女孩的胸口插了一把匕首。

「你為什麼啊?」徐長安跪在了地上,問著氣若遊絲的她。

沈瓊蒼白的臉上展露笑顏,猶如一朵綻放的白蓮。

「小女子自見公子,便一見傾心,後知公子乃有志之士,更心生仰慕。四海之大,思利者多,為民者少,公子之行,小女子有心敬佩。可龍魚有別,自覺配不上公子,加之小女子犯弒父之罪,大為不逆,唯有一死,方可洗刷罪孽。望公子從今往後,切勿思量,奮勇作戰,還越州一片清明!娶得良婦,兒孫滿堂,其樂悠悠。」

徐長安淚如雨下,雙手顫抖,他想起這個溫柔的姑娘,總是如一隻貓一般默默的關注著自己,想起了床第之間她那緋紅的臉頰,想起了落落大方的她,想起了初醒是於床頭陪伴的慵懶的她。

她在徐長安的懷中輕輕的摸著他的臉,微微笑道:「別哭啦,你能滿足我一個要求麼?」

徐長安使勁的點點頭。

「我想看看啊,我心上人到底是何模樣。」

徐長安立馬抹去了臉上的偽裝。

沈瓊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原來我的意中人這般好看啊!」

她的雙眼慢慢的閉了上來,徐長安急忙說道:「別睡,別睡!」

沈瓊睜開了雙眼。

「我想起了我爺爺當初跳城盡忠時作的《君不見》,外面來人了,我背給兩位聽好不好!」

高空之上的威壓未減,一隊士兵追了進來。

淒冷的聲音傳入耳中。

「 君只見,江南柳岸,春風妒少年;

君只見,摺扇拂面,揮毫如謫仙;

君只見,翩鴻細腰,美態四方羨;

君只見,楊柳依依,結髮惜別喧;

君只見,家慈織線,兒郎八方現;

君只見,君臣共濟,窮則思復變。

君啊,只見,四海昇平,繁華八荒見!」

沈瓊靠在破廟的佛像前,此時這個女孩如有光芒一般,她眼睜睜的看著兩位少年郎,奮勇殺敵。

她微微一笑,咳嗽了一聲,強忍著繼續說道:

「君可知,少年執劍,不見舊時顏;

君可知,世子狂傲,落第苦心田;

君可知,富人帷帳,無人淚漣漣;

君可知,同林難飛,破境豈重圓?

君可知,金戈驟起,母子陰陽間;

君可知,忠言逆耳,老臣臨死諫!

她的聲音越發悽厲,嘴角不停的溢血,滿眼含笑的看著徐長安。

最終她聲嘶力竭的喊出了自己最後加的那一句!

「君只知,長安四處皆繁華,不見越地滿城皆白髮!」

徐長安心裡一顫,猛地轉過頭去,只見那個外貌並不十分出眾的女孩,此時身上仿佛有無限光芒,他猛地揮劍,隔開了進攻的數十名士兵,猛地躥會沈瓊的旁邊。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那女孩身子軟軟的癱了下來,閉上了雙眼,她嘴角含笑,想來她九泉之下,有顏面見那位忠義傳天下的爺爺了吧。

徐長安如同狂龍一般,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破碎一般,對天長嘯,雙眼一片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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