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五章水自東流,花亦飄零(中)(1/2)
月光之下,桃花叔的身子規規矩矩地坐在了河邊,只有腳有些不規矩,他赤著腳,不時的用腳尖挑起了河中的河水,翻起了一朵朵浪花。宛如一位妙齡少女見到了春水時的歡喜,他的臉上蕩漾著淡淡的笑容,哪裡還有「叔」的沉穩和滄桑。
至於馬三,此時懶洋洋的躺在了樹腳,眼中全是光芒,看著在河便嬉戲的桃花叔。
今夜的月兒,照得地面亮堂堂的,可卻沒有他的眸子明亮。
顧聲笙停住了腳步,不忍心破壞這一幕。
徐長安遠遠的就看到了顧聲笙為了警示他而伸起的手,略微的發了一下愣,但還是擔心有危險,便緊緊的握著焚走到了顧聲笙的身後。
「發……」
徐長安才想問「發生了什麼」,可話都嘴邊,便覺得愧疚。
河水靜悄悄的,月兒亮堂堂的,他穿著桃白色的袍子美貌絲毫不遜色於天下間任何女子;而他雖然算不得多好看,但勝在一雙眸子中仿佛注入了秋水,而秋水的倒影全都是他。
若是徐長安出言破壞了此情此景,恐怕徐長安真的會後悔。
最好的日子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日子,而是河水中的倒影便是你心尖上的人啊!那人揚起的水花,都是值得珍惜的好時光。
徐長安心裡有些羨慕,他看向了身邊的女孩,心裡又突然有了負罪感。
畢竟,他不確定她是不是她。
「行了,看也看夠了,小侯爺別躲著了。」
馬三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桃花叔那如同百靈鳥一般清脆的聲音也同時傳了過來,還帶著一絲俏皮。
「羨慕嗎?等以後天下太平,你們也能這樣的。」
顧聲笙和徐長安都低下了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承認吧,兩人之中又差了點什麼;不承認吧,這些日子雖然他們沒有什麼生死時刻,經過什麼大風大浪。但有時候,通過一些日常的小事便看得出來兩人不一般。
還是顧聲笙的膽子大一些,咬著下嘴唇辯駁道:「桃花叔,我們只是朋友……」可她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聲音便越來越小,到了後半句已然聽不清楚了。
桃花叔先是一愣,隨後那狹長的美目中出現了一縷光,他看了一眼馬三,隨後恍然大悟般坦然笑道:「沒錯沒錯,是我唐突了。都是朋友,如同我和馬三一般的朋友。」
「桃……」顧聲笙的話語聲還是被桃花叔和馬三的笑聲,還有自己心底的一絲害羞給堵了回去。
「好了,讓你們來可不是閒聊的,我們能做的事兒都做了,剩下的得靠你們了。」
馬三朝著兩人招手,徐長安和顧聲笙這才走到了馬三身旁坐下。
「讓他和你們先聊吧!」徐長安沒有想到自己坐下來的第一句話會是這樣的,馬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便一直沒有離開過桃花叔,嘴裡還叼著一根草,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這一幕,像極了小城裡的小混混和富家女私奔故事中的場景。
徐長安看著馬三一副迷戀的樣子,心裡感慨了一聲。
難怪馬三十幾年來都畫不出桃花叔的模樣,他在肅州找的那些姑娘,和桃花叔都不沾邊。
桃花叔把腳從河水裡伸了出來,臉上依舊泛著淡淡的笑容。
他走到了徐長安和顧聲笙的身旁,也挨著樹坐下。他與馬三,一左一右的將徐長安和顧聲笙護在了中間。此時風兒吹起了樹枝,樹葉拂過臉頰,像極了一對父母帶著一雙兒女在樹下小憩。
桃花叔撩了撩頭髮,聲音平穩的說道:「三位長老同意了把我當成兇手處理,放出希卜。從此之後,其它人不能再用這個藉口來殺希卜了。」
桃花叔頓了頓,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差點忘記一件事。明天處死我和馬三。我不是想著順著河水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嗎,但二長老不同意,非說這種忤逆的大罪必須處以火刑。現在,估計他們還在院子裡吵架呢!」
桃花叔這話說得極為輕鬆,明明是有關於他生死的大事,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仿佛就是「忘記昨天吃晚飯」這麼簡單的事兒一般。
雖然桃花叔說這話的時候,還是笑著說的,可徐長安和顧聲笙怎麼都笑不出來。
明明即將失去生命的是桃花叔,可他反而拍著徐長安的肩膀寬慰二人。
「沒事兒,其實活在這如同牢獄一般的村子裡,比死還無聊。別看每年村子的大陣都會自動打開那麼幾天,但又有幾人敢出去。他們寧願在這籠子裡,也不敢出去試試看。」
桃花叔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憤然。
似乎村子裡的人沒了勇氣,比他失去生命更加的重要。
「我嘛,其實無所謂的,反而算是掙脫牢籠了。」
「至於我這麼多年來為什麼沒有出去,倒不是怕死。我也不是那種自己做不到就罵別人的人,我只是有想見的人沒見到,想說的話沒說完,想確定的事兒沒確定。」
這話若是其它人說出來,徐長安一萬個不相信。
這花花世間多好啊,傻子才不想活呢!
可這話是桃花叔說的,他相信。
因為,他想見的人現在就在身旁,想說的話應該說了,至於想確定的事兒,在馬三踏入村子的那一刻,他便確定了。
「所以啊,生死對於我來說,也還好。而且,我的生命,是有意義的,不管是對於個人來說,還是對於這個世間來說。」桃花叔的聲音越發的溫柔,比月兒還要溫柔,比這夏季的風還要輕柔。
桃花叔的目光看向了馬三,馬三也迎上了桃花叔的目光。
「那你呢?村里人應該沒資格處置你。」徐長安突然轉頭說道,看向了馬三。
馬三從嘴邊扯下了原本一直叼著的草,朝著徐長安的腦袋上砸去,冷哼一聲,也不說話。
徐長安有些摸頭不著腦,這馬三一句話也不說,他也不知道是啥意思。他只知道馬三看向自己的眼中全是鄙夷,而桃花叔看向馬三的眼光卻越來越溫柔。
顧聲笙皺起了眉,若她是教書先生,徐長安是學生,她非得用戒尺狠狠地打徐長安的手掌心。
「你既然是夫子廟的人,應該也懂得一些詞。」有些話兒,有些原因不好直接說出來,顧聲笙打算引導一下徐長安。
「你說。」
不止徐長安好奇,就連桃花叔和馬三都好奇了起來。
一陣風撩亂了顧聲笙的發梢,她撩了撩頭髮,深深的看了一眼馬三和桃花叔,這才開了口:「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
這詞才念了上半闋(que),徐長安便懂了。
這首詞叫《摸魚兒.雁丘詞》,乃是一位姓元的先生所寫,說得便是一對大雁生死相依的事兒。
這詞徐長安自然聽得,在坊間女子口中更是廣為流傳。
試問在平康坊那些地方討生活的女子誰不希望找到一位生死相依的郎君?
徐長安看了馬三和桃花叔一眼,眼中全然是敬佩之意。他深吸了一口氣,念出了下半闋:「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蕭鼓,荒煙依舊平楚……」
這首詞在坊間徐長安經常聽到,對於他來說這首詞也算得上倒背如流。可偏偏,現在他念出來卻感覺越發的吃力,聲音也越來越小,還帶有嗚咽聲。
徐長安懂了,桃花叔沒了,馬三也絕不會獨活;同樣,馬三死了,桃花叔也不會獨活。
此等情義,世間罕見。
徐長安站了起來,朝他們二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徐長安再也說不出其它話了,一想到世上真有人生死相依,而且是超脫了肉體,只是因為情義,他既羨慕,又心痛。
「這首詞很好聽啊,你怎麼從來沒和我說過?」桃花叔輕笑道,帶著一絲嗔怪,眉眼中全是笑意的問向了馬三,打破了此時稍微有些尷尬的局面。
馬三一愣,張開了嘴,原本重新扯的放在嘴裡的一根草也掉了出來,仿佛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這些詞我懂得也不是太多啊!」馬三委屈的解釋道。
「我這人風雅的東西懂得不多,就算是畫畫,也是來村子才學會的。」
看著馬三委屈的樣子,桃花叔轉過了頭,捂著嘴發出了一陣輕笑。
提到畫畫,馬三想到了一些事兒,便正色道:「小侯爺,險些忘記了。我在夢中有一個師傅,他叫虺子畫,他現在在封印里。」
聽到這名字,徐長安皺起了眉。
一般來說,大多妖族的姓氏都和他們的種族有關。例如禍斗一族,都姓霍;而饕餮一族,都姓陶。馬三的這位師父叫虺子畫,而虺則是一種毒蛇。如此一推算,馬三的這位師父,當是妖族,而且是蛇妖。
因為湛胥的緣故,徐長安對很多蛇類都沒了好感。
馬三似乎是看穿了徐長安的內心,急忙解釋道:「雖然我師父是蛇妖,但他不一樣,他反而喜歡在封印裡面。之前也是他,讓我保護希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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