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就像石沉大海沒有聲音(1)(2/2)
這天氣格外的涼爽,陽光很好,從頭頂照下來。何可人看著地面上兩個人的影子,相互重疊在一起。
這是臨濱大學的老校區。校區內都是濃密的樹木,以香樟樹和法國梧桐為主。這會梧桐的葉子多半都已經枯黃了,一陣風起,那些黃葉便落下來在風中繾綣著,飛舞著,然後緩緩落下來。
兩個人走在校園裡。何可人忽然停下來,抬起手臂,指著前方的建築物,「我以前住這裡。」
那是顧錦言不曾參與的人生。
那是她的大學時代,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天,都是灰濛濛的。
顧錦言也看過去,是一棟老房子。這會,還有女生進進出出。大門邊上,幾個後勤人員在聊著天。
何可人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一直往前走,這些路,她走過無數遍。那時候她的身邊沒有他,也沒有遲宇新。每日清晨起床後便去操場跑步,然後大汗淋漓地回來,沖澡,換上衣服,去上課。日復一日,毫無新意可言的每一天。
她就這麼走著,一直到操場邊上停下來。她在跑道中間的草地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顧錦言也坐下來。
這是老操場。打球踢球的都去了新建的操場和體育館。來這裡的,多半是附近宿舍的同學,早上晚上過來跑步。這會正是中午,操場上空蕩蕩的,什麼人都沒有。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以前,早晚都會在這邊跑步。」也會有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夜裡,跑著跑著,就哭了。這操場臨著馬路,只有外面路燈的些許光照進來。很暗。只要不出聲,誰都不會知道,這邊有個人跑著跑著就哭了出來。黑暗之中,她的軟弱和悲傷都被隱藏了起來。
「我出國後,就鮮少運動了。」顧錦言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便這麼接了一句。
「我們高中的時候就說過,以後念大學不要留在清河城,來臨濱。我到底,還是來了。只是,沒想像中好呢。」何可人的聲音低低的,如水一般。
「可可……」這些化,跟針似的,扎在自己心上,顧錦言輕聲喊她的名字。只要一想起,她孤獨地走在學校里,孤獨地一個人跑步,一個人看書寫字。就會心疼得無以復加。這是他和她的約定之所,在他離開後,她到底,還是守住了這承諾。
何可人轉頭,看著他,微笑。
那笑容,靜靜的,那麼好看。那麼地……悲傷。
顧錦言抬起手,撫摸她的臉。小巧的鼻子,嫣紅的花瓣一般的唇。黑白分明的杏核眼,像是隨時會滴出水來。
「顧錦言,我們一起走一遍。上課的地方,吃飯的地方,平時活動的地方。就當是,你陪我度過了這幾年的大學生活。就當是,我們之間的記憶。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我也走到了今天,你也要走下去。」她一字一句,凝視著眼前顧錦言那雙溫柔的悲傷的眼睛。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錯得,並不是我,也不是你。
顧錦言點頭,「可可,你放心。不會,再有下次。」
你已經開了口。即便前面等著我的,是地獄,我也會走下去。一如你所說,就當是為了你,活下去。
何可人站起身,「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我們上課的地方。」
她說我們,而非我。
顧錦言跟上她,猶豫了一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何可人沒有反抗,也沒有望向他。她目視著前方,往前邊走去。
她的手就在他的掌心裡,細細小小的手指。手只有他的半個大。他緊緊握住,像是怕這掌心之中的存在,隨時會消失不見似的。
兩個人走在教學樓邊上,裡面傳來教室的講課聲,隨著風,一同飄了出來。何可人在一間教室前站了片刻,「這是我最喜歡的老師。之前曾教過我們古代文學。被學生評為臨濱大學四大才子。」
顧錦言看著教室里正在上課的老師,個子不高,上身穿絲製唐裝,倒讓人覺得格外儒雅。
何可人往前面走去,「不過,他是個怪人。有時候講著講著,就能唱起戲來。他的書畫和戲曲也都是極好的。他夫人也是本校老師,不過教西方文學,浪漫天真的一個人。那時候,我們班裡同學都格外喜歡這兩人。」
何可人絮絮叨叨地說著,都是些細枝末節。她的表情淡淡的,也看不出她此刻,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走在這裡。
他牽著她,隨著她的腳步,將這學校,都看了一遍。她在哪裡,上過哪些看。沒課的話,便去圖書館消磨時光,那會,她喜歡看推理小說,偏愛米蘭·昆德拉。早晚會跑步。大一體育考試長跑,她拿了第一名。
他仿佛也能夠建構出一幅她的大學生活圖來。她說這些的時候,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可是他掌心裡的,她的手掌,冰涼冰涼的,一絲溫度也沒有。他甚至覺得,她唇邊的笑,不過只是自己的幻覺罷了。
回到臨濱的她,並不開心。又或者是,在他身邊的她,並不開心嗎?
顧錦言望著身邊的何可人,卻在她的臉上,什麼也看不見。
「餓了吧?我們去吃午飯吧。」何可人望著他,徵求意見的模樣。
「去學校食堂?」顧錦言也笑。
何可人搖頭,「食堂飯菜不好。我們去外面的美食城去吃。」
今天,他和她都穿的格外休閒,走在這校園裡,倒也並不突兀。何可人熟門熟路,進了一家餐館。是川菜館。這會已經過了吃飯的點,所以裡面倒沒什麼人。
「酸菜魚。螞蟻上樹。東坡肘子。燈影牛肉。麻婆豆腐。宮保雞丁。嗯……再要一個,紫菜湯。」她並沒怎麼猶豫,已經報了一長串菜名,完了看著身邊的顧錦言,「還要些什麼嘛?」
大約是看著她點菜的利索模樣,想起了曾經在小吃街她貪吃到最後走不動的情形,顧錦言的心情也輕鬆了一些。他搖頭,「這些可都未必吃的掉。就先這樣吧。」甚至,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髮絲。
好像,一切都不曾變過。
但,也不過只是好像罷了。
兩個人擇了一處靠窗的位置坐著。正等菜的時候,門外又進來一男一女連個人。正是佟錦時和佟錦瑟。
佟錦瑟一眼看見何可人,便跑了過來。何可人也看見了,微笑起身。她一把抱住何可人,嗔怪著,「難得來一趟臨濱。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呀?真是太不仗義了。」
佟錦時尾隨其後走過來,一眼看見坐在何可人對面的顧錦言時,他的目光頓住,停了一會,才微笑著同對方點頭示意。
好一會,佟錦瑟才放開何可人,「我收到你結婚的請柬啦。真替你開心。」
聽到結婚請柬這幾個字,何可人的表情僵了僵,自然是沒能逃出佟錦時,還有顧錦言的眼神。她微笑著說,「我還沒見過長什麼樣子呢。」
「很漂亮哦。我還以為是你自己做的呢。一看就是你的品味。內附的那張照片也很好看。我那天還跟錦時說,以後也要差不多的。」佟錦瑟的眼睛亮亮的。說完這話,她轉頭望著身邊的佟錦時,「我們坐一起吧。」
「晚點再敘舊吧。以後有的是機會。」佟錦時抓著她的手臂,看了一眼旁邊的顧錦言。
佟錦瑟明白過來,朝顧錦言點了點頭,又抱住了何可人,「那我以後有時間去清河城看你。你今天要是有時間給我電話,我們再聚聚,好不好?」
何可人捏了捏她的臉,「好。不行,下次我再來臨濱找你?」
「算了,還是我去清河城吧。我都好久沒去過了。」佟錦瑟自然明白,臨濱對何可人來說是能不來就不來。
「去點菜吧。」佟錦時拍了拍佟錦瑟的背。
佟錦瑟也沒再磨蹭,同何可人打了招呼便去了前台。佟錦時看著何可人,她的頭髮剪短了,原先披散至腰間的長髮這會只到肩部,臉色也不好看,有些慘白。竟是比上次他待在清河城那會的狀態,還要差些。
「過去的事情整理好了,就讓它過去吧。」他輕嘆,聲音很低。
何可人垂了眸,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半晌,她才點頭,「我知道的。」
「讓自己冷靜下來,問問自己的心,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只要,你做了遵循內心的決定,不管是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何可人牽扯起一個微笑,主動給了佟錦時一個擁抱,「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你不是我的娘家人麼。自然得站在我這邊。」她看了一眼站在遠處有些的佟錦瑟,「去吧,錦瑟還在等你呢。」
沈君回到家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雖說是看電視,可是在不斷地切著台,心神不寧的樣子。雖說,方才在醫院裡,她也沒直接離開,一直在停車場裡,坐在車子裡想心事。就是在那會,何可人與顧錦言一道出現了,兩個人上了車。她不放心,開著車跟上了他們,一直跟到了高速入口處。她看著何可人那輛卡宴上了高速,才覺得自己可能放了大錯。
私奔。這是闖入她腦袋裡的第一個詞。
雖說她一直不放心顧錦言,可是,如果真是私奔了,那麼,遲宇新的話,也實在太可憐了。她一時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該怎麼做,又或者,將一切告訴何可人是對還是錯。她被這想法折磨得都快發瘋了。
周季堯是到傍晚才回來的。方一回家,便看見沈君縮在沙發上面,不斷地按著電視遙控器,失了心神的模樣。
「怎麼回事?」他走過去,將她手中的遙控器奪了過來,放到一邊的茶几上。
沈君這才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
周季堯看著電視裡正在放著的探險節目,覺得無趣,換了一個頻道,「那就打起精神。看你這軟趴趴的模樣。」
若擱在平日裡,沈君肯定是要反擊了,可這會,倒是沒聲沒息,依舊是一副不在狀態的模樣。
「如果,我說如果,何可人跟遲宇新真是分手了。你會不會……恨透我了?」沈君猶豫了半晌,才擠出這幾個字來。
果不其然,周季堯的目光瞬間凜冽起來。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的話,沈君覺得自己定是已經死了千百回了。
「你又幹什麼了?」周季堯的聲音冷得一絲溫度都沒有。二十年的時光,他看著遲宇新為了這個叫做何可人的女人付出了多少又犧牲了多少。希望遲宇新能夠幸福的心情,甚至勝過了想要自己幸福的心情。
沈君看了他一眼,有些可憐兮兮地模樣,「我沒做什麼了。就是,就是何可人最近都跟顧錦言在一起。我有些擔心。」
周季堯的目光這才稍微溫和了些,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電話,撥給了遲宇新。電話好一會才接通。
「什麼事?」遲宇新劈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
他往陽台走去,看著自家的院子,「在哪呢?晚上出來喝一杯?」
「算了。我在德國。等我回去了再約。」遲宇新的語氣很淡。
德國。遲宇新所籌備的結婚地點就是在那裡。周季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你這叫鴕鳥心態。這個時候跑去德國作甚麼。」那一句,婚禮還不見得能不能辦成的話,到底是壓在了心底里,沒說出來。
「要做的事情多著呢。等以後你就知道了。你這會,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遲宇新只當沒聽懂他話里的意思。
周季堯想了想,也就沒再多說,「早點回吧。我這幾天新得了幾瓶好酒。改天怎麼一道喝個一醉方休。」
「行。可別我還沒回,你自個就解決了。」
「那得看你什麼時候回來了。」
掛了電話,周季堯依舊站在陽台上。時間過得真快,不過一轉眼的時間,二十年也就過去了。那會,他和遲宇新都還是騎著機車的混小子。當真是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對周季堯而言,遲宇新是唯一的朋友。是知己。那是他所維繫時間最長的友誼。對遲宇新來說,也是如此。正因為這樣,看著他這一路走得多麼辛苦,看著他耗費了所有的心思氣力,所以,更希望,他能夠得到他所想要的幸福。
周季堯原先還勸遲宇新索性放下何可人,世界之大何處尋不到合心意的芳草。可是遲宇新鐵了心,執拗地,只要何可人在他身邊。他也就甚少在多言。可如今,你覺得幸福嗎?他問不出口。
沈君站在後面,有些戰戰兢兢的模樣。她總是這樣,一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就格外的沉默寡言。
周季堯看著她,嘆了口氣,抓著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身邊,然後毫不留情地拍了她的頭頂,「以後少多管閒事。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沈君自知有愧,也不敢或者說沒精力像以往那樣狠狠地攻擊回去,只沉默著。
此時,德國境內。車子一路平穩地開著。遲宇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將手機丟回包里,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致。
這鄉間小路上格外的乾淨,車子很少。到一月份婚禮的時候,這兩旁的樹木,怕是葉子都要凋零了。
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是幾年前呢?那會,他帶著何可人來的。她心情極好,平日裡寡言少語的,那一次,倒是說了不少話。一路上,都是熱熱鬧鬧的,哪裡像今天這般冷清。
車子終於到了海德堡。他想了想,招呼司機停了車,自己獨自從車上下來。王昊也跟著下來,他眯著眼睛看著這片土地,「你就不用跟著我。先去教堂那邊吧。」
「好。」王昊低頭應下。
遲宇新也不再看他,沉默地往前走。他沿著內卡河上的舊橋往前走著。這橋頭還有一座猴子黃銅像。很多人希望通過撫摸它帶來好運,所以許多地方,都被摸得褪了色。
那會,何可人來的時候,欣喜地抱著這猴子頭,作勢要親上去。她仰著頭,眼睛亮亮的,笑得無憂的模樣。難得的,不是故作微笑,不是假裝開心,真真切切地笑了起來。他在邊上看著,也覺得開心起來
從舊橋頭下來,就是一條小巷,紅磚鋪成的小路。現如今已經長滿了青苔。沿著這道路一直往前走,就是哲學家之路了。道路兩邊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和齊整的草坪。往外看過去,可以看到整個內卡河對岸的老城區和城堡。這是他和何可人一同走過的路,一同看過的風景。
有那麼一瞬,他仿佛看見了何可人。她穿著藍底白花的連衣裙,外面穿著菸灰色的針織衫,抱著相機,認真地調著光圈,不斷地按下快門。將眼前這些景色都收在了相機里。一臉慎重卻又欣喜的模樣。
她回過頭來,看向自己,唇邊都是笑意,眉眼彎彎,眼底里都盛滿了微笑。她一臉憧憬地說,「以後我要結婚,就來這裡。順便將蜜月一道在這裡都度了。方才那個教堂剛好能夠舉辦結婚儀式。」
關於結婚的設想,何可人對他,只說過那麼一次。他也就定在了這裡。現在想想,她或許,早也就忘了。
可是,對他而言,那確實彌足珍貴的回憶。在這回憶之中,她對他露出了最真切的笑容。
說到底,也不過是他的蠢勁罷了。
所有自以為能夠給她的最好的,可能對她而言,都不值一提,甚至於,都比不上顧錦言對她露出的一個微笑。
他日,你最愛最珍惜之人,也將會一刀捅進你的心口,沒半點惻隱之心。遲宇新莫名地想起遲安然的這麼一句話來。
這就應驗了。且這報應,來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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