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簾外海棠,錦屏鴛鴦;後來庭院春深,咫尺畫堂(18)(2/2)
他從來都是那副模樣,完全清楚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也可以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拼盡了全力。絕對的執行力。
遲宇軒低低嘆氣,想起方才何可人進手術室之前的模樣。他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到了嘴邊了,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遲宇新將他送回病房後,扶他尚了床。護工已經買了粥過來。遲宇新簡單交代了幾句就往外走,只是在走到門邊的時候,猶豫了一會,還是停住了腳步,低聲說,「如果是遲宇榮,我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我知道。」遲宇軒捧著碗喝粥的動作頓住,「你放棄建築設計,從來就不是偶然,不是嗎?」
家裡所有人都以為遲宇新是終於能聽得進家裡的勸告了。但事實從來就不是。從很久以前開始,他的藍圖只為一個人而作,那就是何可人。
何可人,這三個字,便是遲宇新的命門。
他連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夢想,都可以棄之不顧,能做出這樣的選擇,並非是讓人意外的事情。
何可人的手術很順利。
只是,遲宇軒的身體卻是一日不如一日,身體情況越來越糟糕。在何可人的手術結束後的第二天,他去看了何可人。
那會,何可人還沒醒,安安靜靜的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呼吸很淺,胸脯微微地起伏著。她正打著點滴。病房裡很靜,靜得可以聽見點滴流進血管里的聲音。
他凝視著那張他愛了許多年的面容,然後,吻上了她的睫毛。
他吻得小心翼翼,生怕她會突然想過來。
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著,提醒著自己,此時此刻,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
之後,他的身體狀況都已經容不得自己再去看她了。他怕何可人來看自己,讓遲宇新同她說,自己已經出院了,暫時有事在身,不能來看他。
可那日,周延來醫院看過後,聽說了何可人也在醫院,跑去看她。周延在何可人的病房裡哭得泣不成聲,自然也將遲宇軒的病一併抖落了出來。
那日,在周延走後,何可人拖著還沒完全好的身子去了樓上遲宇軒的病房。門半掩著,裡面傳來遲宇新的聲音。鬼使神差地,讓停住了腳步,站在了門邊。
「等我死了,就葬在西山公墓最上頭那邊吧。還可以看看這清河城的景致。」遲宇軒因為沒什麼力氣,聲音很低。
遲宇新立在那裡,那張臉掩在影子之中。他的側臉輪廓銳利,薄唇如刀片一樣。這些日子,他忙著照顧何可人與遲宇軒還有公司的事情,消瘦了不少。
「對不起。」即便說對不起沒有用,即便語言如此蒼白如此無力,到最後,他所能說的,也僅僅是這三個字。
遲宇軒的目光暗下去,他這會身子已經完全沒了力氣,語速很慢很慢,每一個字都是費盡了力氣才說出來的,「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做一樣的選擇。只有一個腎,只能保一個人。這世上,對你而言,最重要的那一個,不就是她麼……既然做了只能做的選擇,就不要說對不起。」
那一句話,似驚雷響徹何可人的天空。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傷口,腳步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遲宇軒的房間。屋裡那兩個長相相似的人齊齊回頭看向她。
頭很痛,痛得像是要炸開似的。仿佛有無數的炮仗一齊在腦袋裡點著了。
這不是上帝的垂憐,而是犧牲了遲宇軒的性命,才維繫了自己的性命。
「我不需要你們這麼做!這樣的罪孽,我背負不了啊……」她哭著,身子癱軟下來。遲宇新慌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將她拖拽起來。
她站不住,整個人都掛在遲宇新的身上。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整張臉都被淚水打濕了。
「我把它還給你,好不好……」
遲宇軒沒有力氣了,方才同遲宇新說得那番話,幾乎耗費了他所有的心力。這一刻,他看著何可人那張哭泣的臉,緩緩地伸出手來,輕聲念著,「可人……」
這聲音,低不可聞。
遲宇新死死地拽著何可人的肩膀,眸光幽暗。
何可人推開他,腳步踉蹌地走到遲宇軒身邊,抓著遲宇軒的手,在他的面前直直地跪下去,「二哥……對不起……我都做了什麼呀……」
她哭得喘不過氣,連話都說不周全了。
遲宇軒想要笑,可是怎麼努力,都牽扯不出一個笑容來。他曾經最愛做的事,就是逗她哭,然後再哄她開心。這會看著她哭,他的心底里跟打翻了的調味盒一樣,五味雜陳,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的手被她握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
她的眼淚滴下來,灼熱的,幾乎能燒傷自己。
他的思緒漸漸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何可人還小,圓嘟嘟肉乎乎的臉蛋,扎著馬尾辮,有時候也會扎著公主頭的髮型。她每次哭之前,都會眨巴著大眼睛,眼裡漸漸蓄了淚,然後伴隨著「哇」的哭聲,眼淚跟大雨似的,瞬間就落了下來。
她愛甜品,再不高興了,只要給她一份甜品,她就能笑起來。
記憶中,她吃了一口甜品,然後抬起頭來,慢慢咧起嘴角,彎了眼睛,露出大大的笑容。她的聲音又清脆又甜,說著,「二哥,我要活在糖果屋裡。可以吃到全世界的美食。」
「你就這點出息呀?」他笑著點她的鼻尖。
她作認真思考狀,那麼認真的模樣,可是在這之後,她給出的回答卻是,「這是好大的夢想呢。三哥明明說只要是自己想做又能開心的事情,就是夢想的。」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靈魂好像漸漸脫離了身子,他看著眼前何可人抓著自己的手哭得那麼傷心的模樣,想要將她鬨笑起來。
可他已經動不了了。
他不想死。
所以到今天之前,都沒有交代過身後事。哪怕是現在,他也不過是提了西山墓。不想死呀,其實。
想要陪在你身邊。
想要同你一起慢慢變老。
可是,若是你和我只能有一個活著的話。只能是你。這是我能夠給你的最後的禮物了。
可從此以後,你的身邊再也不會有我。
只要一想起來,就會覺得……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