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錦瑟韶光,華燈幢幢;後來荼靡開至,青苔滿牆(7)(2/2)
「你在哪?」
「沿河公園。」
話音剛落,電話已經被掛斷。
何可人慢慢地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臉埋在臂彎之中。淚水不斷地流下來。膝蓋處被淚水打濕。
而此時,遲宇新一路急駛,連闖了好幾個紅綠燈。車窗隔絕了外面的人潮聲光與影之中,輪廓分明的臉染上了深重的寒意。繃緊著的臉部可以清晰地看見面部肌肉的形狀。
到了沿河公園。他猛地踩住剎車,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響。他從車裡下來,大踏步往公園內走去,他的步伐很急。
直到看見那個瘦弱的聲音伏在那裡,他上前一步,因為沒能剎得住腳步,在她身邊跪了下來,大力地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因為手上用足了力氣,何可人沒能站穩,跌倒在他的懷裡。
彼時,何可人伏在這突如其來的懷抱里,甚至來不及去看這人是誰。只有鼻息間,是濃郁的菸草氣息。同那一日在醫院醒過來時,所聞見的遲宇新的氣息一樣。
她聲音還帶著濃郁的鼻音,低聲問,「三哥?」
對方環著她的雙臂愈發用力,將她緊緊桎梏在懷裡。平靜卻溫暖的懷抱。耳邊能夠聽見他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她的手摸索著抓住他後背的衣料,攥緊,然後終於能夠慢慢地哭出聲來。
而那時,遲安然就站在不遠處,一臉震驚地看著這一幕,邁不動腳步。15879029
為什麼是你?
這一句,應了很多的場合。
在她從醫院裡醒過來,第一個看見的是遲宇新時。
在這個濕熱的午後,在她最需要肯定最需要溫暖時,他出現的時候。
在多年後,他一步一步走進地下室里,將她攔腰抱住,帶著她遠離這最深沉的噩夢時。
她都曾經想過,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顧錦言?為什麼在所有她最脆弱無力的時候,最不堪的時候,出現的都是你?
而在這個夜晚,再回憶起那些過去,她想起遲宇新的那一句,「你知道我並非是一個良善之人,多餘的同情心和憐憫之心,我並沒有」。
那不是妄言。
那麼,不惜違逆世界傷害身邊最重要的人,將我這個仇人留在身邊的你,是為了什麼呢?
這麼想著,何可人環抱著自己的手收緊,全身抑制不住的顫抖著。
是不是所有看似溫情的事情,在時間抽絲剝繭之後,留下的,都只能是慘不忍睹的內核?
一夜無眠。
這一晚,何可人在沙發上獨坐了一整夜。待回過神時,天邊已經漸漸亮了。遲宇新時這時候回的屋,見到她坐在那裡,神情憔悴,他顯然也是愣了一會。
他走到何可人身邊,低頭看著她,「沒睡?」
因為喝了酒的緣故,他的身上是濃郁的酒氣,熏得何可人不覺皺了皺眉。她偏過頭去,半眯著眼,猶豫了好一會,才終是開了口,「三哥,既然你沒有多餘的感情,那麼冒天下之大不韙將我留在身邊,你的理由,是什麼?」
這麼說著,她抬了眸,一剎不剎,緊盯著他的眼睛。
「不要兜圈子,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說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你和我之間,要做到這樣,就已經是難於上青天了嗎?」
遲宇新目光不動,只是靜靜看著她,也不說話。
那雙眼,像是冬日的深夜,寂寂的暗夜,像是能將所有的光吞沒,就連她,也好像也會在他的眼裡迷失。
好一會,他才移開了目光,「你怎麼了?」
「不想再繼續蒙著雙眼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問,就這麼活下去了。」
遲宇新彎了腰,雙手按在沙發的靠背上,「這不是理由。」
「留下一個害了你親弟弟的人在你身邊,甚至不惜為此傷害自己深愛的人和父母,你的理由是什麼?」何可人不想同他在繞下去,迎著他的目光,咬字清楚,一聲一聲問道。
遲宇新只是靜靜看著她,許久都未說話。
這目光看得何可人發慌。
好一會,遲宇新才慢慢站直了身子,「我說過,我需要你在我身邊。」
「這不是理由。」
「這就是。」遲宇新冷聲說,語氣冰涼,泛著一股子森然冷氣。薄唇緊抿,吐出堅定而決絕的字句,「我原諒你,只要你還活著。」
何可人怔住,疑惑望向這個她不曾完完全全讀懂過的人。
這一句,超乎了她所有的想像。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任何話來。
那些所有同遲宇新有關的過往像是流水一般潺潺流過,在心口,在眼底里。心臟里盛滿了水,重的讓人承受不住。
只要你還活著,我便原諒你所有的一切。
但若有一天,你不在這世上了,所有你的罪,我都要你償還。
那一年,他對她說,活下去。
他說,如果需要一個理由的話,那麼,為我而活,如何?
這便是了。
這麼許久以來,拼盡全力,即便是放棄綱常倫理,也想要活下去的理由,也只能是如此了。
後知後覺,在這樣漫長的時光以後,這一刻,她忽然清醒地明白過來,支撐著她活下來的理由,不是對顧錦言的愛或恨,而僅僅是為了遲宇新。
遲宇新站直了身子,一邊脫了衣服一邊說,「理由和意義這種東西,無所謂。你什麼都不用想,活著,在我左右。就行了。」
他丟下這一句,就進了浴室。
沒一會,便響起了嘩嘩的流水聲。
何可人將身子蜷了蜷,看著窗外。
她所擁有的溫暖並不多,而不離不棄,也只有遲宇新能給她。不管出於怎樣的目的,他都自始至終在她左右,未曾離開。
許是因為太過疲倦,她坐了一會,竟也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待遲宇新洗澡出來,她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長睫在眼瞼處投射出淺淺的陰影。面容安靜。
遲宇新站了一會,動作小心的將她抱到床上,扯了薄被替她蓋上。她睡得很淺,隱約能感覺到遲宇新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