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阡仇:我不曾攤開傷口任宰割(6)(1/2)
現實殘酷,我從來沒有這麼深刻地切身體會過這句話。
至少,高二結束以前,花陽的外婆去世以前,我沒有。
明明半年前,我們還曾經在琵琶島那片海邊走過,在石碑上刻下過那句波瀾壯闊的承諾;明明幾個月前,我們還曾經一起去紋身館,在對方的脈搏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可……分手,就是這麼事出突然。
那會兒花陽遇到事兒就愛喝酒。外婆的葬禮過後,何曉雅退學過後,她都曾經喝得爛醉如泥。如今想來,初中畢業那天她會答應我的表白,甚至也可能只是喝多了的一個錯誤。
而這個錯誤,就終結在高二最後一天的黃昏。
我陪花陽在學校旁邊那條小市場裡的一家串店喝酒,我沒說話,也沒陪她一起喝,只是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大概喝了四五瓶的時候,花陽忽然盯住我,眼神憂鬱得仿佛能擠出整個海城的海水來。她也沒說話,收攏視線,低下頭繼續喝,從勇闖天涯換成牛欄山二鍋頭,喝到最後開始淚流滿面地對我笑,夾煙的手都在抖。
其實,我明白花陽有多難過。儘管這些年她從來不說家裡的事,但這次她爸見死不救的行為,對她打擊很大。原本,只要她爸肯出錢,她外婆多挺幾年是沒問題的。可她爸偏偏沒有,就讓她眼睜睜送外婆走了。
當時的花陽,不得不做出一個決定——跟見死不救的爸爸妥協,回到花家,或者從此輟學,提早步入魚龍混雜的社會。
我也面臨著我媽的最後通牒——如果花陽答應乖乖回到花家,她就不再阻攔我們,但如果花陽不肯,高中畢業,我就必須跟夏燭安訂婚。
想到這,我難免記起花陽她爸來學校找她的時候,她臉上那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我從沒見過那樣可怕又陌生的花陽,讓人完全不敢靠近。
怕她說出分手之類的話,也深知自己左右不了她的決定,我有點兒慫地輕輕奪去她的煙,放到自己嘴裡抽起來,卻嗆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忽然,花陽用力抓住了我的手,久久地凝視著我,像要把我看進心裡去。
似乎預料到了那天的結局,我掐滅香菸,很顫抖很小聲地哽咽著說:「我送你回家吧。」
花陽還是沉默,一動沒動地坐在那裡,像極了不留情面的命運。可我這隻脆弱的螻蟻,總想和命運抗衡,較勁地背起花陽,結帳離開了串店。
殘陽如血的巷口,我背著花陽,腳步堅定而沉重。
毫無預警地,她趴在我背上,瓮聲瓮氣地叫了一聲:「驢哥……」
「別說話,歇會兒吧。」我趕忙打斷她,嬉皮笑臉地岔開話題,「花陽,你怎麼那麼沉阿?沉得跟全世界似地!」
即使我沒心沒肺地說了這麼多,還是沒能阻止她說出那句:「分手吧。」
我只好裝沒聽見,吸著鼻子接茬白話:「不過,沒事兒,背著你這花花世界,驢哥特幸福,特驕傲!簡直就是爽翻了!」
「季阡仇,我們分手吧。」她又重複了一遍,指名道姓,根本不給我任何打岔瞎掰自欺欺人的機會。
簡單的一句話,八個字,聽得我幾乎完全崩潰。
有時候人就是這麼虛偽,越脆弱就越裝作強悍。在極端不安和茫然的負壓下,我懦弱地把自己最隱秘也最赤誠的情感藏了起來。
用力摔下花陽,我咬著嘴唇,惡狠狠地說:「為什麼你就不能為了我委屈一次?為什麼永遠都要我付出?」
花陽顯然有些懵,眼底的光芒變得細細碎碎,慢慢失去了神采,只剩下失望。可能她以為這會是一場浪漫溫馨的告別,沒想到會遭受我毫不體諒的指責。
我察覺到她深深吸了口氣,可她並沒有意料中的賭氣和反擊,而是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耷拉著腦袋,悠悠地說:「對不起,仗著你喜歡我,委屈了你這麼多年。」
說完,花陽醉醺醺地提起書包,腳步踉蹌地朝巷口走去,像這場青春的句點。
彼時年少天真如我,從來未曾想過,她跟我分手,不止是簡簡單單地因為要離開校園,而是有我媽從中作梗。
我還傻傻地期待著,要不了多久,她就會像初一那個冬天那樣,跟我說句對不起,會像初二那個冬天那樣,跑來問我還想怎麼樣。然後,她依然可以坐在我的單車后座,依然可以枕著我的大腿,我依然可以靠著她的發梢,依然可以背著她穿梭在海城的大街小巷。
如果我能知道,從前溫存的歲月,今後再也不會有了。
如果我能知道,那將是我們彼此擁有的最後一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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