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阡仇:我不曾攤開傷口任宰割(6)(2/2)
如果我能知道,那將是我們彼此擁有的最後一個黃昏。
我一定會好好道別,一定會問清楚她離開我的具體原因,一定會堅持說她不讀書我們也可以繼續在一起,一定會保證我媽也無法拆散我們。
可惜,我不能預見未來。
所以,我就那樣嗆走了她,連一句我愛她都沒有說。
那天花陽走後,我深刻地反省過自己,歸納出自己的劣根性根本不是幼稚、懦弱和自私,而是明明知道自己的這些缺點,卻死都不肯改。
當時高考在即,我爸我媽沒再拉著我去跟夏家父女旅行。暑假某天補課放學的時候,何曉雅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我花陽在學校附近的一間二十四小時書店打工,讓我去哄她和好。
看,花陽還記得,我們要開書店,我要讀她的故事。
幾乎一刻也不能等,我興奮地暗自下定決心,輕車熟路地摸去了學校旁邊的小市場,想著這次一定要追上她,跟她表白,向她道歉,讓她別生氣了,無論有什麼事我們都一起面對。
拼命猛蹬著自行車踏板,我穿過了音響店和紋身館,身體輕得像要飛起來,飛到終極的幸福里。
然而,大概還有五百米就要抵達書店,一通電話卻打破了單車前進的速度。
我有些不耐煩地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夏燭安的聲音:「季阡仇,我哪不好了?我能從將近二百斤減到八十多斤!我留級一年照樣能考到年段第一!為什麼你們還是全都嫌棄我?」
聽得出來,夏燭安喝多了。
不等我說話,電話里夏燭安的小姐妹們搶了手機,幼稚地威脅我:「季阡仇,你要是再敢說一句硬話挫她,花陽就廢了!」
覺得這通電話莫名其妙,我什麼都沒說,無心戀戰地掛斷,終於騎到了書店。
花陽披著夜色出現在視野里,我的心跳就像鋼琴彈奏的夜曲,叮叮咚咚,跟不上節拍,整個人愣在原地,一手心的汗。
原本我應該衝上去不顧一切地把她抱在懷裡,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提不起低頭和好的勇氣,落荒而逃般藏起來,偷偷跟著她一路去了琵琶島的那座過街天橋。
怎麼還是一點防範意識都沒有?花陽居然支起帳篷準備跟一群流浪漢在天橋里露宿!
本能地爬上樓梯,一溜煙地跑向帳篷,想帶花陽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鬼地方,可帳篷外面繫著的一大捧如山似海的氣球,卻嚇傻了我。
白色的氣球被彩筆塗成了極光的顏色,猶如挪威的夜空被搬進了小小的天橋里。每一個氣球下面,都掛著一張挪威風景的明信片,明信片背面填滿了膠布粘貼的碎片。
那些碎片……是當年花陽被找家長,接受我的表白以後,放學發現我書包里的垃圾口袋時,口口聲聲說著要丟掉的交換日記。
眼前閃過一道白光,我站在帳篷前面踉蹌了一下,不禁回憶起花陽以前每天放學都會跟我要一隻白色氣球,為此我還曾經嘲笑過她矯情。
而她只是屢屢輕描淡寫地揶揄我:「姑奶奶知道你買不起熱氣球帶我去挪威,跟你要個氫氣球你還這麼摳門!」
瞬間我就明白了,原來,花陽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裡,早就悄悄裝滿了我……和我們共同的夢想。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會有人願意為我,像蝸牛一樣,背著記憶當殼子,風餐露宿地流浪漂泊。
突然間,我覺得,哪怕要我跟她一起墜入地獄也無所謂,這恆河沙數般的氣球,會載著我們和我們的帳篷,飄去遙遠的挪威,再也不會有人傷害我們,拆散我們。
可我忘了阿,氣球是一戳就破的東西,帳篷也是一陣強風就能掀翻的東西,同樣脆弱得不堪一擊。
「你手機響了。」花陽大煞風景地提醒我,四仰八叉地躺在簡陋的小帳篷里,手枕在後腦勺,賭氣似地閉起了眼睛,睫毛上閃爍著晶瑩的水汽,臉上卻塗滿了明媚的快樂,雖然有些羞憤的赧紅。
摸出手機,看到又是夏燭安,我壞心地故意晃著手機氣花陽:「我女朋友打來的。」
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這麼做,明明我跟她認個錯,抱抱她,說出自己跟她並肩戰鬥的決心,就可以打破所有隔閡。
可我偏偏說了。
於是,花陽回報我的,就是繃著臉拉起帳篷的拉鏈,把自己鎖進那座孤獨的殼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