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宏觀里的大愛,微觀全是無奈(2/2)
沒給我緩過神擦眼淚的機會,水耀靈已經把點燃的香塞到了我手裡,把墓碑前昨天才剛放進去的貢果全換了,還把瓶里那束凍蔫的菊花換成了我媽最喜歡的藍色妖姬。
我爸我媽隔著那個巨大的「慈」字,默默地在各自的橢圓小框裡凝視著我倆,一成不變地淺笑。
在我衝動地歇斯底里地問他們為什麼要丟下我以前,水耀靈用他笨重的手握住我的手,把香插進了香爐里,而後不顧我的掙扎,死死摁著我的腦袋,跟我一起給我爸我媽磕了三個頭。
完全不容我開口說話,他先對著墓碑開始了自言自語。
「爸,媽,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們。」
「爸昏迷前在信里說過,希望能跟媽回到蛟縣,守著山神廟,守著你們的漁船,所以我把你們合葬在了這。」
「昨天走得急,也沒顧上跟你們說說話。你們千萬別怪花陽,她只是一時還接受不了你們的離開,跟自己在鬧彆扭。你們放心吧,我肯定會照顧好她。」
「儘管我不太了解結婚的意義,也不懂這種制度的目的何在,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決辦法。」
「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在哪哪就是她的家。你們沒來得及給她的愛,我會一分不少地加倍給她。」
聽到他越發哽咽的聲音,眼淚跟打開了水龍頭似地,根本停不下來。
最後他說夠了,才鬆開一直捂著我嘴巴的手,跟訓孫子似地拍拍我的腦袋:「別哭了,有話就好好跟爸媽說。」
說什麼呢?
到了這種時候,難道要說恨他們嗎?還是說什麼自己會不讓他們失望?說像水耀靈剛才說的那種矯情的話?
可……如果不說,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望著夜色下雪幕里他們模模糊糊的笑容,我氣勢洶洶地指著墓碑大吼:「你們給我在天上好好看著我!」
後面那句「看著姑奶奶怎麼猖狂囂張地幸福下去」,我怎麼都說不出口,完全被哭腔堵塞住了,鼻涕眼淚不要命地流進嘴裡,連圍巾都被凍硬了。
跪在墓碑前,我從逞強的啜泣,漸漸轉為氣吞山河的嚎啕大哭。空山里不斷迴蕩起一聲聲「爸」、「媽」,我自己聽起來都覺著像迷路的小屁孩一樣矯情又無助。
但……山還是山,河還是河,沒有被孩子般矯情無助的哭聲震碎,只有枯草和老樹上面的落雪,一片片剝落下來。
水耀靈用傷痕累累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我,和我頭挨著頭,像兩隻在深冬空山里互相舔舐傷口的野獸。
後來抱我下山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了水耀靈在我爸媽墳前說,他不懂婚姻的意義,難免有點兒不悅。
我抵著他的胸口,聲音里還帶著點兒嗡嗡的哭腔,儘量冷冰冰地問他:「既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結婚,幹嘛還跟姑奶奶求婚?」
水耀靈苦哈哈地笑了笑:「我說了阿,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決辦法。」
我可笑不出來,恨不得把臉板成長白山:「解決什麼?報仇?告我爸?還是趕走溫洛詩?」
「趕走我的小情敵——」水耀靈狹長的眼睛裡多出了一抹凌厲,「這是唯一可以從你心裡、從你生活里,徹底趕走季阡仇的辦法。」
還在吃醋?不,準確來說,是一直在吃醋?
可我跟季阡仇真的沒什麼阿,他想太多了。
我嘴角抽搐悠悠嗟嘆的功夫,水耀靈看著飄飛的碎雪,似笑非笑地說:「很幼稚吧?一張契約似地證件,能保障什麼呢?如果感情要用這種東西維繫,更讓人寂寞阿。」
不得不說,我當初也有過同樣的想法。
畢竟,誰也沒法保證結了婚不會離婚。
以前不是還有那麼句風靡一時的話嗎?
——宏觀里的大愛,微觀全是無奈。
懶得多想,這些天哭得很噁心,也確實不想再哭了,加上看見水耀靈沒戴圍巾,臉凍得通紅,我默不作聲地扯下圍巾給他圍上。
他卻又分了一半給我,把我跟他圍在了一起。呵氣成霜的溫度下,我們的吐息融成一團,結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水耀靈的眼睛在月色下拉長,睫毛上掛著零星的雪花,眼神里看不出情緒,喃喃地跟我說:「其實我很希望你放棄一切,甚至希望你只留在我身邊,只看著我只想著跟我有關的事就夠了。甚至,你每次要離開我的時候,我都很想殺了你。總覺得……那樣一來,你就可以永遠屬於我了。」
「我自己都很害怕這樣的自己。」水耀靈說著說著又笑了,像個孩子一樣問我:「要不要……在我殺掉你以前,你先殺了我?」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著抱緊了他。
因為,我並不害怕這樣坦白的他。
宏觀里的大愛,叫包容。我想,我應該可以包容他對我近乎變態的絕對占有。
畢竟,就算全世界都冰天雪地,就算全世界都用風霜刀劍與我為敵,就算孤單到沒有任何港灣可以躲藏,只要還有水耀靈的懷抱,只要他還能跟我互相取暖,我就絕對不會讓自己整天矯情得熱淚盈眶,絕對不會讓自己向命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