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假仁假義(2/2)
梁生繼續說道:「小人都是照娘子交代的事情辦,便是當初在宛城剛建立商會那會兒,小人也都說得很清楚,小人不知正主。一切自有另一位會長示下指點。」
蕭玉琢垂眸未語。
這會兒屋裡坐的都是自己人。
除了一開始就跟著她的梅香,竹香,菊香,以及後來的劉蘭雪,陳曦月。
還有孫掌柜,狀元紅的掌柜,煙雨樓的幾個管事兒。
文武館的廖長生,魏子武,長青幫的幾個人手。
眾人都紛紛勸她,「是啊娘子,你做會長,咱們都服氣!」
他們知道她怎樣一步步從無到有,一步步扭轉了自己處處被動的位置。
「眾望所歸,娘子就不要推辭了。」梁生說道,「便是外頭那些不了解娘子的,聽了娘子關於商會未來的籌謀規劃之後,定也會心服口服的。」
蕭玉琢在眾人目光炯炯的期待之下,覺得自己還真是有點要飄起來了。
她琢磨了一會兒,繃不住眾人動,答應了下來。
本來嘛,她做這一切,建立商會,就是為了讓無足輕重,隨意就可被人捏在手中的自己,變成大夏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
也許現在的廣源商會還不能做到。
但隨著經濟日新月異的發展,隨著更多的商人加入到他們商會中來。
當撼動他們的商會,就會撼動整個大夏,甚至大夏包括鄰邦的整體經濟民生的時候。
那位高高在上,想要捏死她的人,就要好好想想了。
蕭玉琢答應下來,一屋子的人也都輕鬆的笑起來。
眼看聚會的時間到了。
丫鬟們上前給她帶上帷帽,蕭玉琢起身向外走去。
這聚會就辦在聚鮮樓里。
聚鮮樓這會兒已經不再對外開放。
進出的都是報了名的商戶。
桌子上擺著茶水點心小吃。
小吃是廚房現做的,點心是五芳齋送來的。
東西都精緻美味,且都是頗有名氣。
樓下的商戶們開玩笑道,不管能不能正式加入這商會,能好好在這兒吃上一頓,也不虛此行了。
蕭玉琢一行說笑著,正要從二樓走下去。
她眼光一瞟,卻是忽而瞧見個熟悉的身影。
蕭玉琢當即頓住腳步,朝那坐在邊角,正低頭同人說話的人仔細看去。
她眼前隔著輕紗,惟恐自己看不分明。
大約是血液里的某種不可斬斷的東西,讓她對坐在邊角,原本並不顯眼的人,格外敏感吧?
「竹香你瞧那是誰?」蕭玉琢拽了拽竹香的衣袖,讓她朝自己指的方向看去。
竹香仔細一瞧,立時一驚,「怎麼……怎麼叫他也混進來了?」
蕭玉琢皺眉,「原來不是我看錯了!」
她立時和丫鬟又退回到雅間之中。
梁生等人都狐疑跟了回來。
「怎的了?」
蕭玉琢取下頭上帷帽,「梁掌柜,梁郎君!」
梁生聽出她語氣里的鄭重其事,不由端正了臉色。「娘子請講。」
「我建立商會的目的,無非是想痛痛快快的做生意,讓朝廷不能隨意轄制,讓惡人也無法迫害商賈。」蕭玉琢笑了笑,「當然我還有些私心,想讓自己羽翼豐滿,不會輕易受人所害。」
梁生重重的點頭,「娘子一步一步,終於要做到了。」
「但是現在,你必須站在我的前面,廣源商會還沒有真正壯大之前,我不能……」她搖了搖頭,「不能露面。」
梁生皺眉看她,「娘子適才,瞧見了誰?」
「先不提他,聚會就要開始,梁郎君請代替我下去,把我的想法告訴眾人,聯合起更多的商人,共同發展,也便於對抗未知的變數。」蕭玉琢說道。
眾人都屏氣凝神的看著她。
梁生問道:「娘子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蕭玉琢笑著點了點頭,「我知道,把商會交在梁掌柜手裡,日後梁掌柜就是商會的會長,沒有人知道『玉娘子』是何許人也。」
「若小人背叛娘子,娘子的一切籌謀努力,都打了水漂了!」梁生沉聲說道。
蕭玉琢點頭,臉上仍掛著微笑,「我知道。」
「娘子就不怕,自己所做一切,到頭來,卻是為旁人鋪了輝煌之路?」梁生又強調了一遍。
屋裡的氣氛已經變的有些凝滯了。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蕭玉琢和梁生之間。
蕭玉琢垂眸笑了笑,「我相信梁掌柜。」
又是這句話!
當初她要建立五芳齋,在她最為窘迫的時候,拿出她所有的銀錢來,毫不遲疑的交給他!
她說了,「我相信你。」
如今,她交在他手裡的,已經不僅僅是她所有的銀錢。
她給他的是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努力!
這一切甚至是她的人生理想。身家性命……
她都這樣交到他手裡,只有一句,「我相信你。」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梁生心頭,卻有千萬斤的重量。
梁生背了背身子。
眾人看不見他的神色,只見他轉過身來的時候,眼眶略有些濕潤。
士為知己者死。
無論多少錢財,都買不來這樣毫無遲疑的信任。
梁生很想問她一句,憑什麼?你憑什麼這麼信我?當初我們不過萍水相逢,甚是在那樣的風月場中……
若沒有蕭玉琢,便沒有今日梁生。
他梁生不過是手握一家消息靈通,在長安城略有些地位的勾欄院……
便是與眾多世家門閥的子弟,有著牽扯不清的關係又怎樣?
便是義父乃是聖上身邊最得寵的紅人又怎樣?
雖沒有人敢招惹。但也沒有人真正從心裡看得起他們。
如今,完全不一樣了。
梁生閉了閉眼睛,長久沉默之後,深深對蕭玉琢拱手行禮。
一禮至底,這是大禮。
屋裡的氣氛都變得肅穆起來。
站了這麼多的人,竟然沒有一點兒聲音。
梁生喉間微動,他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時間差不多了,梁掌柜快去吧。」蕭玉琢笑道。
梁生拱了拱手。
帶著幾個掌柜和管事兒下去了。
蕭玉琢叫劉蘭雪和陳曦月也都跟了下去。
竹香,梅香和菊香,則跟在她身邊,趁著前頭正在同梁生打招呼的熱鬧之際。
主僕四人,悄悄從後門離開了聚鮮樓。
蕭玉琢坐上馬車,才拍著胸口鬆了口氣。
梅香眼中還有些失落和遺憾。「娘子……梁郎君他會不會有一日……」
「他怎麼會來宛城?還混跡在商賈之中?」蕭玉琢打斷了梅香的話。
馬車裡沉默下來。
梅香狐疑的看看竹香,又望向蕭玉琢,「娘子到底瞧見了誰?連樓都不肯下了?」
「是大老爺,」竹香說道,「蕭家大老爺!」
馬車裡立時安靜下來。
梅香瞪大了眼睛,「蕭家大老爺?他不是內閣學士麼?他不在聖上身邊伺候著,跑到宛城來,扮作個商戶幹什麼?」
「難道是聖上已經懷疑了?」竹香瞪眼問道。
梅香舒了口氣,「難怪娘子不肯下去,既然這裡頭能混進來蕭家大老爺,不知道還會混進來什麼人?說不定就有聖上的爪牙!」
「如今商會還沒有結成大的氣候,被聖上給察覺了是娘子在謀事!說不定就給……」竹香剛說了一半兒,就挨了梅香一爪子。
她跟梅香瞪眼。
菊香卻拽住她們兩個。「娘子正在想事情呢,你們兩個就不能安靜點兒?」
三個丫鬟望著格外沉默的蕭玉琢,「娘子,可有何想法?」
「也許不是聖上的意思。」蕭玉琢緩緩說道,「但小心為上,商會勢力壯大之前,我不能露面。若壯大之後,梁生背叛,那就只當我看錯了人,該我受此磨難。」
竹香梅香兩丫鬟抿著嘴,不知說什麼是好。
菊香倒是臉色輕鬆,「一個人的人脈,地位,錢財這些都有可能被掠奪,唯有一個人的能力,任何人都搶不走。娘子一步步走來,憑的是娘子的能力、膽識、眼界。這種東西,旁人怎麼可能奪得去?」
蕭玉琢眯眼輕笑,「去越王府。」
竹香梅香,頗有些佩服的看了菊香一眼,這才轉臉吩咐車夫。
越王知道商會的事兒,這事兒具體是誰在籌謀,他也有所猜測。
是以這個時候蕭玉琢尋上門來,叫他大為吃驚。
「宛城不是有商會聚會麼?你怎麼來了我這兒?」李泰笑道。
縱然驚訝,他還是分外熱情的。
吩咐僕從上好茶,備茶點。
把秦刺史剛送來的大閘蟹。都催著趕緊蒸熟了,好端上來。
「越王爺不必忙了,我只想問你個人。」蕭玉琢沉聲道。
李泰見她面色不好,連忙收起臉上輕快笑意,「什麼人?叫你這般鄭重其事?」
「我記得去年端午,重午出生之時,蕭十五娘落在了你的手裡?」蕭玉琢問道。
這事兒過去的太久,她當時又恰逢難產,疼的要死要活,險些丟了自己的命。
後來僥倖母子俱安,死裡逃生。
跟撿回來的命一樣。
她哪裡還有心思在意蕭十五娘?
這麼一忘,就給真忘了。
今日若不是看見蕭家大伯,扮成商戶坐在聚鮮樓,她仍舊想不起蕭十五娘這個人來。
李泰緩緩點頭,「是有這麼回事兒。」
蕭玉琢見他談及十五娘這漫不經心的神色,心頭不由有些慌。
「現如今人呢?」
李泰微微笑了笑,「我見她靠不住,發了瘋似得要將你在宛城的消息捅出去,只好叫人看著她。」
他微微頓了頓。
蕭玉琢直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更是不好。
「沒想到她那般不老實,不守本分,竟還想要從越王府逃出去。險些真叫她給溜走了。」李泰慢騰騰說著。
蕭玉琢微微凝眸,「然後呢?」
「看著一個大活人實在麻煩,她整日吵吵嚷嚷的。我嫌麻煩,便把她殺了。」李泰說道。
蕭玉琢臉面一凝,「殺了?」
那是一條性命啊。何以說著的這麼漫不經心?
李泰點點頭,「她自己要從家中偷跑出來,奔與我。這連私奔都不如,是她一廂情願。這樣的女子,擱在前朝,那是要浸豬籠的。都是一死,我也不是那麼殘忍不近人情,叫她死得不那麼痛苦吧。」
蕭玉琢目瞪口呆的看著李泰。
怎麼他還覺得自己仁義良善麼?
李泰迎著蕭玉琢的目光,臉色很誠摯,沒有半分躲閃。
蕭玉琢在他這樣的目光之中,只覺坐立難安。
「經過了這麼多事兒,我以為玉玉你不會再有婦人之仁了。」李泰說道。
蕭玉琢呵的笑了一聲,「大概我這輩子都只能是個婦人了。」
李泰聞言笑了笑。「你是婦人不假,但有些會毀了自己的假仁假義卻要不得。」
蕭玉琢憋了口氣沒做聲。
他繼續說道:「你可能想像我若放了蕭十五娘,或者讓她從我手中溜走,會是怎樣的後果?」
蕭玉琢微微皺起眉頭。
「她定會將你藏身在宛城的事情宣揚出去。不管有多少人會信她,但聖上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人,不論如何,都不會再放心的以為——你是真的死了。還會容的你在宛城,將這些生意做大麼?」李泰問道。
蕭玉琢垂下眼眸。
「唯有如今這樣,才能給你留下喘息的機會,讓你有時間豐滿自己的羽翼。」李泰聲音很平靜。
平靜的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蕭玉琢抿了抿嘴唇,半晌都沒有說話。
李泰笑了笑,「優柔寡斷,可不像你。玉玉。」
「你真的殺了她?」蕭玉琢皺眉道。
李泰點頭,「不信你可搜一搜,越王府不論哪裡,你都可以進,可以看。玉玉,越王府沒有你不能踏足的地方。」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深深望著蕭玉琢,語氣似乎格外認真。
蕭玉琢心頭一跳,不敢去看他太過幽深的目光。
「什麼時候的事兒?」
李泰聞言笑了起來,「既然她死,讓你心緒不寧,關於這件事,玉玉還是不要多問了。難道你還想去祭奠她不成?知道的越多。你心裡越難以安定。」
蕭玉琢微微皺眉,「我家大伯來宛城了。」
李泰略微一愣,「蕭家大老爺?」
蕭家大老爺是蕭十五娘的爹,他更是聖上面前的內閣大臣。
他來宛城,目的很可能不簡單。
不單單是因為蕭十五娘不見了。
若是蕭十五娘的原因,他早該來了,不至於拖了一年才出現在宛城。
他出現的原因更有可能是聖上不放心了……
「多謝玉玉來告訴我。」李泰對蕭玉琢點了點頭。
他略含笑意的臉,幽深的目光,叫蕭玉琢視線相碰,心頭就是猛地一跳。
她連忙起身,「你既知道了,我便不久留了。」
「你曾經也是在越王府住過那麼一段時日的,怎麼現在一點都不會想念麼?」李泰見她告辭。忽而說道。
蕭玉琢微微皺眉,「不必想念。」
李泰笑了一聲,「你對旁人有仁慈,哪怕她曾經算計你害你,恨著你。為何偏偏對我這般冷情?玉玉,我對你不好麼?」
二月居然已經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