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勸了他有賞(1/2)
景延年的胳膊搭在聖上的肩膀上,他側臉看著聖上略有皺紋的眼角,呵呵笑了一聲。
撲面而來,儘是濃重酒氣。
聖上皺眉,「你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景延年搖搖頭,「不多不多,也就三五壇秦酒而已。」
「秦酒最烈!你喝三五壇,是要喝死……呸!」聖上皺眉。
景延年卻哈哈大笑,「我生來沒爹,如今連娘都沒了,妻兒也棄我而去……我還有什麼?唯有一醉方能休啊!」
聖上的眉頭越蹙越緊。
吳王府的隨從小廝瞧見聖上和梁恭禮扶著景延年,好似嚇得不輕,連忙上前要接過他們主子。
可聖上卻擺擺手,不叫他們接手。
當真親自將景延年扶回了屋子裡,放在了床榻上。
他也在床邊坐下,沉聲說道:「你堂堂大將軍,怎麼把自己弄到如今地步?」
景延年搖了搖頭,「聖上糊塗了,我如今不是大將軍了呀?」
「你……那你也是堂堂吳王殿下,讓你做了王爺,你還有什麼委屈?」聖上喝問。
景延年呵呵的笑,「不委屈,不委屈,空有王爵,沒有實職,不讓問政,不讓問兵,那不就是叫我遊手好閒,吃喝玩樂的麼?」
聖上被他醉言醉語噎得無話可說。
倘若景延年是清醒的時候,跟他說這種話,他定要治他的罪不可。
偏偏他混混沌沌,醉的連路都走不成了!
「你心裡可曾怨恨聖上?」聖上忽而問道。
站在一旁的梁恭禮臉上一緊,雙手不由攢在一起,抬眼看向床上的景延年。
雖「醉酒」可以讓他放肆一些。
可便是醉了,也是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呀!
梁恭禮不禁捏了把汗,擔心景延年把事情做得太過了。
他甚是懷疑景延年是真的喝醉了……
「恨吶……」景延年嘆了一聲,那昏昏沉沉的目光突然變得幽深。
聖上當即臉面一怒,正要發作。
卻聽景延年道,「可恨有什麼用?他畢竟是我的……阿爹……」
一聲阿爹。
聖上的身子都顫了兩顫。
景延年若不是真的喝醉了,他只怕自己這輩子都看不到他低頭,聽不到他能喊出這兩個字來。
聖上眼眶立時就濕漉漉的。
「我從沒有盼過權傾天下,沒有盼過榮寵至極,沒有盼過我的爹是如何如何了不起……我只盼著他像所有愛孩子的阿爹一樣,有一顆慈父心腸……只盼著他點頭慈愛的對我笑。說年兒啊,你沒有叫爹失望……」
景延年說著,自己的眼角也濕了。
大概他自己也分不清,這會兒究竟說的是醉話,還是心裡話了。
聖上抬手握住他的手。
兒子的手心裡儘是粗繭,這是常年操練磨出不知多少泡,漸漸老化成繭了。
他四五十歲,手心尚且柔軟。兒子不過二十多歲,可這雙手,卻像是歷經了滄桑苦難。
「阿爹讓你受苦了……」聖上的聲音有略略的顫抖。
梁恭禮連忙退到外間,將內室留給這父子兩人。
景延年微微閉目,像是醉的睡著了。
聖上卻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說著對他的期望,對他的歉疚,甚至說起自己治國的理想報復……說了很對對旁人都沒有說過的話。
此時被他握住手的。是他的兒子,是他的大將,似乎也是他的至交好友。
「從朕登基以來,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朕還是襄王的時候,尚且有那麼幾個能說話的友人……如今,朕真的是孤家寡人,寂寞空惆悵了……」聖上長嘆一聲。
看著兒子滿是醉醺的睡顏,他面上竟尤為慈愛。
他自問若兒子不是醉成這個模樣,這些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你性子太倔強,朕有時候氣惱你這點,可有時候又覺得你這點最是像朕……罷了,突厥公主這件事,是朕強求了,叫你同藍將軍都受了苦。日後你要娶誰。就娶誰,朕再不勉強你了……」
聖上說完,景延年立時就想睜眼,問問他此話可當真?
他心頭一陣激動,堪堪要睜眼的時候,聖上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像蕭玉琢,像突厥公主這樣的女人,定要遠離!女人,就當溫婉知禮,嫻靜端莊,像你母親那樣。她雖出身不高,可她卻當得起溫良謙讓恭謹克己幾個字!」聖上緩緩說道,也不管自己這醉了的兒子,聽不聽得見,他卻說得格外鄭重認真。「正是因她有這般品質,朕才給她德妃的榮耀!旁人難以企及的榮耀!」
景延年又閉緊了眼,一直到聖上離開,他都未再睜眼。
突厥公主下落不明,突厥也賠禮道歉,兩邦合作逐漸開展起來。
細心的人倒是發現,經過此事之後,聖上對吳王的態度似乎有所轉變。
先是吳王府外頭的兵力撤走了。
後來是一些政務漸漸交給吳王去處理,聖上對吳王的信任似乎又回來了。
吳王的行動較之先前,自由多了。
……
這日聖上在御花園裡賞花,是洛陽獻上來的牡丹花。
還與同他賞花的德妃娘娘說起景延年。
「年兒經過諸多歷練,性子越來越沉穩了……」
德妃身後站著的才人芙蕖安靜聽著,留意著聖上和德妃娘娘的神態,並不插言。
說著閒話的時候,忽而有個內常侍躬身前來,「稟聖上,南平公主駙馬爺覲見。」
聖上皺了皺眉,「朕正在與愛妃賞花,叫他別的時間再來。」
「稟聖上知道,駙馬爺說,他並非為公事,乃是他從老家得了新鮮的吃食,想要謹獻給聖上。」內常侍說道。
聖上挑了挑眉梢,微笑起來,「王敬直會給朕送吃的了?他不是因為朕罷免了他工部侍郎的職位,一直不願進宮麼?」
內常侍跟著點頭賠笑,不敢多說。
「既有外臣覲見,臣妾等告退。」德妃起身。
芙蕖連忙上前攙扶。
聖上擺了擺手,「也不算什麼外人,他是南平的駙馬,更何況他是來送吃食的,不必避諱了。」
德妃芙蕖等人連忙謝恩。
王敬直帶著四個小廝上前來。
那四個小廝抬著個不小的東西,方方正正的,上頭還隆起一塊來。
只是那東西上頭罩著塊紅綢,看著喜慶,卻更叫人好奇,裡頭藏了什麼。
「敬直這是給朕送什麼了?」聖上問道?
王敬直躬身給聖上,德妃娘娘行禮,聖上問話,他直起身來,抬手「唰」的扯掉那紅綢。
只見下頭露出一張方方正正,中間少了一塊桌面,卻突出個黃銅鍋子來。
正和宛城「狀元紅」火鍋店裡的桌子一模一樣。
「這是?」聖上瞪眼好奇。
那黃銅鍋子奇怪,分陰陽且中間還有個圓槽。
「回稟聖上,這是古董羹。」王敬直微微一笑,「求聖上恩准臣在此演示這古董羹的吃法。」
聖上哈的笑了一聲,抬手指著王敬直,「你呀你,你說有新鮮吃食進獻,朕還以為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專門留了愛妃於朕同享。古董羹你當朕沒吃過麼?真是叫朕在愛妃面前丟人現眼了!」
德妃等人和王敬直同聲道:「不敢,不敢……」
「聖上,這古董羹不同於以往,若非世間一絕,臣絕不敢獻到宮裡來!」王敬直連忙說道。
聖上呵呵笑了一聲,「那你且展示看看,若非像你吹噓的這般,朕可要罰你!」
王敬直拱手應了,叫人將黃銅鍋下頭的炭火點上,加上鍋子燒水。
又將一塊顏色鮮亮濃郁的紅油湯底加了進去,另一半鍋里則加入了他從家裡熬煮了四個時辰的牛骨。
牛骨心油都已經熬煮出來了,濃白的湯飄散著一個濃郁香味。
聖上動了動子,這香味實在叫人垂涎欲滴。
王敬直熬煮鍋底的時候,又叫小廝從外頭奉進來一盤盤刀工極為精緻漂亮的菜品。
兩鍋都煮沸之後,他開始叫宮女往鍋中投菜品。
「請聖上和娘娘移駕桌旁。」王敬直躬身說道,「做這鍋底的娘子告訴王某說,這古董羹,就要親朋好友圍坐在一起,才能吃出古董羹的氣氛來。」
聖上笑了笑,牽起德妃娘娘的手,坐在那方桌旁。
坐的近了,這香味便更濃郁了。
德妃看了看一旁站著的芙蕖,微微笑道,「才人也坐下吧。」
芙蕖連忙福身,「婢妾不敢。婢妾一旁布菜伺候就是。」
她自打進宮,投到德妃娘娘門下,就一直恭恭敬敬,好似與世無爭,心如止水。
德妃娘娘很欣賞她,如今得了機會,自然要提攜她。
芙蕖文文靜靜的樣子,似乎也得了聖上眼緣。
聖上微微一笑,「德妃叫你坐,就坐下吧。敬直不是說了?古董羹就要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才有氣氛。」
芙蕖嚇了一跳,一家人?
她不過是個小小才人,如何敢稱之為聖上的一家人?
這真是莫大的榮耀了。
但進宮之前玉娘子的提點好似就在耳畔,她臉上一點得色不敢表現出來。
她福身謝過聖上,又再三謝過德妃娘娘,這才坐了下來。
「聖上您瞧,這湯底熬煮開來,色美如朝霞,味濃似深秋,色香具足矣!」王敬直用公筷給聖上夾了幾片切的極薄的牛肉。
聖上拿起筷子,嘗過之後連連點頭,「妙,香!」
「中間這鍋,乃是山菇燉雞,加了草藥,這藥膳美容養顏,滋陰潤體,常常食用,能康健不老。」他給聖上盛了之後,又給德妃娘娘盛了一小碗兒。
他要給芙蕖盛的時候,芙蕖連忙起身,不敢勞駕駙馬爺,自己盛了。
德妃娘娘嘗過那紅油鍋里麻辣鮮香的肉片之後,臉面有些發紅,「辣,雖味美,就是太辣了!」
王敬直連忙將那白湯鍋里的食材撈出,「德妃娘娘嘗嘗這個?」
德妃嘗過之後,讚不絕口,「好,甚好!濃香而不辣,鮮美而不麻,也配得一句味濃似深秋啊。」
「朕還是更喜歡這紅油鍋,香辣夠味,只覺得這嘴皮子都在跳啊哈哈!」聖上笑道。
王敬直又親自涮了牛毛肚,鮮羊肉,鴨腸等等。
「聖上您嘗嘗這個,淮水裡打的鮮活鯽魚做的魚滑。肉質鮮美,口感滑嫩。」
御花園裡這涮火鍋的香味飄出了老遠去。
不禁引得宮人們頻頻側目,就連有些離得近的,嗅到香味的娘娘,也都來到御花園裡。
「聖上您偏心,帶著德妃姐姐在這兒獨享美食!竟撇下婢妾等人!」美人兒們嬌嗔道。
聖上看了王敬直一眼。
王敬直連忙叫人加椅子,「這古董羹的好處就是桌子大,夠好些人圍坐一起呢。」
美人們都坐了下來,能吃辣的喜歡那紅油鍋,不能吃辣,那奶白的濃湯鍋,也別有一番滋味。
這會兒連食不言也不講究了,邊吃邊說笑,御花園裡,倒是難得一見的熱鬧歡快,如尋常人家一般。
女人們的爭奇鬥豔,在這咕嘟嘟冒著熱氣的飯桌上,倒是顯得和緩得多。
聖上吃的開心,眾嬪妃們也跟著開心。
聖上用飯之後,王敬直卻還不走。
「敬直是還有什麼話要同朕說?」聖上笑問道。
王敬直拱手,「正是,乃是和這古董羹有關的。」
聖上抬手指了指他,哈哈一笑,「朕就知道,你這脾性,不會平白無故的給朕送禮!」
聖上吃的開心,這心情美麗的時候,態度也就異常的仁慈。
王敬直隨聖上離開御花園。去了安靜的殿中。
「聖上覺得今日這古董羹味道如何?」王敬直問道。
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怎的,你還等著朕再誇誇你?」聖上橫他。
王敬直連忙拱手,「臣不敢,臣斗膽再問一句,聖上可吃出了那肉是什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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