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逐出京城(2/2)
「昨晚我想了很久,想起你跟穆百里平瘟疫,赴荒瀾。我想這一路上必定是有什麼,連你都覺得此人堪於賠付一生。你這樣聰慧而隱忍的人,都能傾心相付,這穆百里想來也是愛你到了骨子裡。」
趙無憂笑了笑,受傷的時候都沒有哭,卻在提起他名字,想起那張容臉的時候淚流滿面。
笑著笑著,便落了淚。
「你餓了吧?」沐瑤抿唇,「我去幫你準備吃的。」說著,便拭淚離開。
溫故當即坐在了趙無憂的床邊。「膝上已經上了藥,這藥是我專門配置的,藥性很烈所以昨夜你才會高燒不退。我知道你今日還有要事急需處理,是故……這雙腿必須儘快好起來。」
「終是爹最了解我。」趙無憂勉力撐起身子,溫故快速將軟墊子墊在她身後,讓她能靠得舒服一些。頓了頓,趙無憂想了想,「咱們回來也有段時間了,也不知那頭怎樣了。」
溫故輕嘆,「那你是希望他想起來,還是想不起來呢?」
趙無憂苦笑,「我既希望他別忘了,又怕他想起了我,然後不顧一切的跑回京城。我這頭苦心孤詣。四下散播他已戰死的消息,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了了這京中事,能與他一道大漠重逢,再歸隱山林罷了!饒是奸佞之人,饒是奸佞之名散播天下,也不過求個一世安穩罷了!」
「他會想起來的,而且他的身子本就比你好一些。何況蝴蝶蠱在他體內不需要開化,只需要被吸收融化就是。」溫故定定的望著她,「估計不會太久。」
「所以爹的意思是,若不希望看到他再回京城,我這廂就不能有片刻的猶豫是嗎?」趙無憂抬頭看他。
溫故點點頭,「是這個意思,但也不是這意思。爹只是覺得看你這樣辛苦,很心疼。」
「我不覺得辛苦。只要能看到曙光,所有的犧牲和努力都是值得的。」趙無憂輕咳兩聲,這膝蓋果真沒有昨日這般疼痛了。
「你試著下地走兩步,若是不行今日就躺著吧!」溫故道,「我儘量讓你早些恢復。」
「多謝爹。」趙無憂抿唇一笑。
「我去給你煎藥,止住了疼你就能好過一些。」溫故輕嘆著起身離開。
趙無憂靠在床頭,心頭想著此刻的趙嵩該是怎樣的痛不欲生。想起自己當年吃的苦,那日日夜夜不斷歇的藥物侵蝕,為的不過是他的一己私慾罷了!
奚墨來報,說是宮裡頭又有消息了。
不少臣子紛紛上奏,都在彈劾趙嵩。這大概是牆倒眾人推的意思,昔日遮天蔽地的大樹倒塌了,你若不想沾上腥臊,就得撇清跟趙嵩的關係。
這個時候誰若是不來落井下石踩一腳,誰就有可能成為趙嵩的同黨。是以所有人都上奏彈劾趙嵩,一條條罪狀都成了趙嵩身上的枷鎖。
他成了過街老鼠,等待他的只有死亡的深淵。一下子從權力的巔峰狠狠的摔下谷底,這樣的落差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當趙無憂手持聖旨出現在門外的時候,趙嵩如夢初醒,終於明白到頭來是自己養的狼咬了他一口。
小德子在旁跟著,徐明如今被擢升為禮部尚書,這會也跟在趙無憂的身後。
宣讀完聖旨,這府邸里的所有奴才都會被變賣,一個都跑不了。
「皇恩浩蕩,爹接旨吧!」趙無憂合上聖旨走到了床前,「爹身子不適沒有跪接聖旨,皇上那頭怕是會不高興。不過身為兒子,無憂願意擔了這干係。」
趙嵩狠狠盯著眼前的趙無憂,「逆子。」
「爹難道不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嗎?這話還是爹從小教我的。」趙無憂冷笑,「你們都出去吧,我跟我爹好好說兩句。」
小德子行了禮,領著錦衣衛快速離開。
徐明看了趙無憂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麼。
屋子裡只剩下趙家父女兩,一個眸光怨毒,一個面色平靜,怎麼看都是兩個極端。
「我知道爹此刻必定是恨毒了我,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爹不是皇帝,皇帝另有其人。」趙無憂依舊淡淡的笑著,「聽說當日爹在皇上跟前戳穿我女兒身之時,也曾跪地求皇上免我死罪,說是願意替我一死。我還真沒想到爹對我的情義這樣深厚。所以今兒無憂就成全你。」
「不過爹也知道,昨兒我在金鑾殿前跪了一天,文武百官和天下人都看得到,沒有像爹一樣偷偷摸摸的求情。所以呢,就算我今兒大義滅親,想來天下人也會覺得我趙無憂是迫不得已的。」
趙嵩冷笑,「沒想到,我趙嵩養了一頭狼。早知道這樣,當日你出生的時候,我就該把你掐死。」
「爹若不是知道我身上有蝴蝶蠱,早就把我掐死了。」趙無憂笑靨涼薄,「你想著皇上心心念念的東西,又覺得我娘說了那些話是真的,所以才會留著我養著我。」
「在你眼裡,我不過是個養蠱的容器罷了!你想要的只是我身上的蝴蝶蠱,別把自己說得這麼大義凜然。我娘臨死前說過什麼,你比誰都清楚。」
趙嵩蹙眉望著趙無憂,「你說什麼?你娘不可能告訴你!」
「爹可能聽岔了意思,我說的不是一品誥命夫人楊瑾之,不是我的養母。」她含笑湊近趙嵩,「無憂說的是梨花樹下,渾身是血的女子——慕容!」
眉頭駭然揚起,趙嵩瞪大眼眸,「你、你這話、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從何處聽來的?」
「爹以為有些東西會忘一輩子嗎?早前我雖然沒有了過往記憶,可現在我體內的蝴蝶蠱已經復甦,徹底成了我身子的一部分,所以該想起來的該恢復的都已經回來了。」趙無憂笑得陰測測的,「爹的確該覺得失望,該後悔當初沒有掐死我,而只是看著我母親慘死在血泊里。」
趙嵩的身子開始顫抖,「你、你……」
「要我幫你好好的回憶一下當日的慘狀嗎?」趙無憂徐徐起身,負手立於床前,「我娘是難產的,她本就一路顛簸,加上心神不寧,生孩子的時候格外痛苦。最後還是養母楊瑾之為了報答我娘的救命之恩,生生剖開我娘的肚子把我取出來的。」
「鮮血噴了養母一身,我娘也只剩下一口氣。她本就是巫族神女,而我是早產兒,一生下來便呼吸微弱,甚至不會哭。為了保全自己的骨血,我娘臨死前把蝴蝶蠱給了我。還把我託付給我養母。」
「天底下能把命舍給自己兒女的母親不在少數,我母親便是其中之一,而我養母也是其中之一。」趙無憂哽咽,有淚在眼眶中盈動,「承受了蝴蝶蠱的我開始恢復呼吸,各項生命特徵都穩定了下來。」
「彼時正好遇見一群蒙面人來犯,為首那人以為躺在我娘身邊的那孩子是我娘的孩子,殊不知那時候我正被養母抱在懷裡。讓他們錯誤的以為,我是我養母的孩子。」
「橫刀所向,趙家真正的女兒當場斃命,你兒子趙無極臉上的那道疤也是這麼來的。我被養母護在了身下,你終於帶著人趕到了。那些人便帶著你的兒子跑了,你自此再也沒能見過你的兒子。」
趙無憂只覺得悲從心來,卻是哭不出來,眼淚都被憋了回去,眼眶逐漸乾涸,「養母說,這是慕容的孩子,這孩子身上有蝴蝶蠱。我親眼看到你拿著劍的手緩緩放下,視線死死的盯著我的臉。你說,從今往後我便是你趙家的兒子。」
「娘說你瘋了,她是個女兒。可你卻執意要說我是兒子,娘拗不過你,便哭著說那這兒子我來養,就取名叫無憂吧!歷經痛楚而來到人世間,總該要無憂無慮的才算圓滿。你應了一聲好,卻恨我恨到了極點。」
「因為我,你痛失了一雙兒女。所以最後你把我娘的屍體隨意丟在了那萬人坑裡,還放了一把火想要燒了那宅子。可惜,你走之後一場大雨,只是傾倒了那一株梨樹。」
「你可能不知道,我娘在被養母剖開肚子的時候,悄悄的把一些東西埋在了梨花樹下。趙嵩,你如今所有的憤怒只是因為你覺得自己本來是個下棋的人,沒想到卻被人當了棋子。我本該像狗一樣為你賣命,如今卻要了你的命。」
趙嵩笑得悽厲,「你這個瘋子!你這個逆子,為了撇清跟趙家的關係,就編造了這麼一大堆的謊話。你以為我會相信嗎?天下人會相信嗎?」
趙無憂面色不改,「我這話只是說給你一個人聽的,為什麼要天下人都相信呢?你這麼惱羞成怒作甚?時隔十多年,我娘的屍骨都已成灰,我也找到了梨花樹下的娘親遺物。」
她頓了頓,「養母瘋癲了一輩子,就是因為我娘算是她此生唯一殺過的人,這個善良的女人夜夜魂魄不安,夜夜噩夢纏身,就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聞言,趙嵩死死瞪著趙無憂,「你說……你說什麼?」
「我要讓你知道我養母這些年過著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也要你知道顛沛流離是什麼滋味。」趙無憂面無表情,「趙嵩,這世上欠了旁人的總該要還的。你欠了我養母一輩子,險些毀了我此生,我豈能與你善罷甘休。殺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留著你的命慢慢的承受煎熬。」
趙嵩怒到極點,「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我即便不得好死,你也是看不到了。」趙無憂俯身笑得涼薄,「事到如今,我就告訴爹一個秘密。我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而你身上的毒不是皇上讓人下的,是我給你的。爹從小就給我餵毒,想要控制我利用我。但我的意思就簡單多了,我不想利用爹,我只是……單純的想要你死!」
語罷,她直起身子,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趙無憂!」趙嵩厲喝。
趙無憂並沒有回頭,身後沒有彼岸。回頭作甚?那歇斯底里的嘶吼,讓她想起了楊瑾之的那一聲哭喊。其實真正苦的是自己的養母吧,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死去,然後兒子被人帶走。遇見了如此涼薄的丈夫,竟是當真不願再找孩子,只說當這孩子已經死了。
可現在想想,其實趙嵩只是不想被人牽著鼻子走。孩子嘛……今兒死了,明兒還能再生,他根本不在乎那未曾謀面的兒子。
涼薄之人對誰都無情,所謂的浪子回頭,又有幾人呢?
趙無憂走出來的時候,長長吐了一口氣,面色不改的望著院子裡站著的眾人,「既然皇上已經下旨貶趙嵩出京。前往達州為副使,那便執行吧!皇上說了,誰都不許相送,否則以忤逆罪論處,同罪並罰。」
她說這話的時候,口吻低沉,仿佛透著一絲沉痛。
可唯有她自己心裡清楚,這一份沉痛不是為了趙嵩,只是為了那個跟自己毫無血緣關係,卻為了她而不惜性命的母親。
生母養母,都給了她一條命,這份偉大的母愛,她此生都無力償還。
趙嵩被驅逐出京,自然是格外狼狽的。何其風光之人,今日落魄至此。說起來也是咎由自取,高高在上時目空一切,到了落魄便多得是落井下石。
趙無憂站在城頭,眸光沉沉的望著馬車出了城門。皇帝說不許相送,可她身為趙家的兒子不能做得太絕情。這些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到底是解決了一件事。」溫故道,「他活不長,最多這幾日了。」
「你覺得我會讓他死得這麼痛快嗎?他欠了我養母那麼多的債,害得我好苦,生生受了十多年的疾苦。」趙無憂笑得哽咽,「如果不是遇見你們,也許我還飽受寒毒之苦,深陷在阿芙蓉里難以自拔。戒掉阿芙蓉的時候我就想過,有朝一日我大權在握,必要千倍百倍的還回去。」
趙無憂定定的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我本是無望之人,曾渴望點滴親情慰藉。但從小到大,我只有母愛沒有父愛。我是娘養大的,跟趙嵩沒有關係。他教誨我爾虞我詐,教誨我人心莫測,卻從未教過我要學會仁慈。」
「是娘教我仁慈,是你們教會我如何去愛。我不敢想像,如果沒有你們,此刻的我會怎樣?也許可怕得讓世人唾棄,又或者連我自己都冷漠到木。」
眉睫微垂,她低頭冷笑,笑得有些嘲諷。
溫故輕嘆,「都過去了,剩下的就是收拾趙嵩留下的爛攤子。然後……」
趙無憂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我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去找他,再也不用留在這人吃人的地方。」榮華本一夢,富貴自粱,只要找到女兒,他們一家三口很快就能團聚了。
可是思睿,你到底在哪呢?
你可知道娘真的想你,想你想得好苦啊!
城門底下,有一雙眼睛冷冽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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