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趙美人(2/2)
趙無憂謝恩起身。沒有多言。那一副垂眉順目的模樣看著和往昔相似,然則卻比早前多了一份淡漠與疏離。她靜靜的站在那裡,猶如一個局外人。
這讓皇帝心中不快,他要的並不是這樣的結果。
「好好在這些歇著,朕今夜在泗水園設宴,與你好好談一談。」皇帝拂袖而去,他見不得趙無憂這般清冷的模樣。
趙無憂行禮,「恭送皇上!」
直起身來,脊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趙嵩那老賊,果真夠狠!趙無憂還是真當沒有想過,這獻媚之事會落在自己的頭上。趙嵩這一步棋下得,真讓人恨得牙根痒痒。
跌坐在凳子上,趙無憂長長吐出一口氣。
白衣勝雪,襯著她的面色也是蒼白如紙。她苦笑著,換做其他女子,這等恩寵怕是早就受寵若驚了,可她有穆百里了……
趙無憂抬頭望著敞開的大門,一心只想離開皇宮。出了宮,什麼都可以安排,否則留在這裡終究是個禍患。底下那些人,難免會投鼠忌器不敢行動。
今夜的泗水園設宴,恐怕是一場鴻門宴吧!
不多時,方鸞去而復返,悄悄入了園子,「公子!」
趙無憂斂了神,好在這畫樓內外的錦衣衛都是方鸞刻意安排的,是以還算周全。環顧四周,確信無人,趙無憂才道,「何事?」
「皇上說今晚設宴泗水園,屏退了泗水園的所有人,還讓錦衣衛內外包圍。」方鸞有些猶豫,「下官擔心,宴無好宴。皇上這一次,約莫是真的要對付公子。」
「讓錦衣衛包圍內外?」趙無憂遲疑了片刻,「沒有御林軍?」
「沒有!」方鸞搖頭,「連一眾宮娥太監都被遣開,不許靠近泗水園半步。下官也不清楚這裡頭到底是怎麼回事,故而趕緊過來知會公子一聲,萬萬要小心。萬一皇上對公子下手,公子可真當是防不勝防!」
「要賜毒酒也不必那樣興師動眾。」趙無憂眸色微沉,「放心吧,不會有事。你且派個人回尚書府通知一聲讓他們來宮門口接我,我今夜大抵不會留在宮裡。」
這要是留下去,恐怕會出事。
「另外。去一趟蓮華宮報個信。」趙無憂點到為止,至於報什麼信兒,她也只是隨意的交代兩聲,「便說是下官以後定會好好的教導太子殿下。」
方鸞雖然不知道趙無憂的意思,然則既然趙無憂開口了,他照做就是。不過是這樣一句無關痛癢的話語,傳了也就傳了!
可在傅玉穎的心裡,這句話的分量何其沉重。趙無憂是知道的,傅玉穎生的是個女兒不是兒子,所以趙無憂口中的太子殿下不是指蕭熾,而是……她的女兒。
「趙大人還有說什麼嗎?」傅玉穎問。
方鸞搖頭,「唯有這一句。」
傅玉穎點點頭,「今天夜裡,趙大人會留在畫樓?」
「皇上設宴款待趙大人,至於趙大人肯不肯留下來,下官也不知。」方鸞行了禮,「下官不能在後宮久留,這般過來傳話已是有違規矩,告辭!」
語罷,方鸞疾步離開。這是後宮,方鸞雖然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可終究也是個男人,不能與后妃相從過密,否則難免會惹上腥臊。
眼見著方鸞離開,秋嫻這才快速靠過來,「娘娘?」
「趙無憂怕是有危險了,所以讓指揮使過來與咱們通個消息。」傅玉穎眉頭微蹙,「皇上這一次對趙無憂,似乎下了某種決心,怕只怕是要下手了。」
「娘娘的意思是,皇上這一次真的要殺了公子?」秋嫻面色駭然,「這可如何是好?」
傅玉穎斂眸,「如果真的是要殺了趙無憂,約莫也不會請入宮中,應該是悄悄的在京城外頭就給做了,豈非更神不知鬼不覺。如今趙無憂都進了宮,還要對趙無憂下手,似乎做得太明顯了一些。難不成還是要把趙無憂困在宮中?」
「困著?」秋嫻恍然大悟,「娘娘是說,禁足?」
「約莫是吧!」傅玉穎長長吐出一口氣,「不過趙無憂既然來了消息,那就足以說明他自己心中有數,想讓我從旁協助,助她離開皇宮。」
「龍困淺灘,只需離開淺灘即可。」秋嫻道。
傅玉穎點點頭。「得想個法子把皇上請過來才好。」
秋嫻凝眉,「不是說泗水園那頭,不許讓人靠近嗎?怕是皇上也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娘娘就算去了,大概也請不到皇上。」
「我是請不到,但未見得太子殿下也請不到。」傅玉穎眸光冷冽,趙無憂一語雙關,特殊時候只能用特殊手段了。
秋嫻頓了頓,「娘娘是說……太子殿下?」
傅玉穎輕嘆,「事到如今,趙無憂的周全比什麼都重要。」若然趙無憂出事,會死的不僅僅是趙無憂一人,還有跟她有關的無數條人命,包括傅玉穎的女兒。
她還沒給孩子取名,還沒聽到孩子叫一聲娘呢!
想到這兒,傅玉穎便覺得心內酸澀。微微圈紅了眼眶,傅玉穎長長吐出一口氣,「讓嬤嬤把太子殿下請來吧!」
秋嫻行了禮,快速離開。
事到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事實上,如果傅玉穎她們想不出法子,趙無憂這頭著實是麻煩大了。何止是麻煩大了,簡直是天都可以塌了。
瞧著小德子送上的換洗衣服,瞧著這滿屋子的宮娥太監,趙無憂眯了眯眸子,「你們這是做什麼?」
「皇上口諭,賜浴湯池。」小德子俯首。
趙無憂掃一眼這屋子裡的宮娥和太監,「這些人呢?」
「趙大人放心,這些人到時候不會進入湯池。畢竟是皇家浴場,是以只有趙大人一人進入。趙大人不必擔心。」小德子笑了笑,「奴才會在外頭守著。」
趙無憂點點頭,沒有吭聲。如今這局面,她得弄清楚皇帝的真實意圖,是以不能貿貿然的行動,她得耐下心才是。
一路上宮娥開道,趙無憂是被一頂軟轎抬到湯池的。事實的確如小德子所言,那些宮娥們放下了東西便快速撤了出去。
小德子上前施禮,瞧著那氤氳的霧氣笑得有些為難,「趙大人,這衣裳可就放這兒了,您若是覺得有些困難,就告訴奴才一聲,奴才會著人進來幫忙的。」
趙無憂蹙眉,伸手挑開了上頭的遮布,駭然驚在當場,「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趙大人看到的意思。」小德子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白日裡,丞相大人來了一趟永壽宮,跟皇上關起門來說了幾句。相爺走後,皇上很是高興便匆匆忙忙來找趙大人了。」
語罷,小德子行了禮,「奴才告退。」
他固然是圓滑的,畢竟他是真的沒有聽到趙嵩跟皇帝的對話,是以不好造謠生事,只能實話實說,說一些自己看到的事。至於趙無憂怎麼覺得,那就得看趙無憂自己的分析。
瞧著小德子漸行漸遠的背影,看著被逐漸合上的湯池大門。趙無憂的身子微微僵直,算是基本上摸清楚了皇帝的意圖,可這些東西……
苦笑兩聲,趙無憂緩步朝著湯池走去,「趙嵩,你果真是到了絕境,都把我給祭出去了,當真是夠狠!呵,養一隻狗養了這麼多年,就算給了人家,也會覺得心疼吧?趙嵩,你到底還有沒有心?娘的死,你真當沒有半點悔過之心?」
水汽氤氳,那溫熱的湯泉浸泡著白瓷般的肌膚,驅趕身上的寒涼。許是被水霧嗆著。她低低的咳嗽著,一直咳得眼眶通紅,鼻間酸澀。
人生的無奈可真多啊,多得讓她措手不及,讓她應接不暇。
將自己浸泡在水底,任憑溫水沒過頭頂將自己淹沒。有那麼一瞬,她並不想上來,只想永遠在底下長眠。可她還活著,活著就得呼吸,還是得浮上水面。
這是一套女兒裝,與她慣來喜歡的顏色一樣,素白如雪,廣袖流雲。腰間白玉帶盈盈一握,可謂是纖腰素裹。長發未挽,濕漉漉的垂於身後。那銅鏡里的女子因為溫泉的浸泡而面頰微紅,如同開在漫天白雪裡紅梅花,隱約中透著紅,隱約中夾著女兒香。
她苦笑,這並不是她所希望的樣子,至少不是她希望出現在其他男人跟前的樣子。
她所有的美好,應該都只給一人。
「穆百里,你覺得我好看嗎?」她想起那些日子,那死太監總說她生得丑,總嫌她生得不及他。伸手摸著自己細滑的臉,趙無憂紅了眼眶,「你再不好好看看我,就輪到別人看了。」
輕嘆一聲,趙無憂推開了門。
小德子在外頭候著,乍見趙無憂如此模樣,顯然是愣了一下,「趙、趙大人?」
長長吐出一口氣,趙無憂墨發白裳,只用了一根絲帶輕輕束了發梢,倒顯出幾分仙風道骨的清冷來。她冷笑兩聲,「怎麼,換了一身衣裳便不認得了?這衣裳不還是你拿來的嗎?」
小德子慌忙行禮,「是奴才失禮了,趙大人莫要見怪。皇上吩咐了,讓趙大人莫下軟轎。」俄而輕嘆一聲,「原是這樣的道理。」
趙無憂笑靨涼薄,「莫下軟轎,想得可真是周到!」
軟轎就在院子裡放著,趙無憂進去之後,小德子才讓那些奴才進來,是故誰都沒有看到趙無憂此刻的模樣。軟轎抬著趙無憂一路上快速而行,直到進了這泗水園。
泗水園裡頭沒有人,軟轎放在了外院,所有人便都撤了下去,小德子這才請了趙無憂出來。
繡花軟底鞋,珠玉綴鞋面。
廣袖流仙,白衣成裙,抬眸間眉目如畫,清冽之中透著拒人千里的淡漠疏離。卻也是因為這一份淡漠疏離,越教人想要一窺究竟,納其入懷。
墨發白裳,月光與迴廊間的宮燈微光交相輝映,倒映著她極是精緻的五官,白瓷般的肌膚泛著剔透之色。美眸微揚,不施粉的臉上透著白。染著幾分虛弱與憔悴。
不似病美人的冰美人,周身散著凜冽寒氣。
風吹著宮燈左右搖晃,趙無憂一襲白衣走在長長的迴廊里。她想著,這般美好的月夜本該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度過,可沒想到……終究是造化弄人,滿心的歡喜都變成了如今的滿心厭惡。
是的,厭惡!
她最恨別人強迫做事,當初的簡衍不也是因為這樣而一去不返嗎?
風過鬢髮,那亭子裡點滿了宮燈,昏的光線盡頭是明亮。可她並不覺得明亮處就是希望,相反的,她所見到的是無止境的燈下。
皇帝褪卻正裝,一襲便裝等在那裡。
見著迴廊盡處站著的趙無憂時,他先是一怔,然後幾乎是驚喜到了極致。抬步,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趙無憂跟前,欣喜若狂的望著此刻如此打扮的趙無憂。
「趙小愛卿?」皇帝的聲音都在打顫,「趙嵩說的時候,朕還不敢相信,如今朕總算瞧清楚了。趙無憂啊趙無憂,你果真是個女子!你騙得朕好苦啊!」
聞言,趙無憂斂眸,不緊不慢的伏跪在地,「微臣該死,請皇上治臣死罪。臣女扮男裝入得朝堂,實乃十惡不赦之徒,是以臣甘願一死,請皇上成全。」
皇帝急了,這不是他的本意,他要趙無憂穿成這樣可不是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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