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男人的情義(2/2)
「我只是後悔,當日他走的時候,為何連給他一個答案都這樣吝嗇呢?公子,你可知道我有多懊悔?」素兮苦笑。「我終於明白公子當初的心情了,原來人到了悲痛欲絕的時候,是真的哭不出來的。」
她望著趙無憂,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哭不出來……可這心裡頭,卻疼得厲害。這才多久的事兒?早前還厚顏無恥的說是要與我共度一生的,而今一閉眼便都不作數了。」
趙無憂輕輕的抱著素兮,「難過的時候就想想以前開心的事情,想著想著心就會越來越疼,然後就能哭出來了。多年前我還能讓你重新開始,讓你慢慢的忘了那一段慘烈。而今我只能說,凡事總會過去,時間是最好的煎熬。」
素兮笑得艱澀,眼眶裡被風吹得乾澀,竟是一滴淚也落不下來。人生在世。喜怒哀樂,可有些人的離開卻能把你的喜怒哀樂全部帶走。
心疼到木,便不會再疼了。
「這一次我不必擔心他再走了,也不必再擔心找不到他。」素兮笑了笑,「我陪他好好說會話,公子先走吧!」
趙無憂點點頭,這個時候素兮需要的是冷靜。她想陪伴的人,是這個再也回不來的男人。
沙漫天,陽光極好,那灼熱的沙子熨燙著肌膚,帶來灼灼之痛。
素兮坐在石碑前頭,輕輕拂過這石碑上的簪子,「早知道回不來,就不該讓你把這簪子帶走。」她哽咽了一下,然後笑得身子輕顫。「你該把我一起帶走的。」
紅了眼眶望著那簪子,素兮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說這話,是不是有點晚?如果當日便應了你,你是不是也能撐到我來找你?我不懂你們男人之間的情義,但我知道你這麼做的是對的。」
「如果有一天公子遇見了危險,我也會像你這樣,為了她不顧一切,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可是陸國安,你無愧於天地,可你愧對了我不是嗎?」
「離別前的那一場表白,是兒戲嗎?可我當了真!為何我當了真的時候,你又不作數了呢?溫故說過,你在接受治療。我當時便想著,也許我該試著放下以前的一切,也許真的該重新開始。」
「我在努力,你卻放了手。」
而今呢?只剩下一把相思成灰,再也回不來了。
「我當了一回寡婦,不想當第二次寡婦。」素兮終於哭出聲來,她雙手支在石碑兩側,「男人都是混蛋,每次都說話不算數。有本事,你倒是爬出來跟我說清楚。說那些情長之話,卻做著絕情之事,你不覺得理虧嗎?這麼心安理得的躺在這底下,你覺得這便是你的俯仰無愧?那我呢?」
早知道做不到,何必承諾?何必招惹?招惹了又不負責,跟那些負心薄倖之人有什麼區別?
趙無憂靜靜的站在客棧門前,看著那漫天沙,抬頭看了看灼熱的太陽,微微垂下眉眼,「我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把素兮從絕望邊緣拽回來。在這世上她只信任兩個人,一則是我,一則是她師兄。」
「後來我想讓她走出陰影,勸她重新開始。可我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果。早知道會這樣,當初也就不做這亂點鴛鴦譜的人,今日也不會成了這罪魁禍首。」
雪蘭抽泣,「是我對不住你們,我救不了他們。」
「人的命天註定,上天的安排,誰又能說得清楚呢?」趙無憂長長吐出一口氣,「是素兮和陸國安沒這個福分,已然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卻還是功虧一簣。人生在世,最不能做的就是等待。」
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也沒有人會一直等你。你還在猶豫,上天就會替你拿主意。所以後悔的時候,也只是你一個人的後悔。
素兮如是,雪蘭亦復如是。
她們都後悔了,但是……老天爺沒有再給她們機會,因為愛著她們的人,此刻都已長埋地下。
趙無憂望著漫天沙,想起了那一句話: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這大概就是人世間,最大的憾事,緣盡情未了。
白衣纖瘦。趙無憂還是趙無憂,除了初見穆百里之時吐了一口心頭血,便也沒什麼情緒波動。這在瘋老頭看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
「難怪雪蘭說你這人了不得,如今看來,還真當是了不得的。」瘋老頭在前頭帶路,「我還以為你得傷心難過好一陣子,沒想到你這一覺睡醒就什麼事兒都沒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難過?」趙無憂音色低沉,「只是這種傷心難過的事兒做多了,難免親者痛仇者快,我又何必為難自己,便宜了別人呢?夫君還沒死,我得把這點傷心難過都收起來,若是連我都只有絕望,那要誰來救他呢?」
老頭想了想,好像是這個理兒。
「這屋子裡頭有些臭,你忍著些。」老頭笑嘻嘻,有些精神振奮,「你都不知道,這人是個硬骨頭。不對,應該說這死人是個硬骨頭。不過你放心,我把他綁得嚴嚴實實的,他傷不了你。早知道他這麼不是東西,老頭子就該給他點厲害嘗嘗,時不時的拿出去曬一曬,曬成人幹才好玩。」
趙無憂站在那地下室門外,眉目微沉,「煩勞掌柜的在外頭等一等。」
「放心吧!」老頭在外頭坐下,「我在這兒等著,你只管去刺激刺激他,對了……最好讓他告訴我,他身上的蠱在什麼地方養著,老頭子就想親眼看一看,這蠱是個什麼東西。聽說,是個蟲子?」
趙無憂沒有吭聲,推門而入。
誠然如老頭所言,這屋子裡一股子腐臭味,一般人還真的有些受不了。
趙無憂走到燭台前,取了腰間的火摺子,將燭台點燃。
燭光明滅不定,倒映著那一襲白衣如雪,那張素白無溫的面孔。趙無憂也不著急,不慌不忙的在桌案處坐定,壓根沒有要靠近床榻,看一看簡衍現狀的意思。
她不慍不鬧。不言不語,那一副淡漠疏離就像是個局外人。
簡衍被那光線刺了眼睛,半晌才破開一條眼縫,然後便愣在了那裡,不敢置信的望著坐在不遠處,一語不發的趙無憂。白衣少年,眉目如畫,卻始終面無表情。
「合歡?」干啞的嗓子裡,發出了微弱的聲音。這兩個字讓他魂牽夢縈了一輩子,也是為了這兩字,他才會落得如斯下場。
他不記得自己有多久不曾見到她了,那一襲白衣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只覺得如夢幻一般,激動得不能自抑。
趙無憂坐在微光里,白衣如舊,容顏如昔。她很是平靜的看著他,沒有半點情緒波動。這個時候你就算上前撕了簡衍又有什麼用呢?穆百里能睜開眼睛,陸國安能復活嗎?
都不能!
既然都不能,那就不必浪費情緒在這樣的人身上。
「合歡,你為何不說話?合歡……」簡衍有些緊張,「是因為我現在嚇著你了是嗎?你別怕,我還是簡衍,我還是你的阿衍,還是那個跟你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那個簡衍。合歡,合歡你說句話好不好,你每次不說話的時候,我這心裡頭都會覺得好難過。」
「阿衍?」趙無憂低低的開了口,「我青梅竹馬的阿衍早就死了,而你不過是個被人利用的不死人罷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有半點人的痕跡嗎?除了會說話好有點意識。你還有人性嗎?」
簡衍頓了頓,「合歡?」
「別叫這個名字,我嫌髒。」趙無憂淡淡的開口,指尖摸索著手中的骨笛。
「不,合歡,你是我的合歡,合歡……」簡衍就跟發了瘋似的,整個人都開始掙扎。
可他現在的身子狀況,已經由不得他任性,再折騰下去這腐肉便會斷裂,然後便是骨骼的損傷。這種損傷一旦形成就再難癒合,畢竟他已經死了,不可能再有任何的痊癒可能。
「我從來都不是你的。」趙無憂撫著骨笛,眸色狠戾,「從一開始,我就說過我們之間不可能。可你自以為是的覺得,你便是我的一切。你擅自做主想要改變我的人生,卻從未問過我答不答應。你覺得那是為了我好,可你只是感動了自己,噁心了我!」
簡衍還在掙扎,他不敢置信的望著她,「不是這樣的,我是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合歡,你信我!你信我!」
「就算我信你又怎樣?你已經死了。」趙無憂站起身來看他,面對如此恐怖的面容,她沒有半點懼色,只是覺得噁心罷了,「你活著的時候險些毀了我的上半生,如今你死了又妄圖毀了我的下半生。簡衍。你還敢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我處處給你機會,我想讓你幡然醒悟,可後來我才知道,對敵人的手下留情就是對自己的殘忍。穆百里如今的狀況,就是最好的證明。」
簡衍愣住,「你是說,你不後悔殺了我?」
「後悔?」趙無憂笑了,「我後悔的是沒有把你碎屍萬段,讓你還能在這人世間胡作非為,自以為是的改變所有人的結局。如果不是你,金陵城數萬萬人不會死,那麼多百姓不會流離失所。如果不是你,陸國安不會死素兮就不會傷心,穆百里也不會變成這樣,讓我和我的孩子無所依存。」
「你——和你的孩子?穆百里……」簡衍冷笑兩聲。
趙無憂仰頭深吸一口氣。「是啊,我們很好很幸福。一家三口,眼見著是要永遠在一起了,卻沒想到你這陰魂不散的,還是得逞了。」
「那麼我這樣做是對的!」簡衍笑得凜冽,幾近咬牙切齒,「我終於讓你感覺到了心疼的滋味,不是嗎?合歡,你覺得心疼嗎?生不如死的痛苦,你感受到了嗎?是不是很痛苦很難受?你可知道,那便是我所經歷過的,你給予的痛苦。」
「你錯了,這痛苦不是來源於你,而是我跟穆百里之間的事情,關你什麼事?」趙無憂冷笑。「你自以為殺了穆百里就能讓我痛苦一生,那就錯了。他給予我的從來不是痛苦,只有快樂和幸福。能在有生之年得此良人,我此生無悔。大不了他死我也死,總歸都在一處罷了!這點情深意重,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
「那你的孩子呢!」簡衍怒喝,「我就不信師父會放任你的孩子安然無恙。」
趙無憂陡然握緊手中的骨笛,「是你通知了蕭容?」
「是!」簡衍突然笑了,笑得何其瘋狂,「打從陸國安回來,我便知道要殺死穆百里的可能很小很小。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試一試另一條路。沒想到、沒想到……」
他笑得何其刺耳,讓趙無憂的面色漸變。
身為母親,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孩子之事。她十月懷胎一人產子,等不到丈夫歸來,又臨孩子丟失,這樁樁件件累積在心頭的痛與恨,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沉重。
骨節泛白,趙無憂恨不能將眼前這人挫骨揚灰。
可轉念一想,簡衍已經是個死人了,他除了等死不會感覺到任何的痛苦,所以你就算捅他幾刀他都不會覺得痛。就這樣殺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合歡,心疼嗎?」簡衍溫柔的問。
趙無憂不言不語,站在那裡微微繃緊了身子。
簡衍又溫柔的笑道,「你若是覺得心疼,那便哭出來吧!在我這裡,你不需要任何的掩飾,你若覺得難受就哭吧!合歡,我害了穆百里,還讓師父對付了你的孩子,你是不是覺得格外的恨我?你現在後悔了嗎?後悔殺死我,後悔沒有跟我在一起?合歡……」
「我會救活穆百里。」趙無憂緩步上前,「我還會跟他長長久久的在一起,當然,你是看不到這一天了。我跟他緣分未盡,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還會有更好的未來。」
「你還不知道吧,蕭容已經成了喪家之犬,整個大鄴都在追殺他。你還能指望蕭容再救你一次嗎?別想了,他就算拿捏著我的孩子又能怎樣呢?他已經沒有能力再力挽狂瀾了。」
簡衍定定的望著眼前的趙無憂,「你為何不生氣?為何不……不恨我?」
「我為什麼要生氣?你已經是個死人了?我若跟一個死人置氣,那豈非也要氣死?」趙無憂輕嘆一聲,「既然你是陰魂不散,那我得讓你看清楚。你所有的如意算盤都會落空。你知道蝴蝶蠱吧!無極宮對於蝴蝶蠱的覬覦,你心知肚明。」
「你想說什麼?」簡衍瞪大眼睛,「蝴蝶蠱會讓你變得日漸虛弱,如果不能及時取出來,你會死。」
趙無憂冷笑,「你聰明一世,卻被蕭容騙得這樣團團轉。到底是我可悲,還是你更可憐?蕭容身中蠱毒,需要我身上的蝴蝶蠱來活死人肉白骨,治好他的蠱。他只是利用你,偏你還把他奉為神靈一般供養,簡直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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