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此生,無悔(2/2)
「雪蘭?雪蘭你別走,你再陪我呆一會,就一會好不好?雪蘭。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來看我,你別走,在陪陪我好不好?」王少鈞哀求著。
這副情景,讓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自己。愛一個人真的會讓自己變得如此卑微嗎?卑微到塵埃里,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有時候,她就是想讓他多看她兩眼,多說幾句話罷了!
她對待王少鈞,一如穆百里對待她,終究是居高臨下的不平等。
是故看到王少鈞這般,雪蘭便想起了自己,油然而起的厭惡。厭惡王少鈞,其實何嘗不是在厭惡自己。
可這陷入深情的一廂情願,又有幾個人能保持最初的清醒呢?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卑微,恨不能將心肝掏出來,捧到他面前。
雪蘭沒有再回頭。即便身後的王少鈞苦苦哀求,她依舊心如寒鐵。
走出地宮,這才鬆了一口氣,可這心裡的陰霾再也無法消散。
深吸一口氣,她斂盡容色,抬步去找穆百里。活人蠱的方子沒問題,但是煉製過程存在缺陷,這問題她是必定要上報的。
如此也才能再見他一面,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好。
可有時候,你想見的人,最想見的卻不是你,這不是自尋悲哀嗎?放不下,得不到,大概就是這人世間,最糾結的悲涼所在。
穆百里如今擔心的倒不是活人蠱,那東西也不急於一時,他擔心的是刑部,是趙無憂該如何對付趙無極。趙無極被提入刑部大牢,這意味著他算是進入了趙嵩的手中。趙嵩勢必不會讓趙無極死,那自然有千百種不會死的法子。
趙無極下獄,最擔心的莫過於趙嵩本人。
丞相府內,氣氛冷凝。
「相爺,要不卑職去把人提出來?」陳平道。
趙嵩長長吐出一口氣,「提出來?談何容易!皇上親自下旨要清剿無極宮,如今他身為無極宮的頭目,首當其衝受到了矚目。趙無憂這一招下得夠力道,竟然讓五城兵馬司的人攪合在內。否則若只是她一個小小的尚書府,還不夠資格跟本相對著幹。」
陳平蹙眉,「那現下就沒有別的法子了?」
「法子不是沒有,只不過不能眼下進行。該走的關道還是得走,不然皇上跟前,本相不好交代。」趙嵩眸色微沉,「已然入了刑部大牢,剩下的就看刑部尚書有沒有這本事,接下這燙手的山芋。」
「說是雲箏已經有孕在身。」陳平壓低了聲音開口。
趙嵩嗤笑兩聲,「不過是個伺候人的賤丫頭,也配嗎?」
聞言,陳平俯首,「終究是輸在了女人的手裡,聽說就是這丫頭出賣了大公子。」
「自古以來紅顏禍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險。」趙嵩眯起危險的眸子,想起了那年那月,那個慘死的女子。
當初要不是楊瑾之心軟,時時刻刻的阻攔他。也許今時今日就不會是這樣的局面。為了顧全大局,他也答應過她,不會在她有生之年動趙無憂分毫。而楊瑾之的承諾,便是此生都不會將真相告訴趙無憂,永遠不再踏出雲安寺半步。
這在趙嵩看來,簡直就是婦人之仁!
是故至今想起來,趙嵩都覺得咬牙切齒。不過是個臭丫頭,卻教自己的夫人改了性子,到最後寧願死也要成全她。
「可她肚子裡終究是趙家的骨肉,是大公子的孩子,相爺覺得該如何是好?」陳平猶豫了一下,「聽說尚書府那頭也在準備著營救之事,大概是想從這丫頭的嘴裡掏出點東西來。」
「趙無憂不是心慈手軟之輩,除了她母親,誰都牽制不了她,是故她不是因為念著舊情才去救雲箏。沒有目的,就不是趙無憂。」趙嵩眯起危險的眸子,「只要趙無憂敢把人提出來,就殺了那賤丫頭。」
陳平駭然一怔,「可是相爺,雲箏肚子裡的孩子……」
「只要人還活著,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還怕沒有孩子?」趙嵩冷然,「雲箏是尚書府的丫頭,自小跟著趙無憂一道長大,這種人不該留在這世上。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否則早晚會成為一種威脅的存在,一旦她生下孩子,那無極就更沒救了。」
他自身從不願被女人束縛,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被女人束縛。一旦兒女情長,勢必會功敗垂成。男人就不該對女人有情,否則就是作繭自縛,是自尋死路。
丞相府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何必要一個伺候人的下賤東西?
陳平不敢再說什麼,畢竟這是丞相府的事兒。自家相爺下的命令,他只需要服從便是。這雲箏也是個可憐人,被趙無憂利用,迷惑了趙無極,如今還懷上了趙無極的孩子,卻又成了一枚棄子。
沒有了利用價值,也只有死了。
這兩日,無極宮頭目被擒的消息鬧得很厲害,百姓自然是高興的,雖然他們也不太清楚無極宮到底是個什麼玩意,但既然朝廷覺得這是好事,那老百姓也就湊湊熱鬧罷了。
此事驚動了皇帝。皇帝自然是想殺了趙無極,畢竟這無極宮壞事做盡,還三番四次的追殺他的寵臣。皇帝下了聖旨,待刑部定罪之後,要將趙無極凌遲處死。
所謂凌遲,那就是三千多片的活剮,千刀萬剮一片都不少。
尚書府很安靜,丞相府也很安靜,東廠、齊攸王府亦是安靜如斯。
好像這趙無極一案,跟他們都沒什麼關係。這就給人造成了一種假象,那就是誰都不在乎這趙無極的死活,畢竟皇帝已經下了聖旨,無外乎也就是一刀子的結局。
板上釘釘的事兒,就沒有必要再翻來覆去的說。
刑部戒備森嚴,但是仍舊沒有人來問供。
雲箏坐在牢里,與趙無極關在一處。如今的趙無極一直處於昏迷之中,全賴溫故的藥所賜。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安安穩穩的待在這裡。
只要趙無極醒轉,估計就該開始提審了,然後她的噩夢就會降臨,哪裡還會有今日這安靜的時光?燭光搖曳,她坐在木板床邊,伸手撫上那張醜陋的面龐。
那一道長長的疤,就如同他內心深處的醜陋。然則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試想一下,如果當初他不曾被人帶走而是一直留在他母親的身邊,是否就不會有今日的後果?
她想起了那些在他身邊的日子,如同夢一般,歷歷在目。
在趙無憂的身邊待久了,往往會養成一種猜人心的習慣。她知道趙無極最缺少的是什麼。那便是關愛。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獨自堅韌的成長,不管什麼都必須自己擔當,所以最需要的是被人重視,被人關懷。
雲箏做到了,那段日子她不聞不問,儘量做一個賢妻良母。她給了趙無極家一般的溫暖,給了他一個屬於男人,屬於丈夫的責任和安全感。
後來又因為有了身孕,她徹底了成了他身邊最信任的女子。
並非素雲箏有多漂亮,只是過剛易折,善柔不敗。以柔克剛這東西,真是百試不爽。家的溫暖,變成了趙無極的一種依賴,填補了他人性中的空缺部分。
雲箏在等,等著尚書府的消息,她想著趙無憂應該已經在準備了。這幾日她一直心裡不安,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就怕自己睡得太死,到時候錯過了什麼。
刑部戒備森嚴,若沒有十足的把握,趙無憂也不會讓素兮去。好在溫故這大夫做得極為地道,給了素兮暫時壓制內傷的藥,但這藥的藥效也只有三個時辰。
是故,素兮必須早去早回。
所幸素兮恢復了九成,入這刑部大牢也算是容易。畢竟這刑部這麼大的地方,也不全然是趙嵩的人。趙無憂不是傻子,這些關鍵部門,自然得安排一些人混入。
只要避開這些惹人厭煩的守衛,便已經有人在大牢內接應。
素兮身著獄卒的衣裳。謹而慎之的來到了雲箏的牢門外頭。因為是重要的囚犯,還是死囚,所以這個牢房與其他的牢房是刻意隔開的。這是趙嵩的意思,不許犯人與任何人接觸。
「雲箏!」素兮一聲輕喚,雲箏駭然回過神來。
乍見素兮就在外頭,雲箏已經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內心激動,「素兮?」她欣喜的抓著柵欄,眸中噙著淚,「是公子讓你來的?」
「是!」素兮頷首,「公子在外頭等你,今夜就會送你離開。」
「離開?」雲箏愣在當場,「公子要送我走?」
「你不能再留在公子身邊,甚至於不能留在京城內。公子已經為你想好了退路,只要把你送出關外,你就安全了。以後山高水長。你便是自由了。」素兮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牢門。
雲箏卻站在那裡,愣了半晌才回頭看著木板床上趙無極,「那麼他呢?」
素兮眸色微沉,從腰間取出了一枚藥丸,「只要給他吃下這東西,他就會醒過來,到時候只要犯人逃獄,就可以格殺勿論。公子說過,要給他留有全屍,免得到時候去了下面不好看,會嚇著夫人。」
語罷,素兮緩步朝著趙無極而去,「今夜無星無月,格外的漆一片。最是適合做這樣的事兒。雲箏,你別擔心,公子不會……」
下一刻,雲箏攔在了跟前。
素兮一愣,「你要做什麼?雲箏,你想背叛公子嗎?」
「若我有心要背叛公子,就不會等到今時今日。」雲箏苦笑,有淚緩緩划過面頰,「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我求過公子,可是公子沒有應允。我不過是想留在公子身邊伺候罷了,卻不曾想,緣分盡了的時候,誰都無能為力。」
「很慶幸公子至今還是信任我的,即便那麼多次,我亦被趙無極蒙在鼓裡,眼睜睜看著他傷害公子。到了今日的地步,雲箏最後悔的是不能再伺候公子左右。」
素兮鬆了一口氣,「你讓開,等給趙無極餵了藥,我很快就帶你走。」
「還能去哪呢?」雲箏笑得微涼,「我哪兒都不想去。」
素兮蹙眉,「你瘋了?不離開京城,你就只有一個死。丞相府的人不會讓趙無極死的,但你——必定難逃一死。如今除了公子,誰還會顧得你的生死。」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不能成為公子的負累。」雲箏泣淚,「把藥給我吧!剩下的事情,我來做。」
素兮猶豫,她的時間不多,只有三個時辰。如果把藥交給雲箏,那一切就省事多了。可是……她不是趙無憂,下不這樣的決定。
趙無憂對雲箏的信任,和素兮對雲箏的信任是有所差別的。
一個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情義,一個算起來只是共事罷了!
雲箏從褻衣裡頭的縫隙里,抽出了一片東西,那東西縫在裡頭,誰都沒有發現,「這是我被擒之前那天夜裡寫的書信,原本是想飛鴿傳書的,但後來怕有意外,所以一直縫在褻衣之中貼身收著。煩勞素兮姑娘替我交給公子,務必親手交到公子手上。」
素兮愣愣的接過,小心的收了起來。「你真的想好了?」她時間不多,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外頭已經安排好了,是成是敗就在此一舉。」
深吸一口氣,雲箏緩緩跪地,朝著素兮磕了三個響頭,「雲箏拜別公子。」
聞言,素兮俯身蹲下,「雲箏,我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告訴我。你到底是因為公子而做了這決定,還是因為趙無極?」趙無憂那頭若是問起,素兮必須有個能讓她滿意的答覆。
雲箏笑了笑,「我是為了公子。」
素兮抿唇,然後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將解藥交到雲箏的手中,「我不是公子,不知該不該信你。但若是公子在場,我想著她是願意信你的。你們相依相伴了那麼多年,情義比我深,你當不會害她,否則也不必在這裡待著。」
「雲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莫後悔!」素兮往外走。
雲箏捏著手中的藥,淚眼朦朧的望著素兮離去的背影,含笑垂淚,「雲箏無悔。」
雲箏此生,生是公子的奴婢,死是公子的魂。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是不可更改的誓言。
此生,無悔。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