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秋海棠,也稱斷腸花(1/2)
這一覺睡得倒也安穩,趙無憂起來的時候,穆百里已經離開。心下一驚,她忙不迭穿戴整齊走出營帳,外頭的陽光極好,顯然是她睡過頭了。
難不成是因為在山谷里沒睡好的緣故,依著她的警惕性怎麼就睡過頭了呢?
陸國安上前行禮,「趙大人。」
「你家督主呢?」趙無憂問。
「督主吩咐,趙大人醒來立刻上車,馬上就走。」陸國安俯首。
趙無憂這才發現,所有的營帳都被拔除,除了自己這個。可她還真的沒有聽到一絲一毫的動靜,這些人的動作當真小心。
深吸一口氣,趙無憂疾步上了馬車。
穆百里還在低頭批紅,也不屑理她。趙無憂面色微白,呼吸微促的坐在一旁,「怎麼不叫醒我?」
「難得趙大人睡個好覺,為何要叫你。」穆百里仍是沒有看她一眼。
趙無憂抿唇,「謝謝。」
穆百里先是一愣,而後皺著眉頭扭頭望她,「今兒的太陽,是打西邊兒出來的吧!」
「西邊就西邊吧!」趙無憂一聲嘆,「總歸是欠了你的人情,這皮肉償還也不現實,只能說聲謝謝。督主不會不敢受吧?」
「趙大人客氣,這皮肉償還還是應當的,謝謝二字就免了吧!」穆百里放下手中的墨筆,「本座對趙大人感興趣,還望趙大人好生保重自己。」
「督主這般直言不諱,還真讓人感動。」趙無憂皮笑肉不笑。
穆百里報之一笑,「趙大人感動了嗎?」
「感動了,只不過放在心裡罷了。常言道,修佛修心不修口,督主覺得呢?」趙無憂捋直衣角,「督主可曾想過,回到京城又當如何?」
穆百里道,「過來。」
想了想,趙無憂便坐在了他的身邊。
握住她冰冰涼涼的柔荑,裹著她的手,心裡便仁慈了幾分。穆百里笑靨溫柔,「趙大人覺得本座該如何幫你呢?」
「你既然不想讓我死,又沒辦法困住我,那你只能選擇幫我。」趙無憂想了想,「我會先跟你回一趟東廠,等伺候好了督主,再行安排。」
「你這丫頭說話,嘴裡沒半句老實。分明是想探探本座的口風,想知道京城的消息。卻拐著彎的哄著本座開心。」穆百里笑得涼涼的,「若你沒有披上禮部尚書的這一身皮,若你入了宮,那還得了。」
「若我入了宮,就沒其他女人什麼事兒了。督主,是這個意思嗎?」趙無憂笑問。
他捏著她修長如玉的指尖,溫熱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移動,「的確如此。」
「多謝督主抬愛,還好督主是個宦臣,若然是個正常男人,說不定就要與我狼狽為奸了。若是如此,那督主三妻四妾的美夢只怕要破滅於此,便是我趙無憂的罪過。」趙無憂不冷不熱的說著。
「想知道京城的消息嗎?」穆百里問。
她微微靠近,身上若即若離的梨花香,淡淡的充盈著他的呼吸。清雅,清新。全然不似尋常女子的胭脂水粉之氣,竟是格外的好聞。
糯軟的唇,就這麼輕輕柔柔的貼在了他的脖頸上。頸動脈不經意的跳動了一下,她卻絲毫沒有要退縮的意思。這比男人還可怕的女人,比女人還危險的男人,不管做什麼事兒都不能用常理推論。
「我想!」她伏在他耳畔低語,學著他的模樣咬住了他的耳垂,「穆百里,你肯告訴我嗎?」
「這算不算色,誘?」他如同柳下惠,這一次倒是沒什麼動靜。
「你說算就算,你若覺得不算,那就當作——是你在色,誘,我。」她刻意放緩了音色,這撩人的嗓音帶著少許暗啞。難怪她院子裡的小美人。會愛上她,終究趙無憂這人,男亦可女亦可,把這天下人都擺弄在掌心裡,玩得團團轉。
穆百里一笑,「趙大人還真能——」
驀地,他喉間滾動。
這女人還玩上癮了?知道他是個太監,就拼命的戳他痛處。太監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有情難自控的時候。難道太監就不危險?
玩一個太監,其實比玩一個男人要危險得多。
因為身上少了一點,所以心上也少了一些。
男人是容易動情,容易愛上一個女人。而太監,自知不會得到女人的愛,所以壓根不會去愛任何人。從那一刀子下來,就註定了此生孤鸞。只能孑然而終老。
她那冰冰涼涼的手,脫離了他的限制,此刻已經探,入,他的衣襟內,肆意攪動。
下一刻,他快速摁住她不安分的手,眸色幽邃的盯著眼前的女人。臉不紅氣不喘,心也不跳,若不是他知道她未經人事,只怕此刻她會被誤認為是風塵女子。這般成熟老道,也不知是受了誰的指點。
「督主,不喜歡?」她笑得有些嘲諷,「你不是很喜歡動手動腳嗎?」這就叫做報應。
穆百里略顯無奈的斂眸,「京城裡,已經有了一個趙無憂。他們趕在你之前回京。所以說你恐怕得嘗一嘗,被人冒名頂替的滋味。若是見到了你,估計你的煩就會更大了。」
「我會被殺人滅口,從此以後,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只不過他沒拿到令牌,也不知這令牌所在,若我回到京城,他必定無所遁形。」趙無憂瞧一眼被他摁住的手。
「你能不能進宮,還是兩說。」穆百里笑得涼涼的,「進不宮門,死的會是你。」
「督主捨得嗎?」趙無憂笑問。
穆百里吻上她的脖頸,「捨得!有舍才有得!」
她若是死了,那這雙手,不就是他珍品房裡的珍品了嗎?說起來,還真是有舍有得。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費那心思,救一個敵人回來。
「你捨得我,可你捨不得我身上的東西。」她壓低聲音,「我那個藍色的印記,好看嗎?」
穆百里眉睫微沉,「趙大人這麼聰明,還真是很該死!」
「多謝督主謬讚。」趙無憂笑了笑,「大家互相拿捏著彼此的把柄,才算公平。否則你我的承諾,就是一直空話。督主心知肚明,咱就心照不宣了。」
的確如此,他們是唯利是圖的人,所以沒有好處的事情是不會做的。
趙無憂也清楚,除了身上這個印記,穆百里還是得把她當成魚餌來精心飼養,隨時養在身邊才算周全。至於為什麼,那就要問那個蠻子了。蠻子一日沒到東廠的手裡,她就還有利用價值。
對穆百里而言,她不過是個容器,不過是個魚餌罷了!
這樣也好,你若說是愛上她了,她反倒不信。若說是利用,那咱才能好好的合作。這約莫是穆百里和趙無憂此生,最覺悲哀的地方。
「真好!」穆百里點點頭,「既然趙大人心知肚明,那本座就不必提醒了。記住自己的價值,記得到時候把欠了本座的,都一一還上。」
趙無憂煞有其事的笑問,「那我這層皮,督主要不要?」
「自然是要的。」穆百里撫著她的手背,「瞧瞧,這丞相府養出來的就是水靈,這層皮若是拿來繪製春宮,必定是舉世無雙的。趙大人覺得呢?」
「還是畫仕女圖吧!」趙無憂道,「我可不喜歡那所謂的春宮,你若畫個仕女圖,我還能從圖上蹦出來,到時候還能哄你開心逗你玩。」
穆百里輕嘆一聲,「虧得趙大人思慮周全,想來趙大人的骨頭也是好貨色。」
「是做人皮鼓,還是當骨笛呢?」趙無憂笑問。
穆百里道,「還是骨笛吧!冰肌玉骨,想來做出來的骨笛,更是色澤瑩潤,堪比白玉。」
「多謝督主讚賞。」趙無憂點點頭。
而後,便沒了話語,她只是陪著他,瞧著他代筆批紅,身為奴才卻行天子之道。
「這雲華州發生了瘟疫。趙大人覺得該如何處置呢?」穆百里問。
趙無憂伸手接過摺子,「如今這天氣,瘟疫一旦爆發,必定會無限蔓延。過了春日裡的雨季,到了夏日又好一些。」輕嘆一聲,趙無憂又道,「馬上隔離病區,將這爆發的原因調查清楚,徵召天下名醫破這瘟疫之害。馬上調撥人手,建立重災區,對死屍進行消毒處理。疑似感染和已經感染的,則分開處置。禁止內外接觸,免得瘟疫散播得更快速,更廣泛。」
這場瘟疫來得突然,可千萬不能染到京城來。
天子腳下,若是爆發了瘟疫,那就不是死幾個人這麼簡單。
穆百里想著,倒也是實情,雖然治標不治本,但目前情況不明,的確需要最快的處置。這摺子還沒送到內閣,就已經落在了他的手裡,所以——穆百里想了想,「還是請皇上來處置吧!」
趙無憂望著他,「督主就不怕耽誤了時間,以至於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嗎?」
「你是說,先斬後奏?」穆百里凝眉。
這女人的膽子可真大,這麼大的事兒,連內閣都得跟皇帝商議,他身為外臣,身為宦官,自然不能輕易處置。否則來日追究起來。得他一個人承擔。
「著八百里快馬,立即趕赴雲華州探聽確切消息。若情況屬實,當機立斷。下達軍令,調動軍力先行控制疫情,如此一來能做到兩相不誤。等到摺子送到皇上那兒,督主已經可以立功了。」趙無憂冷颼颼的望著他,「督主覺得不妥?」
「趙無憂,你可曾想過擅自調軍是死罪。」穆百里冷笑。
「督主是覺得,我要置你於死地,才會想出這樣的方法?」趙無憂眸色幽幽,「我若想讓你死,就不會蠢到讓你立功。何況,我還得靠著你回京城去,奪回我的位置。我沒必要那麼做,我只是不想讓瘟疫蔓延到京城。」
穆百里不做聲,執筆揮毫,代筆批紅。
「趙無憂,你到底是怎麼想?」穆百裡邊寫邊問。
趙無憂輕笑,「我還能怎麼想,反正世人皆以為我趙家乃是奸黨,既然如此,我沒必要做什麼好人,來向世人解釋自己的苦楚。你們怎麼想的,跟我都沒關係。我只需要讓自己覺得舒坦便是,一輩子如履薄冰只為別人而活,太累了。」
太累了?
穆百里抬頭望她,眼底的光帶著幾分審視。
「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本來就不喜歡朝堂。」她想了想,似乎自己不喜歡的事兒太多了,比如不喜歡女扮男裝,不喜歡爾虞我詐,連帶著不喜歡下棋。
呵,那些需要用腦的事情,她沒一樣喜歡的。
因為太累,身體的負荷太重,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範圍。可她身不由己,縱然你不喜歡,也必須接受,還得做到最好。
「知道本座在想什麼?」他問。
「你在想,趙無憂這小子說話不經過大腦,分明執掌朝政與她爹趙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卻偏偏還想用這些荒謬而消極的理論來打發我,真當我是三歲的孩子嗎?」趙無憂慢條斯理的開口,「你又在想,這種理論聽上去不賴,只是不知道趙無憂是從哪兒學來的。」
穆百里一笑,「你倒是會揣摩人的心思。」
「伴君如伴虎,豈能沒有半點本事。這察言觀色,咱們都是半斤八兩。」趙無憂輕嘆一聲,「你這麼想其實也沒什麼錯,我與我爹執掌朝政,把持內閣,的確做了不少事兒。且不管是對是錯,難脫干係是真。」
「我知道,我說的話沒人會信,也不知怎的,竟然想跟你說說話。也許是棋逢對手,才覺得有共同語言。而那些人並不能了解,所謂的高處不勝寒。」
「無敵是件很寂寞的事,然則這種無敵卻並非長久,當你的命運執掌在別人手裡時,你恨不能將這世界都撕碎。可在羽翼未豐之前,你除了忍耐,沒有第二條路。」
「你可以覺得我是個自私自利之人,其實你自己也一樣。大家都是為別人而活的棋子,快樂與不快樂,早就不重要了。」
語罷,她斂了眉眼,低頭嗤笑一聲。
「本座從來不知道,趙大人這麼煽情。」穆百里放下手中的墨筆,「是真心話嗎?」
「你信嗎?」她問。
穆百里搖頭。
趙無憂笑了笑,「若換做是你說的這些話,我也不敢信。」
所以,他們之間沒有承諾,也沒有信任,唯有這相互利用,才是最真實的關係,最讓人放心的關係。說起來,也是極為可悲的。
越身處高閣,可信任的人只會越來越少。到了最後,連自己也不會相信。
生於疑,而死於疑。
「不過本座倒是有些相信,趙大人異於常人的思維方式。」穆百里道,「想來丞相大人沒少在你身上,花費心思。」
「心思自然是有的。」左不過,不是女兒家嬌滴滴的心思,不是相夫教子的心思,而是如何入朝為官,如何能生殺在握的心思。
輕咳兩聲,趙無憂覺得有些累,靠在車壁處闔上雙眼。
「累了,便睡會。」穆百里道。
趙無憂很自然的伏在他膝上,每當這個時候,他才會想起,她是個女子。帶著少許溫順,斂了平日裡劍拔弩張。當然,這種溫順其實是表象。
表象也好,本質也罷,總歸是要回京城去了。
到了京城,所有的一切都會回到原點,一如他們剛出京城時,那種勢均力敵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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