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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這人,太可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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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的喧囂鼎沸,到了夜裡便歸於平靜。

比武擂台上發生的事情,到了夜裡也沒有結論。素兮說,宋家族長聲明,說是要經過兩日的考慮才能最後決定。其實知道內情的都心裡明白,不過是想拖延罷了!所謂的緩兵之計而已!

誰都沒來找趙無憂麻煩,估計還在商量著該怎麼對付鍾昊天此人!

趙無憂也不著急,總會有人耐不住,如今就看誰更耐得住性子。

可趙無憂沒想到,耐不住性子的,不是那幾位公子,也不是劉弘毅,或者宋家的族長。

管家進門的時候,趙無憂正準備歇下。

素兮守在主院外頭,握緊了手中的冷劍,若他們對公子圖謀不軌,她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進得房門,趙無憂輕咳兩聲,腳下有些輕浮。

「趙大人。」床榻上發出了輕微的低喚。

趙無憂心下一驚,緩步上前,「沒想到老莊主纏綿病榻,足不出戶也知道我。」

「老夫雖然足不出戶,雖然遠在金陵城,可對於京城之事,還是略有耳聞的。」老莊主宋谷靠在軟墊上,管家攙著他起來之後,便恭恭敬敬的退出了門外守著。

趙無憂坐在凳子上,望著面如枯槁的老者。

白須老者,垂暮之年。

可眼睛裡已經散著精明和銳利,猶似往昔。

聞言,趙無憂沒有吭聲,只是壓抑的咳嗽了兩聲,面色微微泛白。

「京城裡,能得皇上信任,能出京辦事且——說句不好聽的,能如此城府的怕是只有趙家那兩位了。耐得住,也扛得起。」宋谷祖上乃是京官,他從小受父母薰陶,對於京城之事都有所警惕。京城裡的風吹草動,別看山高皇帝遠,實際上牽連甚廣。

所以為商者,並不是人人都似那:隔江猶唱後庭花的。

宋谷直言不諱,趙無憂面不改色,看上去一點都不排斥,倒是欣然接受。

對於趙無憂這番氣魄,宋谷不免笑了一下,「比起你爹,你倒是耐得住。」

「趙家唯我一子,我若不做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如何對得起父親的諄諄教導?」趙無憂斂眸,「不知宋莊主漏夜邀晚輩前來,所為何事?」

她的身子不太舒服,所以不想耽擱太久。

宋谷深吸一口氣,趙無憂進退有序,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實則卻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比起趙嵩的強勢與銳利,這少年更懂得收斂鋒芒。

也因為這樣,趙無憂比趙嵩更危險。

你永遠都不知道,那張看似無害的俊俏容臉之下,藏著怎樣一顆心。

「今日的比武之事,想必趙大人也知道了吧!」宋谷言歸正傳。

趙無憂笑了笑,「五公子勝出,非莊主所願?」

宋谷咳嗽著,一張臉被咳得紅交加,他看上去的確病得不輕。答不上話來,宋谷擺了擺手。

見狀,趙無憂端上一杯水,「喝點水,能好一些。」

宋谷微怔。

「放心吧,這是七星山莊,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趙無憂面色平靜,卻將宋谷的猶豫看在了眼裡。

宋谷也不疑有他,喝上幾口水,嗓子裡的干啞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趙大人還真的跟你爹不一樣。」宋谷緩了一口氣。

「你這話,方才說過了。」趙無憂重新落座,「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她一如故友,沒有分毫的見外與生疏之意,落落大方,反倒顯得宋谷小氣。

一個長輩,在晚輩跟前。竟有種相形見絀的錯覺。

宋谷笑了,「既然如此,那老夫便直說了。趙大人此行是奉皇命出京?來金陵城,住在咱們七星山莊,不知意欲何為啊?」

趙無憂道,「湊個熱鬧罷了!正趕上七星山莊比武,所以便來瞧瞧究竟。」

「趙大人沒說實話。」宋谷也不是省油的燈。

趙無憂斂眸,「宋莊主不也是如此嗎?」

宋谷一愣,老臉一皺眉,這少年還真不好算計,到頭來反倒是自己被牽著鼻子走。宋谷一把年紀,一條腿都邁進棺材了,還遇見這麼個跟自己叫板的小東西,心裡自然是不舒服的。

可不舒服歸不舒服,話還是得硬著頭皮往下說,「趙大人是為了我七星山莊的傳家寶而來吧!」

「莊主早說這話不就結了嗎?」趙無憂輕嘆一聲。「是。」

「你為何不否認?」宋谷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

趙無憂起身,顧自去倒上一杯水,端著杯盞回眸看他,「我為何要否認?明人不說暗話,既然莊主都問了,身為晚輩,如實回答不是禮節性問題嗎?莊主還想知道什麼?」

「你——」還想知道什麼,宋谷突然說不出話來,所有的盤算被趙無憂打破。一時間,宋谷還真的想不出來該如何質問。原本還想著趙無憂會反駁,還能來一番唇槍舌戰,就此找出她的話語破綻。

可現在呢?

盤算都不必了,因為趙無憂輕輕鬆鬆的就鬆了口。

她便是這樣的,你越想讓她咬緊牙關,她松得越快,偏不讓你如意。

「宋莊主無話可說了嗎?」趙無憂坐在桌案旁。疲倦的揉著眉心,「真的不想再問問我什麼?比如說,跟五公子私底下接觸,到底想幹什麼?大公子二公子偷偷來找我,是不是為了莊主之位呢?嗯——」

她尾音拖長,宋谷面色發。

趙無憂輕笑,「不好意思,我知道太多,讓莊主見笑。」

何止是見笑,她這般輕描淡寫的,把宋谷心裡的疑問全盤托出,倒讓宋谷在她面前有種被扒光的錯覺。那種無處可藏的窘迫,還真是讓人不好受。

若不是知道眼前這人是趙無憂,是趙嵩的兒子,換做其他的後生晚輩,宋谷估計會氣死當場。

「那就請趙大人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吧!」宋谷有些吹鬍子瞪眼,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的波動。

趙無憂笑了笑,面上仍是那一副淡淡然的表情,「也罷,免得莊主氣壞了身子。請恕無憂無禮,言語不周,請莊主擔待。」

抿一口水,趙無憂娓娓道來,「十多年前夏日裡的一個雨夜,七星山莊裡鬧賊。此後,大批的七星山莊衛士開始搜尋莊內,結果無意之中撞破了四夫人與莊主義兄的奸,情。莊主動怒,聲言要處置這對狗男女。奈何當時四夫人的兒子年方五歲,孩子跪著求自己的父親,放過母親和叔叔。」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莊裡有莊裡的規矩。夜裡大雨。四夫人母子被逐出山莊,一封休書一個終結。莊主的義兄帶著這對母子遠離金陵城,從此不知去向。對外,七星山莊宣稱五公子在外求學,家醜不欲外揚。此後多年,這對母子輾轉流離,落足京城,再也沒有返回金陵城。」

宋谷整個人都彈坐起來,「你、你是從何得知?」

「我想知道的,就一定會知道,莊主不必在意我如何知道的,只管承認是與不是。當日的七星山莊,其實根本沒有丟任何東西,所有的一切只是莊主的自導自演罷了!不知道我這麼說,對不對?」趙無憂抿一口水,淡然優雅,眉目清潤。

「你——」宋谷說不出話來。

趙無憂笑了笑,「莊主不必激動,時隔十多年,昔年的紅顏知己,如今早已是朽木枯骨。活著的人,只需為死去之人繼續活下去便是。」

宋谷死死抓緊被褥,「趙無憂,你知道得太多。」

「我不但知道太多,我還很清楚莊主的苦衷。」趙無憂起身,負手而立,背對著宋谷,「我查過,昔年此時正逢著邊關動亂,金陵城外四面楚歌。當時還是先帝在位,懷疑金陵城有人通敵,所以整個金陵城內草木皆兵。」

「宋老大人雖然不在朝為官,可終究這一番家大業大,惹得多少人眼紅心。宋家在金陵城根基未穩,彼時根本無法自保。整個七星山莊搖搖欲墜,幾乎到了絕境。無奈之下,莊主只能狠下心來,送走自己最愛的女人和最疼愛的兒子。」

「可此事必須保密,否則朝廷知道反而坐實了莊主的投敵叛國之罪。所以莊主前思後想,便想起了自己的結拜兄弟。兄弟結義,當肝膽相照。二人心照不宣,瞞住了莊子裡的所有人,自編自演了這一出捉賊拿贓,捉,奸,在床的把戲。」

「把他們母子託付給最信任的人,雖然是最好不過的,可你沒想到的是。你那位義兄出了金陵城便死在了路上。臨死前,也沒把話說清楚,而你如今想說也是無人可信了。」

「四夫人含恨,恨莊主竟然不信她。五公子怨恨,恨母親帶著一身污穢死不瞑目。可這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當初因為怕連累而送走,此後想接回來又已經為時太晚。你不敢說出真相,怕哪日走漏了風聲,被人重提舊事,會連累七星山莊。」

「左右猶豫,卻再也沒了說清楚的機會。」說到這兒,趙無憂回眸望著老淚縱橫的宋谷,「其實換做是我,我若是四夫人,我必定會恨你一輩子。哪怕最後你告訴我實情,我只會更恨你。」

宋谷重重合上眼眸,「這些年我不敢告訴任何人,不敢說清楚真相,寧願他們恨著我。我也派人找過他們,可是找到了又怎樣?第二天她會繼續帶著兒子搬走,一直去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她便是如此恨著我,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男人有男人的方式,可為何不能問一問,她願不願意?你用這種方式逼著她離開,壞了她的名節不說,傷她最深的——是你的不信任。你可知道,她愛你有多深,你傷她就有多狠。信任二字,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可有時候卻是雙刃劍。」趙無憂輕嘆,「你信她,她便再也不願見你。」

「因為覺得沒必要,不管真相如何,都沒必要。若你當初能告訴她實情,讓她帶著孩子離開,她會感激涕零,更加愛你。可你替她做了決定,那是她所不能接受的離開方式。」

宋谷拭淚,「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沒什麼用,人都死了,還能怎樣呢?只不過是讓活著的人把仇恨放下,好好的,繼續活下去。」趙無憂言外有音。

宋谷凝眸看她,「昊天他恨我。」

「這是莊主自找的。」趙無憂坐了下來,「不過現在,就算你告訴他實情,他也不會相信你。十數年的顛沛流離,他對你只有不信任。好在血濃於水,也許到你死的那一天,他還是會跪在你的墳前,給你磕三個頭,心裡尊你一聲父親。」

「我不配。」宋谷低語。

「沒錯,你不配,你對不起他們母子,你還得他們流落在外吃盡苦頭。你可曾想過,若不是他們母子命大,也許死在半道上也說不定,若是這樣你豈非更要抱憾終身?」趙無憂繼續道。

宋谷圈紅了眼眶,終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一把年紀了,在趙無憂這個後生晚輩面前,竟然掩面大哭。在這件事上,他隱忍了一輩子,他也委屈。

可這又怪得了誰呢?

說來說去。是沒有給予足夠的信任。你用你的方式去愛別人,可你忽略了對方是否接受。強加在別人身上的所謂真愛,往往都會適得其反。

兩心相悅,求的不就是兩心嗎?

一人做主,只能算是一意孤行。

趙無憂不著急,反正她也說累了,乾脆坐在那兒喝喝茶,等著宋谷哭夠了哭累了,再繼續他們的話題。有些情感就得發泄發泄,完全的表露出來,才會知道內心深處的渴望是什麼。

等宋谷哭完了,估計他這腦子會更清楚一些。

所以趙無憂在等,等著哭聲消弭,等著宋谷的幡然醒悟。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想起的都是過往,想起那些自己想做而來不及做,死後還得抱憾終身的事情,誰都會覺得滿腹委屈,涕淚兩行。尤其是宋谷這樣,到了彌留之際,卻又放不下那麼多的事。

他的情緒,被趙無憂完全把控,徹底的被帶動起來。

這般情緒波動,讓趙無憂很滿意。

漸漸的,哭聲淡去,宋谷本來就病著。情緒一波動,如今更是吃不消。等到哭完了,紅著眼眶盯著趙無憂看了很久,「你故意的。」

他突然的清靈,突然的開腔,這反應倒似迴光返照一般。

趙無憂還坐在那裡,衣衫整潔。沒有半分凌亂。她回眸看他時,依舊是眸色清潤,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這樣一個儒雅天成的少年郎,實在很難她與那種滿腹陰謀之人聯繫在一起。

她低眉間的孱弱,輕咳時顫抖的單薄身軀,何其虛弱無害。

「宋莊主已經做好了決定,不是嗎?」趙無憂望著燈盞里即將燃盡的燈油,油盡燈枯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人在死亡之前會有很多重大的決定,用來彌補自己曾經的遺憾。

這就是人性,悲愴中的決絕,決絕中的柔軟。

宋谷冷哼兩聲,「你這人,太可怕。」

趙無憂低頭一笑,笑得何其溫和,「莊主此言差矣。能看見的可怕往往並不可怕,那些看不見的人心貪婪,才是最可怕的。」

翌日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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