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韓愈,記不分明疑是夢【6000】(2/2)
他說「好」,只因為她很快就會忘了這件事。
08年中國奧運會期間,他推著輪椅帶她一起去了紐西蘭,去的時候,正值當地天氣最冷的時候,風很大,街道上行人很少,他推著她走過商城前的石板路,兩旁梧桐樹延伸到了街道盡頭,似乎他們可以走上許久,許久……
出來之前,他已給她多添了一件衣服,但她還是覺得冷,於是他把外套脫了,穿在她身上:「我們回去好不好?」
他是怕她感冒生病,但長時的沉默無聲讓他開始明白,她並不想馬上回去,於是繼續走吧。
將近半個小時路程,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會不會冷?」
愣了一下,待他反應過來,笑了:「會。」
她把他的大衣脫下來,然後在他蹲在輪椅旁的時候,拿著大衣包住了他的身體,舉動有些孩子氣:「你現在還冷嗎?」
他眼睛潮了,低頭間,笑著點頭:「不冷了。」
那次帶她去紐西蘭,是因為就在他們動身來這裡之前,她剛剛發了一次病,她說她看到很多孩子在她身旁飛,伸手要掐她的脖子,她害怕的又哭又喊了大半夜。
就是這件事,刺激了他帶她前往紐西蘭,前提是他認識當地一位很出名的心理醫生。
在那間心理診療室內,他說:「你問她話,她如果不想回答,你就不要再問了,問多了她會焦躁,會不安。算了,你不要問她話,讓她自己說,她如果不願意說,你就讓她靜靜呆著,不要打擾她。有沒有再柔和一點的音樂,節奏感太快,她會不會不舒服?現在可以換音樂嗎?你先讓我聽聽,沒有的話,我讓人現在就去買碟片……」
對此,心理醫生很無奈,也只能無奈了,因為韓愈在千交代萬交代之後,準備離開時,顧笙抓住了他的手,她什麼都沒說,但眼底是恐懼的。
於是……不看了,不看了,返程回去,她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疲憊的閉上了眼睛,韓愈看著城市下面的萬家燈火,她就在他懷裡,孤獨的靈魂開始有了相近的距離。
所有顛簸的宿命似乎在依偎中終於得到了平息。
他說:「阿笙,等你能走了,我們明年春天去看海,春暖花開,你大概會喜歡。」
他說:「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我去上班,你在家裡照顧孩子,澆花看書,做自己想做的事,晚上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吃飯,一起散步,過最平靜簡單的生活?」
如果上天待他不薄,那麼結局將會被改寫,所有的感情將會歸於平淡,他們婚後日常瑣碎,埋藏了過往所有風風雨雨,遺忘了曾經深愛過誰,親情融進交錯的糾纏里,再也難以抽離。
他其實並不貪心,真的。
……
奔赴機場的路上,韓愈仿佛看到了那具亞洲女屍,看到了活生生的顧笙。
她似乎就坐在他身旁,清亮的眼睛歷經千帆,她對他微笑,笑容美麗而蒼涼,仿佛遺忘了所有的痛,心裡盛裝的只有美好和溫暖。
「顧笙……」
一滴淚從韓愈眼裡砸落。
……
2013年12月28日,一輛名車座駕宛如離弦的箭,時速驚人,前方貨車司機從後車鏡中看到,連忙側避,卻已經是來不及了,伴隨「砰」的一聲巨響,司機繫著安全帶的身體狠狠朝擋風玻璃栽去,血流瀰漫眼睛,趴在方向盤上的同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輛車,濃煙升起,橫衝天際,聚集半空,宛如花朵一樣一圈圈綻放,花心裡似乎包裹著太多已無力訴說的年歲過往。
天,空蕩蕩的,仿佛在嘆息,呼吸間,回音落寞。
暖暖的陽光穿過破碎的擋風玻璃,斑駁的光灑落在韓愈的臉上,舒服的仿佛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他笑了,眼淚從眼角溢出來。
仿佛經歷了一場最古老的前塵舊事,恍惚半生,不確定曾經那些走過的路都是怎麼一步步走過來的,猶如陌生。
其實,他有點恨父親,有點恨母親,更恨的是自己,因為在某一天裡,他把自己給弄丟了。
有車主朝他聚攏而來,他好像看到了阿笙,邁步走來,眼神沉靜,朝他伸出手:「阿愈,不冷了。」
他吃力的抬手,嘴角笑意加深。
天上人間,哪怕是無間地獄,只要你去,我都會永遠的陪著你。我永遠不讓你孤獨,就像那五年你不曾讓我孤獨一樣。
手指垂落,世界一片漆黑,有人似乎來過這個世界,走一遭,但卻無聲消失了。
「你叫什麼名字?」
「韓愈。」
「我叫什麼名字?」
「顧笙。」
「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04年夏,有女笑顏如花。」
「我沒印象。」
「沒關係,你只需知道:在我面前,你可以忘記長大。」
……
那天,t市的天很藍,仿佛洗掉了一切污垢和滄桑。
那天,風是溫柔的,吹在臉上,仿佛母親正在輕柔相待。
那天,任洋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似乎想要把所有的眼淚全都流盡一般。
那天,面對喜歡多年的男人,歐陽浨緊緊的抱著他越來越冰涼的身體,不肯輕易鬆手。
那天,三萬英尺高空,陸子初突兀落淚。夢裡,兒時韓愈嘴角壞壞挑起:「傻弟弟。」
後記:t市飛往洛杉磯,中轉韓國首爾仁川國際機場,阿笙有事延誤了飛機,在機場滯留了長達十幾個小時,後因大雪關係,在附近酒店住下,自己也忘了時間,再後機場來電話,說是可以乘機離開了,這才動身前往機場。
機場大廳,有旅客推著行李箱從她身邊經過,提及t市,似是有人出了車禍,一死一傷……聲音漸漸遠逝。
阿笙回頭看向那兩人的背影,伸手想握脖子裡的玉佛,卻恍然意識到玉佛她在走之前留給了陸子初。
候機室里,有少女背對著她淺聲靠在男友懷中,淺聲念著泰戈爾的文字,仿佛和記憶中的人聲音融合在了一起。
……
我想對你說出我要說的最深的話語;
我不敢,我怕你嘲笑。
因此我嘲笑自己,把我的秘密在玩笑中打碎。
我把我的痛苦說得輕鬆,因為怕你會這樣做。
我想對你說出最真的話語;
我不敢,我怕你不信。
因此我弄真成假,說出和我的真心相反的話,
我把我的痛苦說得可笑,因為我怕你會這樣做。
我想用最寶貴的詞語來形容你,
我不敢,我怕得不到相當的酬報。
因此我給你安上苛刻的名字,而顯示我的硬骨。
我傷害你,因為怕你永遠不知道我的痛苦。
我想靜默地坐在你的身旁;
我不敢,怕我的心會跳到我的唇上。
因此我輕鬆地說東道西,把我的心藏在語言的後面。
我粗暴的對待我的痛苦,因為我怕你會這樣做。
我想從你身後走開;
我不敢,怕你看出我的怯懦。
因此我隨意地昂著頭走到你的面前。
從你眼裡頻頻擲來的刺激,使我的痛苦永遠新鮮。
……
顧笙合上雜誌,輕輕的閉上了眼睛,白希的手指落在封面上,宛如疲憊停棲的蝶,在她的手腕上,有一串金光爍爍的佛珠,閃耀著淺淺的光芒。
異國機場,女子靠著椅背,似是入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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