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1/2)
是夜,寒風習習,燭影搖曳。
雲浣站在小書房門外,今晚是她值班,相較於平時,今日的晚風似乎特別冷。
白斂過來時,看到的就是一抹翠綠色的嬌影佇立在迴廊下頭,漆黑的夜色讓她看來有些朦朧,清秀的小臉上滿是紅彤,她憨純的吸了吸鼻子,將懷中手爐裹緊了些,一雙貓兒般的眼睛舒服的微眯著。
那個手爐……是他給的那個嗎?他不覺抬步走近。
看到他來,雲浣明顯一滯,才問:「你怎麼來了?」
白斂沒立刻回答,只盯著她懷中青銅色的手爐看了一會兒。每個宮的手爐上都編制有宮名,這個上頭明明白白的寫著禁軍大營四個字,他的心情突然非常好。
「皇上叫我過來。」他隨口一說,臉上卻染上一抹笑色。隨即也不等她通報,就推開朱紅色房門,踏步進去。
「喂,你也好歹容我稟報一聲……」雲浣迭聲追上,率先進入殿內後,忙對著殿內之人頷首稟報:「皇上,白大人求見。」
東方瑾看了她一眼,只揮了揮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雲浣一應,可走到白斂身邊時,卻不忘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白斂嗤笑,心裡又是一陣愉悅,這女人對著他時可是越來越頑皮了,猶記得最初相見,這女人對他可是虛偽至極的。
「你似乎很開心?」前頭微涼的凌聲傳進耳窩。
白斂抬眸,聳聳肩,輕鬆的上前兩步,嘴上隨口應著:「白斂不敢。」應完,人已經落座到一旁的紅木寬椅上了。
對於他的無禮,東方瑾並未說什麼,只放下毫筆,捏了捏鼻樑,道:「朕有正事與你說。」
「是,白斂謹聽。」他靠在椅背,雙目緊緊注視著前方之人。
東方瑾猶豫了下,嘆了口氣,才道:「方王上月回京,今晨監軍李力來函,大斥周躍樺不思進取,放任蒙軍欺壓北境邊民,還書列多項軍中浪費、奢淫的罪狀,其中也含你兩位義兄,與你義父……」說完,他灼灼的目光便緊鎖白斂,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神色……
「若是此事屬實,皇上定然自有動作,務須知會屬下。」白斂平靜的道,眉目間一片清明。
白斂的心一直都在邊境,這東方瑾知道,雖然調任京城後他的官職只是禁軍教頭,可暗地裡,白斂也會完成他分派的私密任務,而禁軍大營有了白斂管轄,劣事也少了許多……
最重要的是,禁軍四隊中,其中三隊統領都是雲程的人,剩餘一隊的副統領又是雲程親子。他的皇宮安危,幾乎都交給了雲程,如今白斂一來,總算是將雲家的人壓制了,如此,他才放心了些。
思至這些,東方瑾吐了口濁氣,起身繞出龍案:「李力公然上書不就是要逼朕動作,而他受何人指使難道你我還不清楚?方王野心勃勃,那哪裡止一個曲州被他所囊,附近的幾個州縣,溪州、溯州,坦洲官員幾乎全效命於他,周家軍安設曲州之外,瀕臨蒙古左城,卻正好算是在方王勢力的最裡面,四面城縣有無數雙眼睛虎視眈眈,只等他們一犯錯,正好就是方王招攬的時候。」
周家軍雖然對朝廷有些牴觸,但到底將軍周躍樺,副將白致遠是當年隨著先帝出生入死的老臣,尤其是白家,對皇家更是忠心耿耿,幾乎已經到了鞠躬盡瘁的地步。
因此現下軍營出了動亂,東方瑾於情於理也是該與白斂說說的,至少讓他心裡有個底。
儘管白斂一直不喜歡白家的人。
白斂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道:「若是顧忌方王招攬,那皇上務須擔憂,周家軍雖都是些蠻漢子,可也懂得分辨忠殲,軍師朱爾一山雖說一介女子,能力與魄力卻不遜於男人,有她在,那李力討不到好果子吃。」邊境多年,那裡的人都存著什麼心思,白斂怎會不知?周家對皇家極為牴觸,對當今聖上更是經常口出穢言的漫罵,可到底只是嘴上說說,北境軍區首要任務就是抵禦蒙古人,因此在家國天下的大業里,周家可算是對漢族盡心盡力的。
「朕也知道朱爾軍師能力非凡,看來近幾日朕得多往靈妃的宮裡走走了。」說到這兒他又是一陣無奈,一國之君,卻四處受制,暗中勢力培養得極為緩慢,朝中又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兄弟反目,君臣相悖,這樣的處境,他也熬得很辛苦。
「若皇上不放心,大可安排個人去北地看看。」看出他的無奈,白斂提議道。
「安排個人?安排誰?這朝中官員誰不知方王勢力比朕還大,去了那北地,他們還不忙著巴結方王,還有空為朕真心做事嗎?」對於自己的劣勢他分得很清楚,按理說太后將他安設在這個龍椅上,下頭也該是給他留了人的,可太后一心把持朝政,朝中雲家的人皆為太后所用,太后等的就是有一天他去求她,然後她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垂簾聽政。
好叵測的居心,母親、兄弟、下屬,他的四周全是中山狼,這樣的日子,他真不知還能撐多久。
「皇上若是當真不安,不如就派蕭之嚀去吧,聽說這幾日他在朝上對皇上恭敬許多,應當能夠擔此重任。」
東方瑾搖搖手,目光晦澀:「他,朕另有要事吩咐,山西的旱情刻不容緩,他要下解賑災。」
與民生民情相比,這等君臣鬥智的事,的確該放一放。
兩人議論了一陣,卻實在找不到合適人選,時至也快三更了,東方瑾才疲乏的揮揮手,道:「好了,你且退下吧。」
白斂嗯了一聲,又看了東方瑾一眼,才起身離去。
小書房內,燭光下,東方瑾盯著那搖曳不停的火苗看了良久,心中思慮卻久久不平……
過了不知多久,門外突兀的噴嚏聲傳進耳窩,這才使他猛然回神。隨手拎起一件披風,他打開房門。
外頭,雲浣揉揉鼻子,一轉頭,就看到皇上出來了,她連忙要躬身請安,可東方瑾卻扶她一下,示意她起來,又親自給她圈上披風,才道:「保重身子,你若病了,朕身邊就沒人服侍了。」
雲浣呵呵一笑,臉頰紅彤:「皇上笑話了,周公公可是一直恪盡職守的。」
「周九是周九,你是你。」他淡淡的說,確定披風已經結好了,才轉身準備進房。
可走了一半,後頭雲浣卻一喚:「皇上。」
他回頭:「何事?」
雲浣遲疑一下,捏了捏手指,像了鼓了好半天的勇氣,才說:「方才白大人提到,皇上在為軍營監察史一職傷神?」
「你有合適人選?」他微一挑眉,若是她的人選,倒也是值得信任的,畢竟雲浣的聰慧機敏,還有對他的忠心耿耿,這些他都是看在眼裡的。
雲浣抿了抿唇,臻首微垂:「微臣想……我可以嗎?」說完,仰起頭,燦爛的星眸期待的盯著他。
「你?」東方瑾皺眉,其實在想到監察史一職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雲浣,可想到她是女兒身,出走在外諸多不便,這才擱置了,卻不想,她竟主動提出。「你可知軍營是什麼地方?」
「知道。」她篤定的點頭:「就是知道,雲浣才想去,皇上身邊有周九,可下方下去的人卻不能馬虎,雲浣不怕辛苦,也不怕危險,只想為皇上盡一份心,若是雲浣去,皇上也能放心一些不是?」
東方瑾抿了抿唇,雙手扣在她雙肩上,墨眸對上她的黑眸,四目相對,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堅韌,她也看了他眼中的情意,只是這兩者,卻不能融合。
「你若是去,朕放心了公事,卻擔心了私事。」他相信她明白那「私事」所為何事。
雲浣卻只是一笑,燦爛的笑臉嬌艷欲滴:「皇上乃一國之君,放在心裡的,有公事就夠了,至於私事,微臣賤命一條,甘為皇上死而後已。」
「不許你這麼說。」他一斥,聲量大了些:「你的生死對朕來說很重要,算了,此事容後再議,朕這兒還有幾個人選,不一定非是你。」說完,他轉過身,有些逃亡似的回到房中,闔上房門。
視線被阻,外頭的雲浣嘆息一聲,仰頭看向天邊明月,輕輕呢南:「問世間情為何物啊……」可男兒大丈夫,又怎能拘泥兒女情長?
東方凜,你的兒子如此小男人,根本不是一國之君的合適人選。
可是……東方瑾不適合,那誰才合適呢?
雲浣腦中一璇,想到幾人,方王、景王、甚至那個財迷的三皇子,可畫面一一掠過後,她卻覺得這東方家的這一代,竟沒有一個能擔此重任。
可倏地,腦中猛地閃過白斂的身影……她頓時眼前一亮,唇角微勾。
若是白斂的話,應當不錯……那個男人有魄力有擔當,雖然偶爾黑心了些,但若以事論事來看,他要是能培養起來,倒不失為一個明君。
這麼想著,雲浣腦中就有了些計劃。
第二日,兵部尚書再次呈上監軍書函,還是李力所書,又是一長篇的斥責告狀,顯然這信是隨著上一封一同來的,卻晚一天才拿出來,如此,可見兵部的人是在一日一日的加重施壓啊。
「皇上,大將軍周躍樺管理不慎,致使軍隊污穢,兵士只顧貪生怕死,如此之人,如何擔當將軍一職?請皇上換將。」兵部尚書雙膝跪地,在大殿之上,重重的磕了個五體投地的頭,其中逼迫意味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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