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華燈初上月光明(1/2)
曲向晚這幾日很有些抑鬱,人這一生需豎著走,橫著睡,她這成日趴著算個什麼事!
勉力撐起身子,頓覺抽痛不斷傳來,碧菊卻不知去了哪裡,菁菁被藍濯捉去練劍去了,她這個重傷之人倒成了無人問津的孤家寡人!
扶著牆壁,小心磨到小軒窗,窗子是六棱格的,窗欞上雕鏤著嫻雅如夢的小花,撩起薄薄的窗紗,一眼便能看到沐浴在霞光晚照中的雲王府。
小樓畫中意,小園近芳菲。
隔著輕紫如煙夢一般的玉砌雕闌,恰看到對面吹花小築中正負手而立的男子,他一手敲著桌面,正與青蕪說著什麼。
曲向晚心道雲王避世,卻不知整日在忙些什麼?
青蕪神色恭謹拿出一封信來,墨華動了動身子,瞥了一眼那信箋,而後回眸向曲向晚這個方向望來。
曲向晚頓時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識的縮回身子,卻忘記了自己本是重傷之人,這猛然一縮扯動傷口,當下痛的直倒抽涼氣。
旋即又暗惱自己反應太大,即便被墨華瞧到,隔了那麼遠的距離,她也是聽不到什麼的,料想他也不會拿她怎麼樣。
做賊心虛想必便是說她的。
正痛的滿頭大汗,一隻手伸了過來,曲向晚瞥了一眼,當下臉色一僵,尷尬道:「臣女覺著窗下聽風實乃人生一大妙事,便,便不勞煩雲王您……」他輕輕笑,旋即俯身將她抱了起來,曲向晚的臉刷的紅了。
「既然晚晚喜歡窗下聽風,回頭讓青蕪在窗下給你鋪一張軟榻,這樣便能日日聽風軒窗下,夜夜風雅到天明了。」
曲向晚嘴角抖了抖,硬著頭皮道:「成日趴在榻上,小女怕是要發霉了,麻煩您轉個道送小女出去走走……呵呵……」
墨華挑了挑眉梢,果真轉個道向外走去。
紅鸞抱著草藥衝來,恰看到這一幕,很是誇張的張大嘴巴。
曲向晚臉上紅的很逍魂,訕訕的瞥了一眼墨華道:「我可以……」「你是可以。」他瞥向她,「然後扯動傷口,再臥榻數日,本王王府的鍋就要被你的藥熬漏了。」曲向晚心道:原是擔心他家的鍋。
話說回來,此時讓她下地走委實有些勉強,只是這麼被墨華君抱著,哪裡還有心思看風景散心吶,光緊張了!
恰好看到玉痕一掠而過,曲向晚慌忙道:「哎,我和玉痕相熟,讓他抱著我吧,怎敢勞駕雲王您呢……」
正飄過去的玉痕一個踉蹌,見鬼似的回過身來道:「誰和你相熟,別套近乎好不好。」
曲向晚包了滿頭黑線。
墨華瞥了一眼玉痕淡淡笑道:「你不敢,他更不敢。」
曲向晚望著玉痕遁走的身形,張口結舌,呃……他,可以敢的,就是跑的比兔子還快。
曲向晚無語了一陣,眼見一路所見府人數只,漸漸的,竟也麻木了,時不時還會伸手對雲王府的建築品評一番,墨華含笑看她道:「晚晚不學建築,十分可惜。」曲向晚很是矜持道:「小女昔年在九華山時,師父住的草棚便是小女設計的,呃,險險危危倒也住了許多年。」
墨華抱著她緊了緊手臂道:「九華山?」
曲向晚道:「是啊,我幼時本住在九華山下的尼姑庵里,靜安師太平日裡誦經念佛,便沒有時間去做飯,我便去山上採摘野菜,一次不小心從山上滾了下去,折了腳腕,是師父救了我。」曲向晚說起往事時眉飛色舞,那些心酸往事竟不曾在她心底留下一絲傷痕。
他垂下眼睫,聲音輕輕:「然後呢?」曲向晚笑道:「師父很落魄,彼時他頭髮凌亂的像個鳥窩似的,還偏口口聲聲說他的醫術很高明,我半信半疑,答應他若是醫好了我便給他半個野菜餅,若是醫不好,我便再也不理他了。」
他攬緊她,溫聲道:「後來你如何跟了徐老?」
曲向晚靠在他懷裡,漸漸放鬆,抬睫處,陽光穿過飛檐枝蔓疏疏落落的落在眼睫上,她顫了顫睫毛道:「靜安師太逝去時,九華山滿山的月桂都開了,我貪戀那月桂的美麗,一直到暮色降臨才回到尼姑庵,我編織了一個大花環,想著鬆開她她會很開心,靜安師太從不曾對我笑過,我掏盡心思想要她對我笑一次,可我抱著花環興沖沖給她帶在頭上時,她卻一動不動,我想她定是氣我晚歸,便與她說了認錯的話,可是她依然不理我……靜安師太離開時唇角是帶著笑的……」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掌心微微有些收緊,旋即抬睫望著他笑道:「所以,她還是對我笑了是不是?」
他望著她清涼的眸光,沒有浮雲霧靄,沒有深沉若淵,只是清而亮的將他望著,他的心便溢出了許許多多前所未有過的東西,每一點都注滿了心疼,寵溺,還有許許多多謂之愛的東西。
曲向晚觸到他的目光,心頭一顫,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逾越了,訕訕收回手道:「四歲以前我都是與靜安師太一起,尼姑庵便是我的家,只是靜安師太走了,我便無家可歸也無處可去了。師父找到我,然後帶著我搬到了九華山上,我便又有家了,可是最後師父也走了……」
她眼底湧出濕潮,然終究不願讓眼淚出現,睜大了一雙眼笑道:「然後我便到宰相府了。」
九華山的日子雖苦,可她是快樂的,而自從到了宰相府後,她的人生似乎發生了可怕的轉折……她眼底百種情緒閃過,繼而望著墨華訕訕笑道:「雲王,您手不酸麼……」
墨華望著她輕輕一笑道:「酸。」心酸。
他將她放在鋪著裝滿鵝絨軟墊的巨大闊椅上,曲向晚打量著這裡,自她那個房間只能望見窗口是恰對著書房的桌几的,這般一看,裡面大而精緻,只是既是書房,便應有堆積如山的書才是,這才符合大才之名嘛。
難道他只是徒有其表?
曲向晚看了一眼窗外,入木蒼翠,亭台樓榭美輪美奐,便道:「我們作詩吧?」
墨華挑眉瞥了她一眼道:「晚晚還有心情作詩?」
曲向晚不懷好意的笑道:「天下誰人不知雲王才冠天下,作詩應是信手拈來吧?」若他做不出或做不好,她總算是沒白來雲王府,總算讓她給抓到個把柄。
他覺著好笑,她貿貿然提出作詩,倒不似是她的行事風格了,定是懷了些小心思。不過順著她也沒什麼不好。
隨手取來筆墨紙硯攤在她面前道:「好。」
曲向晚正色道:「小女寫一個字,您以這個字為最後一字做成一句詩,自然您做出的詩要渾然天成,不難吧不難吧?」
她笑的狡黠,難不死你!
他自然應了,為她的小心機,為他已然無法遏制的寵溺。
曲向晚抬筆,筆墨油走,漸成梅花小篆,正是一個「翠」字。
他看了一眼窗外,走至她身側,抓起她的手就著她手中的筆,揮筆寫就——墨上一點枝橫翠。
曲向晚心驚肉跳,只覺被他抓住的手微微有些發顫,然看他眼眸,卻正兒八經,好似此題有難度的鄭重,便暗道自己多想了。
再看他的字,游龍走鳳,肆意灑脫,只一眼便讓人移不開視線,都說字如其人,這字,也太不字如其人了!
墨上一點枝橫翠……
曲向晚暗惱,隨手又寫了個「明」字。
翠和明,天差地遠,看他怎麼對。
墨華瞥了一眼,而後隨手抓了軟枕墊在她身後,曲向晚正覺著累,這一番立時舒服了,笑的不壞好意道:「若是覺著難,可以放棄,我不會笑你的。」墨華好笑道:「晚晚難得不用敬語,嗯,這般聽著親切許多,日後便般吧。」
曲向晚心道自己一得意,便忘形了,既然他願意,她又有什麼不願意的。
他已然提筆寫就——華燈初上月光明。
曲向晚頭大。
旋即想到玉痕,便又咬牙寫了個「玉」字。
他抬筆寫就——愛寵一身顏如玉。
曲向晚一怔,大眼一看這是寫女子的,好似化用了那句「三千寵愛在一身」的詩句。
墨華竟也會這般寫一個女子?
不過也沒什麼不妥。
她需另闢蹊徑,不讓他得逞才是,側臉望著遊廊下有人緩緩行過,腦袋一動便寫下個「行」字。
這時進來個小丫頭,羞答答的看了曲向晚一眼笑了笑道:「主子,您吩咐的蓮子蜂蜜燕窩羹燉好了。」
墨華隨手接了過來放到曲向晚面前,回眸淡淡道:「下次加些雪蓮片。」
那小丫頭立時福身道:「是。」說罷恭謹退下。
曲向晚望著那燕窩羹有些發怔,旋即望向墨華道:「我自己吃麼?」
他拿起毛筆笑著瞥她一眼道:「也可以我餵著你吃。」曲向晚嘴角抖了抖,她不是那個意思啊那個意思……
還有他不自稱本王時,也親切不少……
她端起青花纏枝的小碗,抓起調羹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蓮子淡淡的苦與蜂蜜淡淡的甜瀰漫味蕾,湯汁軟糯,入口柔滑,味道極好,便吃的眉開眼笑。
目光落在紙上卻見他已然寫就——曲中微酣踏歌行。
無趴個練。曲向晚心道這句好是好,可是與上句有什麼聯繫呢?即便是雲王墨華也很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一首詩做的渾然一體呢。
心中微喜,曲向晚隨筆又寫了個「固」字,這個字天馬行空想來的,定要讓他為難!
他這次並未多想提筆寫就——向人巧笑依然固。
曲向晚微微凝眉,心道這也是寫女子吧,說女子向別的人巧笑嫣然,一直如此麼?
莫不是墨華君心中已然藏了個女子?
曲向晚此一想,便試探的寫了個「情」字。
墨華提筆寫就——晚來有意水無情。
曲向晚心道:晚來有意水無情,可是墨華嘆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麼?晚來有意……
墨華收了筆,笑道:「還要繼續麼?」
曲向晚有些頭痛,他哪裡有半分為難了!
又瞟了一眼這幾句,曲向晚道:「可否一解其意?」墨上一點枝橫翠,
華燈初上月光明。
愛寵一身顏如玉,
曲中微酣踏歌行。
向人巧笑依然固,
晚來有意花無情。
似乎是一首傷情詩……(提示:這是一首藏頭詩)
墨華頓了頓,微微有些不自然,然轉而又笑道:「湯羹要涼了。」
曲向晚心道:當真是一首情詩!
她若再問,怕是要觸了墨華君的**了,便呵呵笑道:「好詩好詩,情真意切,真真令人感動。」
他輕笑道:「晚晚此話當真?」
曲向晚馬屁精神上來了,用力點頭道:「當真當真!」
他笑了一聲道:「嗯,我也是當真的。」
曲向晚頂著一頭霧水,覺著雲王今日心情極佳,她投宿雲王府,主人高興,她這個投宿的自然也高興,是以大家都高興,呵呵。
******
太子宮。
任凌風眯起眼睛,望著神態恭謹的石青道:「此話當真?」
石青猶豫了片刻道:「院史大人自去了坤安宮已有數日,並未回府,也並未去太醫院,臣雖知在坤安宮斷然出不了差錯,只是太醫院諸事繁多,許多疑難雜症還需院史大人解惑,是以臣不得不請殿下去請示太后,院史大人只需回來片刻也好,並不會耽誤太久。」
任凌風臉色變幻。
太后竟然喜歡曲向晚到寸步不離的地步了麼?
難道真如薛廣華所言,她相中了曲向晚,打算對她好好培養,將來許嫁給任凌翼?
任凌風心中莫名的有些煩躁,下意識的希望這件事只是他多想了,他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石青垂首道:「是。」
望著石青的背影任凌風淡淡道:「看來這件事並不簡單,只是,曲向晚,你又在玩什麼花樣呢?」
******
曲向晚這幾日恢復的極好,自然全賴以雲王悉心的照顧,曲向晚很是感激,直道墨華君其人真真是太熱情了。
整日趴在榻上早已睡的頭暈眼花,曲向晚只道若是能學習雲雪劍也是極不錯的,只是要喚墨華一聲師父,卻比練習那雲雪劍還要難上千百倍,委實令人惆悵又頭痛。
她鬱結的將書冊蓋在臉上,唉聲又嘆氣。
「哪裡看不懂,為師為你解答。」臉上的書冊被人隨手揭了去,墨華淺笑盈盈,碎雪琉璃的瞳眸正含笑望著她。
曲向晚嘴角抖了抖道:「說實話,都不懂……」
墨華極為耐心道:「雲雪劍在江湖上名頭太響,修煉雲雪劍通常有兩個下場。」
曲向晚黑線道:「似乎被冠以下場兩個字都不是什麼好結果。」
他笑道:「其一,自然是死無葬身之地。其二,則是讓別人死無葬身之地。」
曲向晚欲哭無淚。
墨華語重心長道:「晚晚這一次若是再選第一個,為師也無能為力啊!」
曲向晚此番方知,何謂逼上梁山!
自然,寧願讓別人死無葬身之地也不能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重生一世,曲向晚若是再不懂的這個道理,不如再重生回去算了。
曲向晚鄭重望著墨華道:「……能棄權不……」
猶記得墨華君,笑的很是閉月羞花。
******
正如墨華所言,她雖是朝廷欽犯,但果然沒有勇氣可嘉的人來抄雲王府,曲向晚雖疑惑外面為什麼會一絲風聲也無,但終究在雲王府的日子還是值得留戀的。
好似一瞬間又回到九華山,彼時雖然清苦,卻無憂無慮。此番在雲王府自然十分不清苦,沒人敢來抄雲王府是為無憂,外面並未傳來宰相府受到牽連之事是為無慮。
如此,曲向晚胖了好幾斤,便委實有些愁人了。
有了墨華那句死無葬身之地的激勵,曲向晚十分刻苦,那雲雪劍譜自然也漸漸有所領悟,只是那句「師父」遲遲喚不出口,墨華也不催她,任由她胡亂叫一通,曲向晚卻時時揪心,一怒之下喚了句:「墨華。」
記得當時經過的丫頭們摔了許多珍品果盤,委實浪費!
墨華君瞥了她一眼,渾不在意道:「何事?」
這便是應了。
曲向晚總結出了,這人的膽兒都是被包庇大的,墨華一縱容,她便有了其一便有了其二,久而久之便習慣成自然了。
是以喚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稱呼,這句喚的最是順溜。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