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何方向北(1/2)
「一,二,三,四……」西蒙低聲數著手中粗如筍節的子彈,機艙外上升氣流擾動著機翼,安全鎖扣彼此碰撞著,栓在橫樑上的無主狗牌叮鈴鈴作響,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系在屋檐下的風鈴。
填了五發進彈匣,西蒙拆解開狙擊槍,放入封盒內。遊騎兵們大都趁著難得空暇,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然而卻打攪不了誰的睡意,西蒙拉過毛毯,遮住下身,雙手抱著後腦勺,睜著眼睛等待夢境的呼喚。
「嘿。」鄰座湊過頭,叼著根香菸,問道:「有火麼?」
西蒙掏出芝寶打火機,劣質香菸散發出令人格外迷戀的味道,鄰座陶醉地吸了口,卻捱地更近了,猶豫道:「上士,許諾過打完這場仗,會批假,還會兌現麼?」
腦海浮現出上士臨死前張地能塞下顆棒球的嘴,而他半邊腦袋被7.62子彈削開,活像只砸爛的西柚,西蒙挪遠了些,回道:「你可以自己問問上士。」
鄰座顯然不打算放棄,執念道:「總統許諾戰爭會在聖誕節前結束,我想報賓州大學冬季班,海德堡教授的哲學課特別好。您說,我來得及嗎?」
「上一年,元帥許諾過感恩節把帝國打回老巢,所以,我的建議是報明年夏季班,運氣夠好,你可以抓個帝國美人回去。」有人探過身來嘲諷道。摘下眼罩,露出乾癟空蕩眼窩,咧嘴說:「這就是我的獎賞。」
「瞎子喜歡廢話,別聽他的。」西蒙攬住鄰座肩膀,伸出拳頭,安慰道:「期待未來某一天坐在台下聽你授課,教授。」
鄰座碰了碰拳,此刻太陽離他們很近,燦金雲海折射過希望色彩,透到彼此眼睛中。
「那時我會驕傲地送你一本我的簽名書籍,神槍手。」
……
西蒙費力地抬起灌了鉛的眼皮,黑暗一如既往,但也是好事,至少證明西蒙尚且活著。雙腿不聽使喚,好在上半身歸附控制,外骨骼額外添加幾十公斤重量,在嘗試了許多次失敗站立後,西蒙明智地決定先躺著。
腕錶時間已近深夜,西蒙意識到自己最少昏迷了半天,隧道仍舊有黯淡燈光,勉強映出避難所滾轉門上的銘文:「肯特堡軍用核爆避難所」。來到了地表層,西蒙思索著。
試圖回憶著失去意識前,但西蒙只能想起自己拎了枚炮彈,愚蠢地沖向第二頭異形,剩下的稍稍深入,腦袋便開始偏頭痛。
審視起aats腕錶,代表著提升綜合戰力的時針靜靜地歸零,分秒針象徵性地轉著。與異形鏖戰的關頭,什麼安全規定全都被拋之腦後,短短十來分鐘內,西蒙連續開啟了三次aats超載,臨衝上升降平台,更冒死撥動時針強行提升戰力。
但時針超載帶來的強大戰力絕對不可忽視,之前對付一頭異形,西蒙便已使盡渾身解數仍然是難以為繼,假如不是另一頭異形前來攪局,西蒙早就淪為肚中餐,扣動了時針超載,西蒙感覺瞬間成了盟軍隊長,戰鬥力破表,被撐破的軍服就是最好的證明。最讓西蒙心驚的是僅僅了撥動了一刻就達到如此提升,倘若日後全部解鎖?盟軍當年究竟是進行了什麼超級計劃?西蒙不寒而慄。
指肚撫摸著時針旋鈕,不管怎麼說,藏著張底牌總歸更好。
縱然保住條小命,過載帶來的後遺症現在才開始從精神肉體上摧殘西蒙。方才的掙紮起身耗盡了幾個小時以來積蓄的體力,西蒙臉色驟然變得煞白,太陽穴突突跳著,肌肉膨脹著又鬆弛,西蒙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他聞到到一股腥味,他尿在自己褲襠里。
海魚被潮汐帶上岸上後,最痛苦的不是被漁民抓走,或許也不是漫長無味地等待缺氧致死,而是心存希望,挪動著逃回海里,在海水重新浸潤魚鰓前,自行施加了更多痛楚,然後死去。
整個銀河系都降臨到西蒙眼瞳,恆星恰似飛蚊,彗尾掃動。西蒙想起某次戰鬥後,帝國營地深處的俘虜營,奇怪的是幾乎所有盟軍戰俘都活著,但當見到同胞的第一刻,他們強烈要求補一槍,以求速死。帝國人給戰俘注射了大量安非他命,好讓戰俘受刑時保持清醒。
後來那間戰俘營,成了關押帝國人的戰俘營。
直到海嘯滿意地退去,西蒙才精疲力竭地重新沉睡,長夜無夢,猶如死亡。
在避難所判斷天亮日落只能通過時鐘,次日清晨,西蒙在自己的穢/物中醒來,感受著力量涓涓細流般回歸軀體,西蒙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成功脫出了外骨骼,扒開背包,找出醫療包,急救針扎入手臂時,西蒙甚至舒服地呻吟出聲,相比於過載後遺症,急救針堪比情人愛撫。
大腿被異形酸血腐蝕開幾個小坑,隱隱有化膿的跡象,西蒙別無選擇,沉默地脫下靴子,軍刀刃面倒映出他鋼藍色眼睛,酒精燈烤紅了刀刃,西蒙仰頭盯著隧道頂,一刀一刀挖出感染層,灑了些止血粉,纏上繃帶。
潦草處理完傷勢,撬開罐頭飽食一頓,套好生化防護服。蒼白臉龐掩蓋不了這條漢子依舊龍精虎猛。西蒙考慮再三,捨棄了關鍵支柱損毀的外骨骼,一瘸一拐地穿過第二道已然洞開的滾柱大門,通過隧道,來到避難所大門操作台,插入識別卡,彈出界面。
「是」,「否」。
西蒙猶豫了。
他親眼經歷了東海岸核爆,文明之所以成為文明,是因為恪守道德與堅守秩序,核彈落下的那刻,秩序消失了,道德消失了。為求一己存貨,叛軍可以毫無猶豫地對尚是同僚的同胞開火,機炮本該打擊大洋彼端的帝國崽子,反過來屠殺盟軍士兵。
人類踏入黑暗的那刻起,叢林法則便建立,弱肉強食,物競天擇。這項規則烙印在骨髓最深處,而核爆,是打開潘多拉盒子的鑰匙。
西蒙右手扶住左輪,了無希望時,他曾想過舉槍自殺。舊世界遺蹟里,他作為舊世界的一部分,一門之隔,新世界究竟是什麼鬼樣子,他並不知道。
「世界以痛吻我,我應回報以歌。」腦中突然閃過一句詩,西蒙完全記不起作者是誰,但霎時,他的心寧靜了下來,他輕輕地念出來,宛如火星落進乾柴堆,燃燒掉了西蒙本就不多的遲疑,於是,他觸碰選項。
「避難所大門正在開啟,請等待。」機械女聲響起。隨即,隆隆雷霆暴烈地震撼著山腹,齒輪因太久不曾上過潤滑油而發出令人牙根發澀的摩擦聲,起初是一線光束刺透,光明里映照無數塵埃,隨著大門開啟地越來越大,熱辣陽光刺地西蒙忍不住抬手去擋,熾熱取代了寒冷,幾乎瞬間,被一層橡膠包裹著的西蒙就汗流浹背。
荒蕪,一望無際的荒蕪。
西蒙踏出避難所,腳踏在黃沙之上,西蒙躬身掬了一捧土,銘記下這片土地,這是他踏入末世廢土的第一步。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緩緩闔上大門的肯特堡避難所,默默地朝著反方向離去。
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核爆不單是重創了地表,同時重創了大氣層,臭氧層遭到破壞,紫外線肆無忌憚地直達地面,多數植物扛不過如此惡劣的環境。呈現在西蒙眼中的,便是一個寸草不生,半截入土的肯特堡基地。
營區已經蕩然無存,唯一能夠辨認的,是曾經的機場跑道,高等級混凝土經受住了殘酷考驗,但仍舊皸裂開了觸目驚心的裂縫,橙黃油漆淡地非要仔細俯身去看,理所當然地,那些死於核爆初期的遊騎兵,屍骨不存。
西蒙找到傾頹的航站樓,躲過太陽毒辣炙烤,他摘下防護衣帽子,喘著粗氣,汗水黏住眉毛,在先被輻射弄死前,脫水肯定會先要西蒙的命,所幸蓋革計數器顯示輻射計量度雖然較高,但不至於造成太大危險,吞服了幾片抗輻射藥,西蒙又扔掉了生化防護衣,只留下防毒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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