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八章 長秋(2/2)
劉協進了殿中,來到那架古琴前,頭也不回,聲音平淡:「如此雨夜,皇后尚有意趣彈琴乎?莫非是在擔憂什麼?」
面對劉協故作平靜的指桑罵槐,冷嘲熱諷,伏壽卻開門見山的道:「董貴人入夜前告知妾身,陛下要問罪罷免大將軍,捉拿大將軍眷屬,妾身以為不妥,派人去大將軍府報信,想必是董貴人向陛下高密,陛下前來問罪吧。」
劉協身子一僵,臉上的神情更僵,他氣勢洶洶而來,一副質問的姿態,就是想逼迫伏皇后承認暗中告密之事,不想伏皇后竟然自己直接承認了,讓劉協感到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分外難受。
他轉過身來,目光凌厲的看著伏壽,怒喝道:「汝乃皇后,因何要報信!若不說個究竟,朕決不輕饒!」
伏壽直視劉協:「大將軍於陛下有救駕之功,於妾身有救命之恩,卻不知陛下因何要問罪大將軍,更要捉拿大將軍家眷!」
劉協深吸了口氣,臉色鐵青,斥道:「罷免大將軍乃朝廷大事,朕乃天子,要為天下著想,救命之恩,不足為憑。」
伏壽憤怒反駁:「汝是天子,天家便要忘恩負義麽?妾身卻不能負恩!且不言大將軍當初救陛下於危難,但說自他迎奉朝廷以來,悉心輔佐,勞苦功高,不懼誹謗,不畏流言,一心只為天下百姓做事,何曾有錯?」
伏壽看劉協面色越來越難看,深深一禮,聲音懇切:「陛下為天子,乃大漢至尊,如今天下大亂,百姓流離,陛下唯有效法高祖與光武皇帝,不計私怨,以寬如四海的胸襟和氣度,廣攬天下豪傑,方能拯救危亡,力挽狂瀾!陛下乃聰慧仁義之君,望妾身冒死以諫,親賢臣遠小人,與大將軍君臣相得,還天下一個安寧,建一個太平盛世,不可沉溺於權勢之爭,當有至尊的擔當!」
不想伏壽此言一出,劉協反而更怒:「朕如何沒有至尊的擔當!當初先帝駕崩,兄長見害,董卓強橫,朕方才九歲,臥薪嘗膽,幾度險死還生,而今張遼為大將軍,名副其實,朕卻算的什麼皇帝,什麼至尊,身在宮中哪一日不是戰戰兢兢,在朝堂上說一句話都要看張遼臉色,朕不甘心!朕要做真正的大漢天子!掌御四海,平定天下,中興漢室,以祭宗廟!」
「陛下!」伏壽懇聲道:「妾身以為,孤家寡人未必是真天子,君臣相得,善用賢才,方是明君,且大將軍並非跋扈之人,陛下在朝堂上大膽決斷朝事,大將軍反而喜歡,會盡心輔佐。」
「汝倒是熟悉大將軍!」劉協此時哪能聽進伏壽的話,冷笑一聲:「呵呵,說什麼大膽決斷,朕連試探一次也不敢,只怕張遼偽善,朕一個不當就是萬劫不復,張遼比董卓、李傕更可怕,所以朕要除掉他,以絕後患,從此再也不必擔憂,更不必做什麼嘗試!」
伏壽看劉協神情猙獰,分明是已經入了魔怔,她心中苦澀,言語不復先前激烈:「陛下熟讀經史,當知春秋之時楚平王與伍子胥之事,楚平王殺害伍子胥全家,乃至日後招禍,今大將軍在外,正如伍子胥,此不該引以為戒麽?」
劉協臉頰抽搐了下,拂袖哼道:「大漢不是楚國,朕不是楚平王,張遼也不是伍子胥。」
伏壽看劉協那副毫不回頭的姿態,心中失望,暗道:陛下未必比得上楚平王,而大將軍遠勝伍子胥,若是陛下真的害了大將軍家眷,他日會是個怎樣的情形,妾身根本不敢去想。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勸道:「大將軍如此忠臣,尚且被陛下迫害,妾身不知陛下之後更欲用何人?董承麽?他當得起朝事麽?」
劉協嗤笑道:「莫非天下只一個張遼不成,朕為天子,天下何人不能為用!」
伏壽徹底心灰意冷,聽到劉協大言,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如大將軍這般忠義之臣尚且遭到如此薄待,那些追名逐利、心懷叵測的人又怎會成為陛下的忠臣?誰還敢竭心盡力為陛下效命?這就是孤家寡人麽……」
劉協的神色卻陡然轉厲,手握腰間長劍,額頭青筋畢露,戟指伏壽,幾乎是咬牙切齒:「皇后,朕聽人言,汝與大將軍有私,可是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