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婉兮 下(2/2)
彼時,皇帝正在崇德殿中上早朝,忽然見鳳鸞宮的玉芝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她一進來,就好像失了全部的力氣,噗通一下跪倒在大殿內,滿臉是淚,訥訥出聲道,「皇上……皇上……您去看一眼皇后娘娘吧……娘娘她快不成了……」
皇帝聞言,臉上驟然變色,顧不得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霍然站起身來就往殿外去。
他的腳步飛快,好像從來沒有這般急切過,此時此刻,他恨不得馬上走到鳳鸞宮中去。
站在百官之首的李國舅幾乎是咬碎了牙齒,他年過半百的臉上鐵青一片,轉身隨著皇帝拂袖而去。
鳳鸞宮中,靜寂一片。這片寂靜不同往日,似乎是夾雜了沉沉的哀痛,有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靜寂。
李國舅走到門口,足下便是一軟,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只望了那重重帷帳中一眼,便是幾欲昏厥,他以手覆面,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嗚咽,那是一個老人發自肺腑的喪女之痛,眾人聽之無不動容。過了半晌,他擦乾了眼淚,拱手向皇帝道,「皇上,您進去見皇后最後一面吧。」
皇帝面色陰沉,站在當下巋然不動。他目中的瞳孔驟然縮緊,痛楚和驚慟已經將最初的畏然全部吞沒,留下的只是他眼底沉沉的悲傷和哀痛。他一句話也沒有,也不需要眾人的陪同,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向內殿。這一刻與他來的時候不同,他的腳步放得一緩再緩,好像他的動作慢下去了,那宮中女子的生命也能再延續一些。
當楚洛的目光觸及李淑慎病中蒼白的面容時,他的心瞬間涼透了。
皇后自重病中微微張開雙目,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做得卻是無比的吃力,她看著楚洛,表情微微變化著,像是彌留之際留出的最後一絲安慰。
她想說些什麼,可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坐在皇后的床沿,俯下身子,緊緊握了她手,將耳朵貼至她的身側,溫聲道,「表姊,你想說什麼,慢些說,我都聽著。」
他喚她「表姊」,正如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也喚她「表姊」。
李淑慎的眼中突然流下混沌的淚來,她輕輕開口,那聲音卻只是一絲微弱的氣息,「皇上,你終於來了……」
楚洛眼中一酸,忍不住落下淚來,他用力握緊了她的手,沉沉道,「是朕來了。」
淑慎的唇角微微綻起一個弧度,而那弧度卻是極小甚微,而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卻像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氣,過了半晌,終於聽她沉沉嘆息一聲,輕輕開口道,「能看到皇上為臣妾流淚,臣妾也是心滿意足了。」
說完這一句,她又大口地喘了幾下,楚洛見狀不好,連忙向外喚道,「太醫!快叫太醫來!」
話音未落,淑慎握著楚洛的手微微用了下力,楚洛心下感知,立刻回首過來,「你別說話了,好好歇著,朕找最好的太醫來,你千萬要撐住……」
「皇上……」淑慎微微出聲,那聲音卻是極低極低,連手上的力氣亦是鬆了幾分,她望著楚洛,忽然流下兩行淚來,「皇上,臣妾只有一個請求,臣妾放心不下雲珂,等臣妾死後,希望皇上能將雲珂交予貴妃撫養。」
楚洛聞言,眸中大震,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皇后含著淚,一臉懇切地望著他,他也只能點點頭,溫聲安撫道,「朕答應你。」
淑慎溫然一笑,那張一向端莊溫和的面龐上浮現出了楚洛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她抬起手來,想要輕輕觸摸楚洛的面頰,她的手指輕軟而無力,楚洛感覺到她的力量越來越弱,心下隱隱覺得不好,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這才感受到,她已經一點力氣也無。
她的雙眸緩緩合上,面色一點一點蒼白下去。楚洛大駭,急忙出聲去喚她,「淑慎,淑慎……」然而,她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好似還在聽著楚洛喚她的聲音,可是卻沒有一點的動作。
忽然間,楚洛看到秦博之在他的面前跪下,一臉哀慟道,「皇后娘娘,已經去了。」
楚洛臉上有深翳的慘痛和哀傷,他的目光還依然停留在淑慎的面容上,沉沉開口道,「皇后……怎麼會病成這樣……」
秦博之微微頷首,面上的悲傷之色愈濃,「皇后是心郁成疾,一直都靠吃中藥吊著身子,這年就愈發不好了,娘娘心結重,凡事想不開,這病就越拖越重。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是無力回天了。」
秦博之的話落在楚洛耳中,一瞬間,只覺得是轟然乍響。
她是心郁成疾,歸之所以,不還是他的過錯嗎。
楚洛乏力地站起身來,剛走了一步,便看見玉芝跪在皇后的床腳邊,死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楚洛微微覷著她,卻並不想開口說話,他剛要動身,玉芝忽然膝行至他的腳下,忍不住痛哭出聲道,「皇上,娘娘……娘娘等您等得好辛苦啊,她一直撐著一口氣,就等您來看她一眼呢……皇上……」
「別說了。」楚洛不忍再聽她繼續說下去,她說的越多,越能喚起他內心深處沉沉的愧疚。
楚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鳳鸞宮的,在踏出宮門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此生此世都不會再踏進這個地方來了。這裡有太多沉重的回憶,他負擔不起。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許多年裡,每當他踏入鳳鸞宮門的時候,總能看到李淑慎臉上歡悅的笑意。自始至終,始終如一。
他沉沉閉眸,在閉上眼睛的一瞬間,他恍然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和李淑慎。
他忽視了她太多,以至於到了最後,還要她這般委曲求全。
他當了皇帝,做了太多的錯事,也負了太多的人。
而李淑慎,他卻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