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端緒(1/2)
不熟悉的鈴音。
朦朧中這樣覺得。清醒了嗎?但我(♂)還是好睏。昨天繪畫來了勁,直到將明時分才上床。
【……君。……TAKI君】
這次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女孩子的聲音。……女孩子?
【TAKI君,瀧君】
帶有哭腔的確實的聲音。遙遠群星的閃爍一樣,寂寥而震顫的聲音。
【不,記得嗎?】
聲音里蘊含著不安。但,我(♂)不認識你啊。
突然電車停下,門扉滑開。是了,是在坐電車啊。這麼意識到的瞬間,我站在滿員的電車裡。眼前是睜大眼睛,直直盯著我的少女,身著校服的身體,在下車的人流中一點點走遠。
【名字是,MITSUHA】
少女叫喊的同時,把束緊頭髮的髮結倏忽取下,伸向前方。我(♂)下意識的伸出手。昏暗的電車裡薄薄射入的夕陽一樣鮮明的橙紅色。人流中挺起身體,我(♂)抓住那抹顏色。
一瞬間,清醒了。
少女的聲音以及餘韻,還淡淡的殘留在鼓膜里。
……名字是,MITSUHA?
不認識的名字,不認識的女孩。簡直是一副拼命的樣子。眼淚就要溢出的瞳孔,沒有見過的校服。仿佛緊握著宇宙的命運一樣,沉痛而深刻的表情。
但不過是夢吧。沒有任何意義。現在,已經想不出那副樣子。鼓膜的殘響也已經消失。
然而。
然而,我(♂)感情的鼓動,還在不尋常的高位。胸口異常沉重。全身發汗。總之,我(♂)深呼吸一口。
噝——。
【……?】
感冒了嗎?鼻子和喉嚨處感覺奇妙。來回空氣的通道,比平常的感覺稍細。胸口沉重。我(♂)看向自己的身體。那裡是胸部的凸起。
那裡是胸部的凸起。
【……?】
那份豐盈反射著晨光,白皙的肌膚滑膩而富有光澤。兩座凸起之間,青黑的影綽宛若湖水般深沉。
揉一揉吧。
我(♂)突然這樣想到。就像是蘋果掉到地上一樣普遍而自然。
…………。
………。
……?
…!
我徹底感動了。哦哦哦。竟然是這種感覺。我(♂)無比認真的繼續揉搓。該怎麼說……女孩子的身體還真是厲害吶……
【……姐,幹嘛呢?】
聲音的來源處,小女孩打開拉門站在那裡。這是她看到我(♂)揉胸的感言吧。
【你不知道,這真的好真實啊……誒?】
再次看向少女。還不到十歲的樣子,雙馬尾,吊柳眉,看上去有些衝勁的孩子。
【……姐?】
我(♂)指著自己,問那個孩子。也就是說,這個小女孩是我(♂)妹妹?她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說什麼夢話呢?吃·飯·了!快來!】
啪的一聲,像是賭氣一樣摔上拉門。好個暴脾氣的女孩!一邊這樣想,我(♂)從被子裡站起。說起來確實餓了。突然,眼角瞄到梳妝檯。向前幾步,站在鏡子前。稍稍被調整的松垮睡衣沙的一聲落在地下,半裸的我怔怔的盯著鏡中的自己。
不時有幾根沖天而起,烏黑細長如水流般的頭髮。圓臉細小,大大的眼睛總是帶著好奇的目光,嘴唇似乎帶著一抹微笑,細細的脖頸深深的鎖骨,【多謝你我才能成長至此】似乎發出這樣主張的胸部的豐盈,淡淡透出的肋骨的輪廓,一路向下,是柔軟的腰部曲線。
雖然我還沒實際見過,這絕對不會錯,是女孩子的身體。
……女孩子?
我(♂)是女孩子?
突然間,剛才為止覆蓋在全身的慵懶氣息消散開來。頭腦瞬間清醒,又瞬間混亂。
而我(♂)忍不住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叫起來。
【姐,好-慢-啊-!】
拉開門進入客廳,就聽見四葉(YOTSUHA,此時已經可以做出初步判斷前面的名字【MITSUHA】寫作【三葉】,譯者注)具有攻擊性的聲音。
【明天我(♀)來做飯!】
以此作為道歉。這個還沒換完乳牙的小屁孩,還就喜歡和姐姐搶風頭。怎麼可能在她面前道歉嘛!這麼想著我(♀)啪的打開電飯煲,將晶瑩剔透的白米飯盛進自己的碗裡。啊,好像有點多了?算了這樣也好。
【多謝款——待】
泛光的煎雞蛋滿滿的蘸上醬油,和米飯一起送入口內。啊啊啊,真美味。好幸福……恩?額頭上感覺到異樣的視線。
【……今天,沒什麼異常的樣子】
【誒?】
原來是祖母一邊吃飯一邊盯著我。
【昨天,怪慘了啦!】
四葉也笑嘻嘻的看著我。
【突然大喊大叫的】
大喊大叫?檢查可疑物品一樣的祖母的視線,再加上居高臨下(絕對沒錯)一樣四葉的笑容。
【誒,怎麼了怎麼了?什麼啊!?】
什麼啊,兩人一起這種詭異的表現——
嗤咔咔嗤。
突然的大音量,是放在門楣上的擴音器響了起來。
【各位,早晨好】
這是好友SAYA醬的姐姐(町政府·地域生活信息科任職)的聲音。在只有人口一千五百人的系守(ITOMORI)町,大家基本上都認識,要不然就是熟人的熟人。
【系守町早間通知】
從擴音器流瀉出來的語言以系守町·早間·通知這樣一個個念出單語,不急不慌。在町里的大街上也設有擴音器,所以迴響混雜在一起就像是大合唱。
每天早晚兩次,風雨無阻在町里播放的防災無線廣播。町內的每家每戶都裝有收信裝置,運動會的日程,掃雪的輪值的聯絡,昨天誰生了,今天是誰的葬禮了等等町內的事件無一不漏的播放出來。
【關於下月二十日即將舉行的系守町町長選舉,町內的選舉管理委員會——】
啪。
門楣上的擴音器閉嘴了。因為夠不到擴音器,祖母是直接把插頭拔了年過八十歲,總是穿著和服,言行舉止透漏著古韻的祖母無言的表明怒意的行為。覺得這樣很拉風的我(♀)拿過遙控器,像是配合祖母一樣打開電視。SAYA醬姐姐的聲音,換成了NHK主持人姐姐面露微笑的講解。
【一千二百年一次的彗星來訪,就在一個月之後即將來臨。彗星在數日間可被肉眼直接觀測,這場世紀天體SHOW前,包括JAA(日本航空航天局)在內的世界上多所研究機構已經做好觀測準備】
畫面上【迪亞馬特(Tiamat)彗星,一個月後肉眼觀測】的字樣以及彗星模糊的影像。家常話就這樣戛然而止。NHK的播報中只有我們三個女人吃飯的聲音,宛如課堂上的悄悄話一樣窸窸窣窣,自知理虧的聲音在迴響。
【……可以了吧,現在該和好了吧?】
突然,四葉不合時宜的發言。
【大人的問題沒那麼簡單!】
我(♀)斬釘截鐵的說道。沒錯,這是大人的問題。什麼町長選舉嘛。咻,不知哪裡的老鷹傳來破音一樣的叫聲。
走了哦,齊聲向祖母告別後,我(♀)和四葉走出玄關。
夏季的山鳥盛大的鳴叫。
走下沿著斜面鋪設的柏油路面和數級石階,山的陰影退居四方陽光直射而下。眼下是呈圓形的系守湖。風平浪靜的水面,毫不忌諱的反射著晨光噼噼的閃爍。深綠色的群山,青空白雲,還有身旁無意義的蹦跳著的背紅書包的雙馬尾小女孩,以及即使光腿也閃耀著活力的女高中生。我(♀)的頭腦中,湧現出壯大的管弦樂BGM。哦哦,就像日本電影的片頭一樣。要說的就是日本昭和式的鄉間,就是現在我們所住的地方。
【MI-TSUHA-!】
後面有人叫我(♀),是在小學前和四葉道別之後。踩著自行車看起來心情不大好的TESSI,以及輕盈的坐在后座上笑眯眯的SAYA醬。【你快點給我下來】TESSI氣呼呼的說道。【怎麼了,小氣!】【好重的說】【哇,好沒禮貌!】宛如夫婦打情罵俏一般的場面從早晨開始就不斷在這
兩人間上演。
【你們兩個,關係挺好的嘛】
【一點也不好!】
二人齊聲喊道。這麼認真的否定反而讓人覺得奇怪,我(♀)偷笑了起來,腦內的BGM也切換成輕快的吉他獨奏。我們三人是已經有十來年的親友。小個子加劉海小辮的SAYA醬以及瘦高平頭的毛頭小子TESSI。兩個人雖然一直吵吵鬧鬧但都是有來有往,也許這兩人其實很配呢我(♀)一直偷偷這麼想。
【三葉,今天的頭髮,有好好打理哦】
從自行車上下來的SAYA醬,一邊摸我(♀)的髮結一邊笑嘻嘻的說道。我(♀)一直保持同樣的髮型。左右的三股辮子卷在頭後面再用髮結紮起來。只是很久以前母親交給我(♀)的方法。
【誒,頭髮?怎麼了?】
我(♀)不由想起早晨的奇怪的對話,今天有打理,那就是昨天很亂的意思嘍?拼命想起昨天的事情的時候,
【就是,你祖母有好好給你驅驅邪吧?】
TESSI一副關心的樣子。
【驅邪?】
【打包票絕對是狐狸附身!】
【蛤啊?】我皺起了眉頭。SAYA醬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說道。
【你怎麼什麼都往那方面扯啊!三葉肯定是壓力太大了,對吧?】
壓力?
【誒,等,等等,什麼壓力啊?】
為什麼大家突然一起這麼關心我(♀)?昨天……
一下還想不起來,但應該跟平常沒什麼區別啊。
——誒?
真的,是這樣嗎?昨天,我(♀)……
【——而且最重要的是!】
喇叭的轟鳴聲,打消了我(♀)的疑問。
並排溫室的對面,町營停車場過於廣大的用地上,總有數十人密密麻麻站在那裡。在中心處拿著麥克風的,是比周圍人明顯高出一圈,正氣凜然的,我(♀)的父親,西服的上半身掛著的綬帶上,誇耀一般寫明著【現任·宮水tosiki】這裡是町長選舉的演說現場。
【最重要的是,集落再生事業的繼續,以及為此的町政府的財政健全化!實現這一目標,我們才能構建出安全,安心的町震,作為現任,我希望大家給我機會去完成至今為止的努力,並作出更大的精進!運用新的熱情引導地方,實現從孩童到老年人,誰都可以安心發揮出自身活躍的抵禦社會的構建!這必將給我帶來新的使命和決心……】
這咄咄逼人而富有凜然的演說,仿若電視裡的政治家一樣,和這個四周都是田地的停車場氛圍格格不入,我(♀)全然沒有一點興趣。這次反正還是宮水桑吧,好像籠絡了不少人的樣子,從聽眾傳來的小聲議論,讓我(♀)的心情繼續陰暗下去。
【喂,宮水】
【……早上好】
太糟了。向我搭訕的,是班上不知道如何應對的三人組。高中也屬於時尚圈的這幾個人,還就偏偏老是對屬於質樸圈的我投來刁難。
【町長和建築隊】一個人說道,還故意看向父親。隨著視線,看到父親的旁邊是滿面笑容的TESSI的父親,手臂上還綁著【宮水tosiki應援團】字樣的袖章。接著看向我(♀),再看向TESSI。
【小孩也玩在一起了?這大人的工作做得夠徹底啊!】
說的話不經過大腦的嗎?我(♀)沒有回應,準備快步離開現場。TESSI也沒有表情,唯獨SAYA醬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三葉!】
突然的大聲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演說中的父親,拿下麥克風用平常的聲音,向我(♀)大喊。聽眾的視線也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三葉,挺起胸走路!】
我面紅耳赤。為什麼我(♀)成了標的啊,眼淚都恨不得流下來。拼命抑制住想要跑的願望,大步流星的遠離會場。【對家人也這麼嚴格吶】【不愧是町長】可以聽見聽眾們的議論。【嗚啊,好嚴厲】【有點可憐誒】同學們的玩笑話也傳進耳朵。
真悲催。
剛才為止的腦內BGM,不覺間已經消失了。沒有BGM的這個町落,只是讓人倍感苦悶的地方,我(♀)這樣想道。
沙沙沙,黑板上的聲音,連綴出短歌一樣的東西。
彼方為誰 無我有問 九月露濕 待君之前(不要問我【你是誰】,九月露濕時我在此等待你,出自《萬葉集》第十卷2240號,譯者注)
【彼方為誰,這就是黃昏的語源(彼方為誰,寫作【たそかれ】,黃昏,寫作【たそがれ】,譯者注),黃昏時分大家明白什麼意思嗎?】
YUKI醬老師澄澈的聲音,隨後在黑板上大大的寫上【彼方為誰】。
【傍晚,既不是晝也不是夜的時間。人的輪廓變得模糊,對方是誰也分不清楚的時間。也許會和人外之物相遇的時間。和死者以及魔物相會的【逢魔之時】(下午六點左右的黃昏時候)你們應該也有聽過,而更加久遠的時代【かれたそ時】【かはたれ時】也有這種說法】
YUKI醬老師,這次寫上【彼誰為】【彼為誰】。這是什麼啊,文字遊戲嗎?
【老——師,有問題。難道不是【昏黃時分】嗎?】
有人這樣問道,恩,確實。說黃昏當然也不是不理解,但我(♀)們從小時候就聽慣的語言是【昏黃時分】。問題之下,YUKI醬老師溫柔的笑了。還真是和這鄉間學校不相稱的美人老師吶。
【這是這個地方的方言對吧?我也聽說系守的老人們還留存著很多方言】
老土啊,男生說道,隨後是咯咯咯的笑聲。確實,經常我(♀)家的祖母也會說一些不明所以的話。第一人稱還稱自己為【吾】。一邊想這些事一邊翻筆記,應該還是白紙的那一面上寫了斗大的文字。(以上幾段揣摩良久,最終定型為這樣,但我相信還有更好的翻譯方法,譯者注)
你是 誰?
……誒?
這什麼啊?周圍的聲音,仿佛被陌生的筆跡吸進來一樣嗖的遠去。這,不是我(♀)的字。這本筆記應該也沒有結給過別人。誒?【你是誰】到底什麼意思啊?
【……同學。接下來,宮水同學!】
【啊,是!】
我(♀)慌張的起身。讀一下九十八面,YUKI醬老師看著我(♀)又好像不放心一樣補充一句。
【宮水同學,今天記得自己的名字誒】
只聽見班上一陣鬨笑。蛤啊?什麼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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