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端緒(2/2)
只聽見班上一陣鬨笑。蛤啊?什麼意思啊?
【……不記得了嗎?】
【……唔嗯】
【真的?】
【都說了不記得了!】
說完揪的大吸一口香蕉汁。咕咕,味道真不錯。SAYA醬像是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看著我。
【……還不是因為你昨天把自己的課桌和儲物櫃都忘了。頭髮亂糟糟的也沒紮起來,校服的禮結也沒打,看起來一直心情不好的樣子】
我(♀)想像著這樣的自己。……誒?
【誒誒誒誒!騙人吧還是說真的!?】
【昨天的三葉,感覺就好像喪失了記憶一樣】
我(♀)忙不迭的追溯記憶。……果然很奇怪。昨天的事情就是想不起來。不,斷片的記憶要說也有。
那是……陌生的街道?
鏡子裡的……是男生?
我(♀)終於在記憶里找到一些線索。咻咻,老鷹又在這搗亂。午休時間,我們在校園的角落裡拿著盒裝飲料暢飲。
【唔-嗯……好像總是做了很奇怪的夢……別人的人生的,夢?……唔-嗯,記不太清了……】
【……明白了!】
突然TESSI大喊一聲,嚇了我(♀)一跳。把他正在看的神秘學雜誌【MU-】伸到我們面前,來勢洶洶的說道。
【這是,前世的記憶!你們肯定又要說這不科學,那就換一個說法,基於艾弗雷特(Everett)多世界的解釋,無意識被連接上了多元宇宙的說明……】
【你閉嘴好不好】SAYA醬凌厲的攻擊,【啊,就是你在我(♀)筆記本上塗鴉的吧!】我(♀)也這樣叫道。
【蛤?塗鴉?】
啊,不對,TESSi不是會做這麼無聊事情的人,並且也沒有動機。
【啊,沒有,沒什麼】我(♀)馬上住嘴。
【蛤?什麼塗鴉啊。是在懷疑我嗎?】
【都說了沒什麼了啦】
【嗚啊,太過分了三葉!SAYA醬你也聽到了吧,冤罪大大的冤罪!給我叫檢察官來,不不還是應該是叫律師?這種情況應該叫哪一邊來著?】
【但是三葉,昨天是真的有點奇怪】華麗無視TESSI的陳情後SAYA醬說道。【是不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
【恩-,真的不對勁……難道真的是有壓力……】
我(♀)再次回想起至今為止的數條證言。這時候的TESSI好像什麼事沒發生一樣繼續看他那本雜誌去了。這種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也是他的優點吧。
【是了,應該就是壓力了!三葉,最近不是有很多事嗎?】
說的是。町長選舉之前就說過了,還有今天晚上即將舉行的那個儀式!這么小個町,還偏偏我(♀)父親是町長,祖母是神社的神主,我(♀)把臉埋在膝蓋里,長嘆一聲。
【啊-受不了了,真想快點畢業去東京啊。這個町太小了,而且關係太濃沒有自由了啦】
理解,非常理解!SAYA醬連連點頭。
【像我家就母子姐妹三個連續在町內廣播站就職。附近的婆婆們可是從小時候起就叫我【播音娘】誒!?我為什麼就被掛了這樣一個標籤!真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了!】
【SAYA醬,畢業後一起去東京吧!這個町裡面學校里的等級階層會一直帶到你長大以後!這種粘稠的關係之下哪有什麼自由可言!TESSI,你也會一起來的吧?】
【恩恩?】TESSI一副沒回過神的樣子從雜誌抬起頭。
【……有聽到剛才的話嗎?】
【啊-……我(♂)倒是覺得……一直在這裡生活就好了】
嘩啊,我(♀)和SAYA醬深深吐了口氣。就因為這樣才不受女生歡迎啊,這傢伙。嘛。說起來我(♀)自己也沒有男朋友就是了。
簌簌,視線移向風的軌跡,眼下的系守湖只是超然而平和的寧靜。
這樣的町落,沒有書店也沒有牙醫。電車兩個小時才來一輛,巴士一天也就兩趟,天氣預報都是在對象區域之外,GoogleMap的衛星模式下是一片馬賽克。便利店是九點就關門了,還偏偏有賣蔬菜種子和高級農具什麼的。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我(♀)和SAYA醬對系守町的不滿模式一路持續。
明明既沒有麥當勞也沒有摩斯漢堡卻有兩家零食店。沒有對外來人口雇用的需求,女人也不會想嫁到這裡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吐露怨言。平常對町里的偏僻還沒有介懷反而有一種自豪感的我們,今天真的是絕望了。
擺一副臭臉推著自行車一路不說話的TESSI突然發出責備一樣的聲音。
【你們那!】
【……怎麼了啊】面對我們的質問,呵呵流露出怪笑的TESSI。
【想這些事幹嘛,不如去CAFé(咖啡廳)吧】
【誒……】【吶……】【吶……!】
【CAFé————!?】我們異口同聲道。
鏘鏘!的金屬音,溶於蟬鳴之中,來嘍!TESSI從自動販賣機拿出罐裝果汁遞過來。呯的一聲是騎電動摩托從田裡回來的大叔,路旁經過的野狗也【我也來摻一腳】的風情蹲坐下來打著哈欠。
這個CAFé可不是平常意義上的CAFé,也就是不會是星巴克或是莫扎特咖啡之類,會提供薄烤餅,貝果和意式雪糕的夢一樣的空間,只有貼著三十年以前的冰淇淋宣傳GG的長椅以及自動販賣機孜然佇立的附近的車站。三人並排坐在長椅上,野狗也跟著趴在腳邊,我們咕嘟咕嘟的喝著罐裝果汁。雖說被TESSI騙了,其實這樣也不錯。
【那,我(♀)先回去了吶】
今天氣溫好像比昨天低一度誒,不,我(♀)覺得是高一度,在這種極端無聊的對話中幹掉了飲料後 ,我(♀)對二人這麼說道。
【今天晚上加油哦】SAYA醬說。【等會會來看你哦】TESSI說。
【不來也沒關係的!不不是絕對絕對不要來!】強烈拒絕的同時在心底是祈禱【這兩個人趕緊成男女朋友吧!】。登上數級石階回望過去,火燒雲的湖面下坐在長椅上的二人,在我心中驀然被配上鋼琴抒情的小調。雖然我(♀)今天晚上的工作著實不幸,至少希望他們兩個能謳歌這大好的青春。
【啊-,我(♀)也想幹這個吶】
四葉不滿的聲音。
【四葉還早呢】祖母說道。
八疊(約15平米)大小的工作間裡康康的紡錘碰撞聲響徹不絕。【要用心聽線的聲音】這麼說著的同時祖母的手一刻不停的繼續著。
【像這樣一直把線捲起來的話,很快人和線之間就會產生感情】
【誒?線又不會說話】
【吾之組結——】無視四葉的祖母繼續說道。我們三個穿著不同的和服,在製作今天晚上儀式所用的繩結。組結,是一種自古傳下來的傳統工藝,用細線編成結,完成的組結上,會編入各種各樣的圖案色彩繽紛非常可愛。重要的是這樣的作業需要一定的經驗,四葉那份就由祖母負責。安排給四葉的是把線卷在紡錘上的輔助工作。
【吾之組結上,凝聚了系守千年的歷史。你們的學校在以前給學生上的第一堂課也必須是這個町的歷史。聽好了,距今2000年前……】
又開始了,我(♀)苦笑出來。從小就在這個工作間裡聽慣的祖母的故事。
【草鞋屋的山崎繭五郎的浴室開始著火,把這一帶全部燒光。神社和古文書都燒掉了,這就是俗稱的——】
祖母看了我一眼。
【【繭五郎大火】】
我(♀)馬上答了出來。祖母滿意的點頭。
【誒,火災被冠上人名!?】驚訝的四葉,繭五郎在這種地方被人記住,還真是有點可憐呢,這樣自顧自的嘟囔著。
【也因為此,吾之組結紋樣的意義,舞蹈的意義也全然消解,剩下的只有形式而已。應該說就算意義消失,形式所在也不會消解。刻在形式上的意義,總有一天會甦醒過來】
祖母的話仿佛合著民謠獨特的節奏,我編著組結的時候,就在口中重複咀嚼這句話。刻在形式上的意義,總有一天會甦醒過來。這是吾所宮水神社的——。
【這是吾所宮水神社,重要的角色。但沒想到……】
從這裡,祖母柔和的眼神驟然被悲傷覆蓋。【但沒想到,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拋下神職離開家還不夠,跟政治還扯上關係……】
祖母的嘆息下,我也小小的吐了口氣。是喜歡還是討厭這個町落,是想要去遠方還是一直和家人,朋友呆在一起,我(♀)現在也不清楚了。把做好的顏色鮮艷的組結從工作架上拿下的時候,咔的一晌寂寞。
夜晚神社傳出的大和笛的聲音,如果讓城市裡的人聽來應該會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吧。好像給人村落殺人,家族殺人之類舞台的印象。而現在這個時候不管是犬神佐清(橫溝正史《犬神家族》中常帶白色面具的人物)也好,面具傑森魔也好乾脆直接把我了結算了,抱著這樣陰鬱的心情,繼續著從剛才開始的巫女舞蹈。
每年這個時期舉行的宮水神社的豐收祭的主角,不幸的就是我們姐妹。這天穿著一身潔淨的巫女裝,嘴唇塗著朱紅,頭上戴著鏘鏘的頭飾,站在神樂殿前在觀眾面前出場,躍動祖母教授的舞蹈。那個因為火災而失去意義的雙人舞蹈。絢麗的繩結繫著鈴鐺,噹噹鳴響,輕盈的旋舞,繩結在空中紛飛。剛才轉圈的時候瞥見了TESSI和SAYA醬的身影,明明那麼堅決的跟他們說不要來還來看我(♀)用巫女的神力詛咒你們,LINE上到時候給你們發詛咒的貼圖,心情因此低沉下去。但說起來,討厭的不是這個舞蹈。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從小就這樣的所以也習慣了。真的讓人覺得無比羞恥的是那個儀式。在這個舞蹈之後必須要進行的那個。對女生來說只能認為是侮辱的那個。
啊-真是的,
討-厭-死-了-!
這麼想的同時,舞蹈倏忽終結。啊啊。要來了。
咕咕咕。
咕。
咕咕咕。
我(♀)只是用力的嚼著米。儘可能的什麼都不考慮,顏色聲音氣味都置之腦後,閉上眼睛只是咀嚼。旁
邊的四葉也是一樣的動作。我們兩人並排正坐,各自前面放著小小的容器。而不用說,更前面,是男女老少像是在看雜耍一樣的觀眾。
咕咕咕。
咕咕。
啊啊,受不了了。
咕咕咕。
差不多夠了。
咕咕。
啊啊。
咕。
我(♀)放棄了,拿過眼前的容器。放到嘴邊,拼命用袖擺遮住嘴。
然後。啊啊。
我(♀)合攏嘴,將剛剛一直在咀嚼的米吐入容器。與唾液混合在一起,形成粘稠的白色液體從口中垂下。觀眾中好像湧起一陣騷動。我(♀)在心裡哭泣。拜託了,大家不要看我。
口嚼酒。
咀嚼大米,和唾液混合的狀態下放置,發酵富含酒精的日本最古老的酒。為神而供奉。以前很多地方都有這種傳承,但二十一世紀的現在還有保存這種儀式的神社嗎。還要穿著巫女服,這是要給誰看的啊!?一邊無聊的想著這些,一邊心理強大的我(♀)又抓起一把米,放入口中。咀嚼。四葉也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們必須重複這個過程,直到把眼前的容器裝滿。為什麼會有這麼白痴的……這麼想著又把混著唾液的米吐出。心裡的淚水又開始泛濫。
突然,熟悉的聲音掠過耳邊。漣漪一樣不好的預感中,我(♀)緩緩抬起視線。
——啊啊。
突然就是很想把神社整個炸了。果然那裡是班上的時尚系三人組。笑嘻嘻的看著我,樂呵呵的說著什麼。誒~我的話絕對做不來,怎麼都覺得很沒品,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做這個看來是很難嫁出去了之類考慮到距離不可能被聽到的聲音伴隨著想像清晰的抵達耳里。
畢業了就離開這個町,遠遠的離開。
我(♀)狠狠地發誓。
【姐打起精神來嘛——。不就是被同學看到而已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嘛?】
【青春期前的孩子還真是無憂無慮啊!】
我(♀)瞪著四葉。正是換上襯衫,走出社務所玄關的時候。
豐收祭之後,我們兩姐妹會在今晚的收尾,也即是今天來幫忙的附近的爺爺奶奶的宴會上出席,祖母作為主持,我(♀)和四葉則負責倒酒和聊天。
【三葉醬今年多大了?誒,十七!這麼年輕可愛的女孩子給倒酒老爺子我也年輕幾歲了!】
【那就乾脆再多年輕幾歲嘍!來多喝幾杯!】
幾乎抱著自暴自棄惡態度應對,精疲力盡,終於說孩子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的時候。祖母她們大人,還繼續在社務所進行宴會。
【四葉,剛才社務所的人的平均年齡,你知道嗎?】
神社內的參道燈火全滅,蟲類清涼的鳴叫響徹在周圍。
【不知道。六十歲左右?】
【我(♀)剛才在廚房計算了一下。七十八歲喲,七十八歲!】
【哦】
【然後我們兩人不在的現在,是九十一歲喲!這簡直就是人生的最後階段喲,整個社務所可能被冥界一起打包接走也說不定哦!】
【恩恩-……】
所以我(♀)想說的是應該儘快離開這個町落,然而面對姐姐拼命的暗示,四葉的反應很是冷淡。好像在想別的什麼事情,誒,姐姐的苦惱再怎樣這個孩子也不懂吧,我(♀)放棄下抬頭望向天空。滿天的繁星,和地上的人間沒有任何關係一樣超然的閃亮著。
【……想到了!】
並排走在神社下行的石板上,突然四葉大喊道。像是找到了被藏起來的蛋糕一樣的得意勁,四葉說道。
【姐,乾脆做好多好多口嚼酒,拿到東京去賣吧!】
一瞬間,我(♀)不知該說什麼。
【……想不到你還挺有想法】
【宣傳時加上照片和製作動畫,就起名叫【巫女的口嚼酒】!一定能大賣的!】
九歲就這樣的世界觀,這以後沒問題吧,這麼擔心的時候,又想到這是四葉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我(♀)馬上又覺得這孩子真是可愛極了。說干就干有時間真要好好商量一下這個口嚼酒生意了。……誒,說起來酒可以隨便賣的嗎?
【姐,這個主意怎麼樣?】
【唔-嗯……】
唔-嗯。果然。
【果然不行啊!這可是違反酒稅法的!】
誒,根本就不是這個問題吧,這麼想的時候我(♀)已經飛奔出去。各種事情,感情,展望,疑問,絕望混雜在一起,馬上就要從胸口爆發出來一樣。兩步並作三步飛下台階、鳥居的平台上一個急剎車,喉嚨里頓時湧入夜晚的涼氣。胸中的糾葛,和著這空氣一併從嘴裡噴出。
【再也不想待在這個町落!再也不想要這樣的人生!來世請讓我托生成東京的美男子!】
子,子,子,子……
夜晚的大山中迴響著的願望,似乎被眼下的系守湖吸收殆盡。驟然意識到剛才說的話是多麼無稽之談的我(♀),冷汗噴出的同時嗖的清醒了。
啊啊,但就算這樣。
神明喲,如果您真的在的話。
請一定——。
神明如果真的在的話,要許下什麼願望才好,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