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2/2)
逐漸映照出一片紅黃漸變的色彩。
「好寬廣啊!」稻子不禁發出了感嘆。
兩人並排坐在沙灘上,遙望著無邊的大海。
從山田站乘坐伊勢電氣鐵道的電車,沒有去伊勢內宮 而是來到了面朝大海的二見浦。
在二見浦的海濱後面,松樹林立,對面旅館鱗次櫛比。
「終於穿上姐姐的和服了。」
站起來的稻子,輕輕地揮動著規子那白藍條紋衣服的袖子。雖說只是臨時喬裝打扮,
但或許是因為能穿上自己憧憬的衣服內心太過喜悅吧,稻子朝著大海跑了起來。
在海灘邊上張開雙臂 整個身子不停地旋轉,被夕陽染紅的那白藍條紋衣服 夢幻地搖曳著。
那身姿就像是在國內勸業博覽會上見到的電氣火舞,喜八一下子看得入了迷。
不久喜八也站起來 走到稻子身旁,然後搭話說道「稻子,你這個樣子呀……」。
稻子眯起眼睛無感情的說到:「你又想說我像布娃娃 很可笑麼?」
「果然稻子和白色衣服很相配。真漂亮啊。」
看到稻子臉紅起來,喜八扭頭避開視線。本來喜八沒打算說「漂亮」的。
為了掩飾害羞的心情,喜八面朝大海全力地嘶吼。
聲音被海吸收,一點也沒有迴響。即便如此,喜八仍繼續呼喊著。稻子並排站在喜八
身旁,也同樣全力地嘶吼。比喜八的聲音更高,那吼聲似乎夾雜著些許歡喜愉快。
大海就像母親撫慰著歡鬧的孩子一樣,把兩人重疊的聲音吸收殆盡。
「…到頭來還是沒能看到富士山啊。」
稻子結束叫喊後,寂寞地說道。
清六,還有苗子也親口說過,「從伊勢可以看見富士山」這樣的話語。
可是實際呢 眼前只有一望無垠的天空和海洋,山什麼的完全沒看到,就像以前知道三太九郎是虛構的人物時的那種失落的情緒再次湧上喜八的心頭。
「吼夠了沒,你們倆」
聽到低沉的聲音 回頭一望去,甚右衛門和洋輔疲憊不堪地走了過來。
甚右衛門一臉土褐色,凱撒胡像章魚觸腳一樣凌亂,洋輔的眼睛有些充血。
「自暴自棄地逃走,到底是鬧哪樣。別到
處亂跑讓我跟著你們瞎轉悠」
像落魄武士一樣的兩個人,搖搖晃晃慢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讓兩位久等了」
看到從松樹林小道趕過來的人,洋輔頓時臉部僵硬起來「咦!」。
「對不起,難得你們過來拜訪。我那邊談判拖了很長時間」
「咲,咲…?」洋輔發出驚慌的聲音,咲小姐驚訝地扭頭看過去。
「啊呀,哥哥。你怎麼也在這兒?」
「難道你們都是為了見我 才來伊勢的嗎?」
咲小姐挨個打量了一下落魄的大人們,然後向喜八問道。
「那 找我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呢?」
咲小姐居住的地方 是配置了松樹和石塔 而且庭院寬闊格調高雅的旅館。
喜八一邊走在二樓的走廊上,一邊自卑地感嘆 這種地方可能 一輩子都與自己無緣。
不久,咲小姐一行人等被帶領到商業談判用的客廳。
一打開玻璃窗,伴隨著涼爽的風兒,微弱的海浪聲和庭院松樹的香氣撲面而來。
在鋪設好的坐墊上,咲小姐悠然正坐,而洋輔卻始終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至於甚右衛門呢
當他一知道咲小姐是三添家的人,便立刻緊張起來。
「其實啊,有件東西想讓咲小姐收下。」
喜八從懷裡拿出電氣目錄,甚右衛門皺起了眉頭。
「把那種東西交給咲小姐,你想幹嘛?」
「為了實現約定。為了讓咲小姐幫我取消稻子的婚約」
一方面甚右衛門聽到這話摸不著頭腦,另一方面
洋輔則像是惡作劇快要被揭穿的小孩那樣畏畏縮縮的樣子。
「如果搞錯人 那就太尷尬了」
稻子比較了咲小姐和洋輔之後提出了觀點。
「派加爾博士其實是咲小姐才對吧?」
保持張著嘴的樣子,甚右衛門大吃一驚。
所謂派加爾博士,真的就是洋輔嗎?
對於這一點 稻子雖然並不怎麼特別在意,但確實一直抱有懷疑。
「在大津的酒店裡,洋輔評價百川的酒辛辣嗆口。但我家的酒屬於女酒系
是醇厚清香的伏見酒。辛辣這種感想和灘的男酒倒是很吻合。
因為那時候尚未認識咲小姐,所以也就沒多想…」
稻子瞥了一眼嘴角放鬆的咲小姐。
「自從和咲小姐見面後,我的疑問越來越大。派加爾是白酒…而且咲小姐也告訴我
這是大清國的蒸餾酒。咲小姐喜歡的, 威士忌和伏特加之類的,也全是蒸餾酒。我想
洋輔在世界各地奔走行商的故事,其實全部都是咲小姐的事跡才對」
「嗯呢,稻子是個很會觀察的孩子呢。」
天真無邪地笑著的咲小姐,朝著不知所措的甚右衛門點了點頭「稻子說的沒錯」。
「我就是派加爾博士,三添咲。以後請多多關照」
之後喜八把至今為止的事情都告訴了咲小姐,並用自己帶來的留聲機播放了作為證據當時的對話。
聽完留音機錄音的咲用非常冰冷的語氣責問了一聲「哥哥?」。
「不,不,這都是為了讓生意稍微順利一點啊。」
「哥哥!」露出憤怒情緒的咲大喝一聲,洋輔立刻嚇得縮成一團。
「哥哥從以前就一直在找藉口。不敢從跳水杆起跳的時候如此,在溫哥華的生活厭倦了,和親戚一起回國的時候也如此。明明一個勁兒地抱怨,卻還是依賴別人的力量生存下去, 為了自己的自由,老是去踐踏別人的自由。簡直就像是一個惡霸老爺。正因為哥哥這副德行,所以才由我這個哥哥看不起的女人,來繼承家業」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對於妹妹的譴責洋輔畏畏縮縮不敢爭辯 ,「又找藉口」,咲小姐砰地一腳踢了過去。
「哥哥明明沒什麼能力,說話的嗓門倒是很大。」
以下的話,是事後從咲小姐那裡聽到的。
在全世界奔走行商最後回國的咲小姐,其才智被家族所認可,因此繼承了三添商店的家業。
洋輔作為長子顏面丟盡,為了讓家族認可自己的實力,在就任了伏見分店長這個職位後,
盜用派加爾博士的名聲和功績,來對自己負責的酒廠施加壓力。
從前分店長那裡聽來的電氣錦的事,有不少故意誇大的成分,急於求功的洋輔
根本沒仔細求證就相信電氣錦是能幫自己扭轉敗局的酒,於是一心想要弄明白這種酒的釀造方法。
咲小姐拍了一下手,隨從就出現了。
「把我哥送回松阪。等我回去再去好好訓斥」
隨從拉著意志消沉的洋輔離開了客廳。
「讓各位見笑了。接下來由我接收電氣目錄就行了對吧」
咲小姐拿起電氣目錄片刻之後,又立刻還給了喜八。
「好了,現在我哥和稻子的婚約取消了。」
稻子非常明顯地,深深舒了一口氣,「咲小姐,真不知怎麼謝你好」
稻子在榻榻米上土下座表達謝意。另一方面,咲小姐和善地向疲憊的甚右衛門搭起話來。
「百川先生,我哥那種人,一點也不適合稻子醬」
「…咲小姐,雖然很失禮 但我還是有個請求。」
甚右衛門非常鄭重地剛說完話,咲歪頭問道,「說說看」。
「能不能讓我和這個小鬼兩個人獨處一會兒?」
「可以啊,你倆慢慢聊」
稻子用不安的眼神望了望喜八,但還是被咲小姐被帶到了走廊。
寬敞的客廳里 喜八和甚右衛門兩人面對面坐著。叉起雙臂的甚右衛門說道「電氣錦,麼」。
「我還真是給它起了個誇張的名字呢」
「為什麼名字里有『電氣』兩個字呢?」
「以前,我和妻子去東京的時候,在繁華的磚瓦街上第一次看到的電氣照明——也就是電燈。」
保持雙臂交叉的姿態,甚右衛門極其安靜地說道。
「也就是說『刺癢刺癢的辛辣味,剛好如同電氣一樣』,所以你是想釀造不同於女酒的辛辣重口的酒嗎?」
甚右衛門搖頭否定道「那個只是對外的宣傳口號罷了」。
「『像電燈的光明一樣,照亮飲者內心的酒』….這才是名字原本的寓意」
聽到甚右衛門那超乎想像的話語,喜八驚呆了。
「我與妻子約定,兩人一起釀造這樣的酒,讓世上的人和家人都變得幸福。可是…
試製品失敗了,妻子也去世了。這個心愿恐怕已經不能實現了吧「
喜八插嘴說道「關於這個…」,甚右衛門皺起了眉頭。
喜八把電氣目錄放在榻榻米上,翻開所有的書頁。
〈第20條 電氣錦〉的後面,追加了幾頁的註解說明。
「這是我的預言書。所以我在火車上寫下了電氣錦預言」
甚右衛門皺起了眉頭,說:「什麼意思?」
「首先,碾米和淘米、然後到了蒸米階段開始投入機械,這樣可以使作業高效化、
同時還能保證產品品質的穩定 。把蒸好的米冷卻時也是如此,醋拌飯用團扇扇涼也是同樣的道理。
據說是越快越好,這裡就要靠冷卻器大顯身手了」
喜八潤濕了嘴唇,繼續說明。
「使用氣溫調節裝置的話,在曲子室可以調整到適合麴黴菌生長的溫度。不,如果酒廠本身
全部用氣溫調節裝置來管理的話,最適合在冬天釀造的日本酒一年四季都可以生產。
增產指日可待,說不定還能產生不同風格的酒」
甚右衛門嘟噥著「一年四季都可以釀造嗎」,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喜八。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面對甚右衛門的質問,喜八一下子就否定了「不是」。
「我對酒一竅不通。全部都是從稻子那裡聽來的,兩個人一起斟酌了方案」
「那笨丫頭…不知不覺地,已經如此…」,甚右衛門吃驚地睜大眼睛說道。
「還有一點忘記說了,加熱的過程如果也用電氣控制,不但可以保證品質,還可以安全殺菌。
…所以說呀 練習加熱的時候,稻子再也不用擔心燒到頭髮了」
聽到喜八包含言外之意的話語,甚右衛門始終保持沉默。
「在加熱技能純熟之前稻子的頭髮被燒掉不少。稻子引起火災騷亂的時候,甚右衛門先生
為了防止火勢蔓延
,把稻子頭髮剪斷了一截不是嗎?」
甚右衛門挽起手臂深深嘆了口氣,點頭應答道「是啊」。
「即使那種情形也有其他的滅火方法吧。竟然剪斷青春正茂的女兒的頭髮」
「囉嗦,稻子毛手毛腳的壞習慣…是我遺傳的」
甚右衛門咳嗽了一下緩解尷尬場面,然後直盯著喜八看。
「話說回來,你對電氣技術方面相當熱衷啊,是打算成為博士嗎?」
「不,我的目的是用電氣技術來創造這個世界上的極樂淨土。」
甚右衛門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也就是說,面對單純站在架子前張嘴等著天上掉餡餅的人,直接給他們豆沙糕這種世界嗎?」
「誒…?」
「我為了發展酒廠而一路打拼過來。把別人當作墊腳石,互相碾壓對手
持續不斷地努力爭取那為數不多的勝利果實,抱著一定要倖存下來的意志一路走來。
我最不能容忍的人,就是傻站著等天上掉餡餅的傢伙」
甚右衛門緊咬牙關,那個氣勢快要把喜八壓扁。
「這些傢伙總是無端指責 說什麼努力打拼的人過於貪婪。如果有誰
把自己拼命爭取到的勝利果實,分出一份給這些傢伙,那他們就會把這當作理所當然的權利。
難道你立志要創建的世界連這些傢伙也要救助麼?」
甚右衛門用兇狠憤怒的眼神瞪著喜八。甚右衛門究竟怎樣一路打拼過來,喜八
當然無從想像。不過正因為如此,喜八也下定決心 要把自己的心裡話全部吐出來。
「大家 都變成月亮上的兔子就行了。」
「…哈?」
「每個人都變成兔子搗年糕,做牡丹餅。無論如何都一個人不行的話,大家
互相協助一起完成。其中也有擅長做杵和磨的兔子。這樣子 大家都
懷著生存下去的意志,朝著豐富多樣的目標去努力,互相體諒,互相認同。
我想用電氣來構築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世界」
「全員…一起做年糕的世界」
甚右衛門聽到這話後進入了深深的沉默。喜八則非常耐心地等待著甚右衛門的回應。
經過漫長的沉默,甚右衛門慢慢地抬起了頭。
「你是如何考慮自己和稻子的關係?」
聽到「稻子」兩個字,喜八情緒激動起來。心臟開始劇烈的跳動,臉變得通紅。
「稻子小姐的笑容非常燦爛…所以,那個…」
「不用說客套話!」
「請把稻子託付給我吧!」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喜八的心藏砰砰砰地響個不停。
同時呼吸也不受控制的變得急促起來。血液在身體內激烈的奔走,脖子上
脈搏亂跳。不知甚右衛門接下來會怎麼說。恐怖和緊張支配著喜八。
甚右衛門抱著胳膊一直凝視天空,夕陽的餘暉從窗戶透射進來在他臉上形成一片深深的陰影。
喜八的緊張感膨脹到極限,時間無邊無盡悄悄地流逝著。
「使約定作廢,破壞別人的婚事,結果卻又替自己說媒…喂喂,
你這也太自以為是了吧?」
「這的確很唐突」喜八從乾燥的喉嚨里擠出一句回應。然後從皮包里拿出厚重的包裹,
在甚右衛門面前張開。看到扎捆好的鈔票,甚右衛門的表情僵硬起來。
「至今為止你幫我出的學費 現在全額還給你。」
「你…一個孩子 怎麼可能準備這麼多錢。這是怎麼一回事?」
「向我父親借來的。聽說有個門徒在找佛僧,以我接受那份工作為條件借到的錢」
「你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喜八使勁地點頭,見此情形甚右衛門深深地嘆了口氣。
「稻子性格非常遲鈍。如果能嫁給剛好中意她這份遲鈍的粗枝大葉的男人,我想
她的確多少能過得輕鬆一點。但前提是對方的家庭條件一定要好。
也許是過分的奢望,但是我還是想為了家,為女兒儘可能周全的多考慮。
稻子丈夫的家庭條件要好,或者至少也得是出自帝國大學的男人。即便說客套話
你的家庭條件也算不上好。然後很遺憾…」
肆無忌憚嘲笑著喜八的甚右衛門抓住了鈔票。
「這樣決定後你的升學之路也沒了。所以不可能讓稻子和你結婚的」
和甚右衛門談話結束的時候,陸和規子來到了旅館。當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作為補償,咲小姐在這個旅館給所有人準備了住宿的房間。
當晚喜八和阿陸同住一間屋子,一邊聽著阿陸疲憊的呼嚕聲,一邊朝著燈光照亮的桌子邊
走去, 電氣目錄就在對面。
合上電氣目錄後,喜八突然注意到放在旁邊的紅色髮帶。
規子剪完頭髮的時候,向喜八說過「因為能扎的頭髮沒有了」所以將髮帶還給了喜八。喜八用手指把髮帶挑起來後,伸了個大懶腰。今晚心情激動得根本睡不著。
走出房間來到行燈照亮的走廊,窗邊的稻子在夜風中靜靜佇立著。
注意到喜八後 稻子很是吃驚。
「稻子也睡不著嗎?」
稻子微笑著應答道「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從開著的窗戶傳來海浪沖刷沙灘的聲音,
聽到這聲音,二人自然而然決定去看看夜晚的海景。難得有這個機會,喜八
準備好留聲機和神社裡未開過封的蠟管,和稻子悄悄地從玄關溜了出去。
旅館外面燈光很少,兩人並排走也不怎麼看得清彼此的臉。
「路還很黑,沒有手電筒你不害怕嗎?」
喜八對稻子笑了笑,回答道「已經不會再怕黑了」。
橫穿旅館前面的松樹林蔭道上排列著燈籠,兩人走在松林中的參道上。
走到道路盡頭,終於來到沿著岩壁建造的神社。
繼續沿著海浪幾乎拍打到身上的狹窄參道前進,不久,在快要看到神殿的位置,兩人
找了個地方並排坐下。聽說這裡有從海里聳出的一大一小的兩塊岩石,名叫「夫婦岩」很有名,
但眼前廣闊的大海一片漆黑,看不見它們的樣子真的很遺憾。
院內燈籠點亮著,天空中漂浮著月亮。喜八準備好留聲機,然後把適當的
蠟管插上, 三味線那樣舒緩的音色開始在空氣中流動。
暫且側耳傾聽蓄音機的音色,稻子小聲說起話來。
「喜八你知道「神之點滴祝福」嗎?釀酒時即便遵從完全相同的步驟,
也可能產生不同的味道。媽媽說那叫做「神之點滴祝福」」
「嘿哎,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嘛」
「即便是平時的日常生活我們也想得到「神之點滴祝福」,我們家拼命參拜。我們覺得
只是崇拜著信仰著就能得到那個「神之點滴祝福」。但是就因為那樣,發生不好的事情時
就把責任推在神明身上,而不去好好面對自己做得不好的一面。
神社裡經常會供奉鏡子吧。我最近常想神明其實就是鏡子吧。我們在神社
許願,感謝。於是,神這個存在,其實說不定就是人們用來面對自己的……懶惰也好,努力也好,相應的結果由自己來承擔。
釀酒的時候也是這樣,把神明當做藉口,就是釀不出好酒。拼命努力後
然後就開始,祈求神明給我們最後的一點祝福」
稻子用堅定的眼神,凝視著遠方的大海。
「我呢,要成為像母親一樣的杜氏。」
不知不覺音樂停止了,凜然沉重的話語突然傳入喜八的耳朵。
「我喜歡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那個酒庫。我想學習更多關於酒的知識,想完成電氣錦,即使父親反對,這一次也不再逃避。現在雖然還是困難重重,但是我想要相信自己。因為信任是我的優點。」
稻子朝這邊露出一個明亮、溫暖、神采奕奕的笑臉。
「感謝你,喜八。是你用電光照亮了我,讓我察覺到了一直在腳下流動著的重要之物。」
喜八趁停下音樂的時候,別過臉去,摸了摸留聲機。
「害羞了……」
「囉嗦。」
即使這是一首高昂歡快的曲子,喜八還是插入了別的蠟管。
「哎呀,下一首是什麼曲子呢?」
「不知道有沒有救世軍的曲子呢。」
「噓,聽見了嗎?」
從留聲機里突然
聽見男人的聲音,兩人面面相覷。
「我不擅長寫信,就使用蠟管留言吧。」
是清六的聲音。
雖然混有雜音,是時隔數年再次聽見的哥哥的聲音,不會有錯。
喜八立刻抬起唱針,用顫抖的手把它調整到最初的位置,再重放一次。
「喜八,聽見了嗎?我不擅長寫信,就使用蠟管留言吧。
如果你聽到我這段話,說明那個你打開了那個不能打開的神社了吧。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也許是因為你像從前那樣,又無法相信神了吧。
我以前也無法相信神佛,小時候那個不能打開的神社一度打開過。雖然我是壯著膽子才把它打開的,但是看到放在裡面的神龕的那一刻,就安心了。
嘴裡逞能地說著神是不存在的,但是內心某處還是希望神存在。
為什麼人類會相信神啊極樂啊之類的東西?愚笨的我終於明白了。
因為不管是死者的靈魂也好,極樂也好,都是看不到的東西,但如果因此就忘記死者,這樣子不是太寂寞了嗎?死者只能活在留下來的人的心裡。就算很荒唐,死者在墓里入睡,和關係親密的人在一起,在極樂世界太平地生活著,想著這些事情,漸漸就能接受這份悲傷了。雖然無法再相見很殘酷,但是也還存在著希望。
基督教里有句話,『天國就像芥子一樣』。芥子雖小,但是一旦播種,就比任何蔬菜都長得好,甚至會長成鳥兒築巢用的那樣大的木材。
喜八的電氣的極樂也一定是這樣的。
每個人都擁有著亮光,即使這些光很微弱,只要以緊密相連的緣分將光亮集結起來,終將造就一個充滿光明的世界。仿佛城市彩燈一般的,由電燈照耀著的喜八的極樂世界,從月亮上看的話,一定如銀河那般閃閃發光吧。
我會在月亮上一邊陪著玉兔搗年糕,一邊期待著喜八所創造的極樂世界的。
然後,如果你享盡天年來到這裡的話,那時,大家就一起吃牛肉火鍋吧。」
錄音播放結束那一刻,喜八朝著漆黑一片的大海,放聲大哭。
後悔和悲傷刺痛全身,淚水肆無忌憚地湧出。放聲哭喊的同時,喜八終於明白了清六為什麼喜歡高的地方。
那個世界是否真的在天上存在著,他想要去確認一下吧。
即使只是一點,也要登上高的地方。想要去相信極樂世界的存在。
「我從沒有想過要回頭看下哥哥。」
死了的話會去月亮上,在博覽會的高塔上清六一臉寂寞地說過。
「我會用電力證明極樂世界的存在的,哥哥你就安心吧!」
清六一直相信著喜八,以及電氣的極樂。
喜八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海里。在濤聲里隱隱混雜著海水濺起的聲音。
「快給我出來!神也好佛也罷,真的存在的話就快給我出來啊!」
無論叫喊多少次,投入多少石頭,都徒勞地消失於廣闊的大海之中。
「在的話就快點出來啊!讓我看看你的樣子,拜託了,快出來吧……就一句話也好,讓我和他說對不起,讓我和他說謝謝……」
喜八跪地哭喊,稻子用溫暖的手摸了摸喜八的手腕。
「到現在都一直在神社或者墓前做一些受到報應的事情吧。」
稻子一邊撫摸著喜八的手腕一邊用溫柔的聲音說。
「喜八總是想試探神的心意呢。」
「再也無法相見,實在是太殘酷了。」喜八的眼淚平息下來,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無論如何仔細尋找,哥哥都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這樣的事實太殘酷了。」
「說什麼呢!」
稻子的手在喜八的腕上使了使勁兒。
「你哥哥去了什麼地方,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
對著呆呆站著任眼淚從臉上流下的喜八,稻子一臉神氣地指了指浮現於夜空的月亮。
「他不是說了嗎?在月亮上和玉兔一起搗年糕。這不也挺好嗎。你哥哥說的事情,就相信他這一次吧。」
「在那裡嗎……」喜八仰望夜空中浮現的小小亮
光,喃喃地說。
一直在尋找著讓自己看見了大千世界,給了自己許多東西的重要的人。
「三太九郎在月亮之上。」
那之後兩人聽了許多遍遺言,度過了這個夜晚。喜八和稻子靠在一起坐著,眺望著天空露出魚肚白的樣子。
「那兩塊岩石!」稻子指向從水面露出真面目的兩塊岩石。
是夫婦岩。兩塊岩石中間掛著稻草繩(掛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內或新年掛於門前取吉利),大的那塊岩石上有一個小小的鳥居。
兩人站起來,在陡崖邊上並肩而立。
天空變亮,漸漸看不到星星了。夫婦岩的表面也好,稻子的表情也好,都變得清晰起來。並且在海的那邊,地平線——
「那是什麼?」
喜八目不轉睛。到昨天為止還看得到筆直的地平線,但是在那地平線應該出現的地方,不認識的群山的山脊從一頭到另一頭連綿不斷。
雖然心想昨天一直在看的是太平洋,但是重新再回憶一下這一帶的地圖之後,喜八突然領會到了。二見浦位於呈逆「つ」字彎曲的伊勢灣的南端,所以這片海岸朝北。
總之,雖然昨天因為起霧看不見,但是在天氣晴朗的現在,能看見內陸群山綿延的伊勢灣真正的模樣。
喜八一直站在那裡,稻子用力扯扯喜八的袖子。
「喜八,莫非那座山就是……」
夫婦岩的正中有一座格外大的山。
山頂稍微有些凹陷,威嚴莊重而且體型寬廣的三角形山。
只在浮世繪和照片上看見過的神山。
「那個就是富士山嗎。」
雖然晨霧朦朧,山的輪廓若隱若現,但是不會有錯。雖然夏季沒有雪的裝點,但依然有仿佛能大方地包容一切觀看者的神聖感。
「比近江富士小呢。」
稻子笑了,喜八點點頭。不知是不是距離太遠的緣故,神山好像一個倒置的小酒杯那樣可愛。從離富士山稍遠一些的山的那邊,陽光照射過來。比電燈光強烈千萬倍的光球慢慢地顯露身姿。
「約好了呢,」
稻子拭去眼角的淚水,說道,
「喜八遵守約定讓我看到了富士山。所以這次換我做神明,實現喜八的一個願望。」
面對晨光映出的淺淺笑容,喜八心裡痛苦而又快樂。
「……手」
「誒?」
「想和稻子牽手。」
稻子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握住了喜八的左手。
喜八因為這比想像更柔軟更冰涼的小手的觸感,全身的血都興奮地沸騰起來。
兩人十指相扣,直到富士山霧氣朦朧無法看見,緊扣的手指都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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