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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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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前,我在商業學校結識了清六。

說是結識,其實只是在同一個班而已,既沒怎麼說過話,也沒有感覺到很投緣。就保持著這樣的關係,直到那年秋天,史上最大的洪水襲擊了近江。

那時琵琶湖的湖面看起來異樣的廣闊,沿岸甚至有整個被水淹沒的村莊。

清六就在那些救助隊之中。那傢伙靈活地駕著船,行駛在被水淹到二層的城鎮上,把被困在家中的人一個一個救出來。

但就在這時,清六突然一不小心從船上掉下去,眼看就要被洪水淹沒了。我剛好就在附近,跳下去把快溺水的清六救上來了。

「謝啦,得救了。不過你力氣可真大。」

清六這樣說,笑著跟我道謝。從那之後,我和清六變得要好起來,在學校也時不時的聊天。他的玩笑總是讓我心情愉快。

我們經常利用休息時間,互相切磋相撲或柔道。我和清六的體格差,就像火柴棒和大蘿蔔一樣差那麼多,但結果卻一直是我輸。清六總能靈巧地躲過攻擊,乾脆利落地絆住我的腿,輕輕鬆鬆地把我放倒。

「你的想法總是馬上表現在臉上,太容易看穿了!」

對著不知道輸掉多少次後、仰躺在地上的我,清六笑著說。

「真是,像列車一樣猛進的男人啊。」

「瞧不起我麼?」

「不是啊,我還挺喜歡這樣的。」

清六是個總喜歡往高處爬的人。不管在學校還是出遠門到別的地方去,只要有時間,就會爬到山上、樹上或者房頂上,享受登高望遠的樂趣。

這樣的清六總是被同學們或嘲笑或羨慕地說「你是日吉神社的猴子麼」。

我不像清六那樣善於和別人交往。我是那種別人講的規矩都老老實實遵守,有節操的人,我常常會想,為什麼清六這樣隨意胡來的人會這麼受歡迎。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清六來上斯圖爾特老師的聖經課。

清六對聖經中神之國度的描寫以及耶穌犧牲的故事特別感興趣。

讀到聖經中「不言善行」的教誨時,清六發現這和近江商人的理念「陰德善事」有異曲同工之妙,便打趣道「耶穌該不會是個商人吧」。非要說的話,耶穌可是要把商人從聖地驅逐出去的。

清六就這樣一邊加著自己的理解一邊學聖經,周圍的人都很佩服他。

就這樣,在信仰上我也感覺仿佛輸給了清六。

身處燈光附近是一件悲慘的事情。

燈光越明亮,自己的影子就越陰暗。

加劇了這種感覺的就是規子。

雖然以前總是見面、拌嘴,但是自打我從商業學校畢業,苗子小姐去世以後,那邊亂成一團,我和規子一時間也疏遠了。

久違地拜訪百川家的時候,規子在走廊彈三味線。

那身姿不禁使我停下腳步。彈著三味線的纖細白嫩的手指,略帶憂傷的眼神。不知不覺中規子變得更有女人味。當時心動的感覺我現在還清楚記得。

從那之後我便不時找些理由和規子搭話。

但不管我說什麼,規子都好像心不在焉似的。那時傲慢的我,便擺出更惡劣的態度,或者到處挑她毛病,結果便是和以前一樣吵架。當時的我就像個傻瓜,就算是吵架,只要規子注意到我,就能讓我產生一種優越感。

明治三十六年(一九〇三年)的一天,從百川家回來的路上,我在稻荷站偶然再遇了清六。

看到和從前一樣精悍但殘留著些許孩子氣的清六的面容,我的心中頓時充滿了懷念,便和他一起熱烈地聊起了往事和近況。

談話間,我突然注意到清六腋下夾著的一捲紙。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啊,這個麼?」清六毫不在意地打開紙張給我看,我不禁顫抖了一下。

是電氣錦的記錄。是規子說過「交給將來的丈夫」的東西。

「說了喜八的電氣目錄的事之後,規子那傢伙剛才給我的。」

「你有和規子見面嗎?」

「偶爾吧。」

我想起了在走廊彈著三味線的規子。

那帶著憂鬱的眼神,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美,現在我全知道了。

我不禁抓住了清六的肩膀。

「你和規子是什麼關係?」

「怎、怎麼了!這麼逼問。」

「你該不會對規子……」

本來有些疑惑的清六,聽了我的話突然臉色一變: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關係!我只把她當成妹妹看待,再說,我喜歡年齡比我大的!」

把手從清六肩上放下,我心裡並沒有好受一些。

不如說反而更清楚地覺察到,陰鬱的、暴風雨般的情感正席捲著自己內心。

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規子的心意,這傢伙毫不費力就收入囊中了。

真是無法容忍的屈辱。像妹妹一樣?

這麼不想要的話,我就收下了。

然後我就犯下了大錯。我通過家裡的關係,請求將規子嫁給自己。不久,我和規子這門親事就談妥,清六不能再接近規子了。

在那之後清六的行為一如既往。可是我認為這只不過是他在強顏歡笑罷了。我好想對他說上一句「規子現在是我的了」。

我到底是個多麼愚蠢的人啊。

這一切究竟是不是源於愛呢?不,不是。這只是因為我想沉浸在那微不足道的虛榮心之中罷了。甚至不惜踐踏重要之人的幸福。

到了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年),和俄國的戰爭到底打響了。

我們第四師團所在的第二軍也收到了動員令,渡海駛向遼東半島。

「這場戰爭勝利以後,我想直接去巴黎。」

我和清六靠在船的欄杆上,眺望著看不見盡頭的日本海。

「把俄羅斯從滿洲驅逐出去,占領貝爾加湖以東,奪取西伯利亞鐵道,然後占領首都,戰爭結束後我就去巴黎,登上艾菲爾鐵塔。」

「你為什麼就這麼想爬上高的地方啊?」

「誰都喜歡高的地方吧。想要比其他人更高,這就是人啊。」

暗中想著反駁的話,但一句話也沒說出來。清六不知清楚還是不清楚,平靜地說道:「吶,陸,」

「規子的結婚對象,是你吧。」

我目光游移著。仿佛最後的審判日提前來到了。

「是在勸業博覽會的時候聽她父親說的。」

「甚右衛門先生?」

「博覽會的時候我邀請了規子,不過信好像被藏起來了,是她父親代她來的,說她已經和陸有了婚約,讓我放棄。」

抑制住想大聲哭出來的衝動,我深深地低下頭。

「做了這麼卑鄙的事,對不起!我……我——」

「別說了,周圍的人都在看。」

「是我所以你就退讓了嗎?因為我在大洪水的時候救了你……」

「再說我就從背後給你一槍了。」

「你……這樣就可以了麼?」

「我可沒這麼懦弱。早就放下了。」

清六大笑著,用拳頭敲了我的胸口一下。

從滿洲向西伸出來的地方就是遼東半島。為了孤立半島前端的旅順,五月七日從半島中央登陸,五月二十日開始向困守在名為金州城的古城的俄軍發起進攻。本來我們第四師團眼看就要率先取得戰果,結果炸城門的炸藥被雨水澆濕,被從其他方向進攻的第一師團搶到了頭功。

占領金州城後,接下來的進攻目標便是西南方的小山上築起的南山要塞。這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要塞。到與山坡相連的敵人陣地之間沒有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到處都是鐵絲網,敵人的炮台也被堅固的混凝土覆蓋。兩軍不停的猛烈炮擊聲刺激著快要發瘋的耳膜,在第二軍右翼展開陣型的我們,正注視著敵人的陣地。

「大阪的人真的很生氣啊。」

「不僅被搶了第一名,還沒能堵住那些說嘲笑我們的人的嘴。不過也太過分了,大阪的八連隊明明直到現在都沒輸過,而且連無關的我們九連隊也都被小看了。」

「想要比其他人更高,這就是人啊。小看我們的傢伙反正也不是狠角色。」

「陸也變得灑脫了呢。期待你的活躍表現哦,陸蒸汽。」

「什麼啊,陸蒸汽……」

「『陸』和以前火車的稱呼連起來『陸蒸汽』。耍手段不適合你,一直往前沖才是你的性格。吶,大家也覺得是個好名字吧。」

清六向同伴們喊著,連隊的人也都笑起鬨:「沒錯!」像往常一樣咯咯笑著的清六,從背包里取出一本折著的書,以祈禱般的目光注視著封面

「這個,是不是就是那個你經常說起的電氣目錄?」

「嗯。之前差點讓父親拿去燒了。從那以後就一直放在我這。」

「你看看」,清六說著把電氣目錄交給我。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也許是一直帶在身邊的緣故,書角和邊緣都有磨損。我快速瀏覽了一遍這古文獻一樣的目錄。

「《第九條 閃電外套》……在外套的表面照出影像,即使很窮只有一件衣服也能穿出各種花樣。《第十九條 電里眼》……目盲、失聰的人也能通過電氣信號取回視覺和聽覺。」

「盡寫些夢裡才會有的東西呢。每次讀那個都會感覺充滿了活力。」

然後清六朝正前方遠處的要塞的身後更遙遠的地方望去。

「規子託付給我的《第二十條 電氣錦》也有。那是我的護身符。」

清六笑著說。這時準備突擊的命令傳來了。大家一下子忙亂了起來,我把沒來得及還給清六的目錄別在腰帶里。一邊緊握著槍,一邊聽著響亮的心跳聲望著前方。

「突擊!」

發出號令,我們伴著衝鋒號的聲音,一起從陣地中跳出來。我在出征之前,腦海中的戰爭就是武者們一起揮刀的樣子。但是新世紀的戰爭,並不是這麼體面。一旦開始突襲,俄軍陣地的武器就會一齊開火。

無數的機槍子彈、爆炸的榴彈,漫天的殺意像雨一樣傾泄在戰場上,在那裡的人會怎麼樣呢?那時的慘狀……說實話,不想說出口。

到處都是像是炒豆子的聲音似的機關炮的射擊聲。來不及休息,炮彈就落了下來。在這種死亡蔓延的世界,我們只能以自己的肉體為盾深入突擊。

後來我聽說之後的旅順戰也沒有吸取在南山的教訓,便不由得悲憤交加。不……就算是知道了,可能也沒有其他更好的對策。畢竟以徹底地殺戮為目的的二十世紀的戰爭,這個國家還是第一次面對。

拼命向前突擊時,我腹部中彈,由於衝擊而從斜坡上摔下來。

身體並不是很痛,我有些納悶地站了起來,發現斷裂成兩截的腰帶和包裹著子彈的電氣目錄掉在了地上。意識到是電氣目錄擋住了子彈的同時,我回想起清六的臉,不禁戰慄起來。

趕忙環顧四周,在炮彈爆炸的地方,有一位日本兵仰躺在地。

立刻就認出了那是清六。趕快跑過去,發現目光渙散的清六在和我幾乎一樣的地方中了彈。

臉色雪白,眼睛也沒了神——已經沒救了。我用雙手捂住他腹部的傷口,哭著大喊:「對不起,清六,原諒我!」

清六用冰冷的手輕輕握住我壓著傷口的手,口中呢喃著:「……喜八……艾菲爾……」

人在死的時候,並不會像演戲那樣一邊高亢地說著台詞一邊死去。

痛苦的清六用嘶啞著嗓子說著不成句子的話,「……規…子……」

儘管如此,清六最後還是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我被這個目錄救了。」陸用指尖摸著彈痕,把電氣目錄還給了喜八。

「我如果目錄還給清六,也許就是清六得救了。要恨我就恨吧。」

喜八無神的目光遊蕩在電氣目錄之上。「恨你……怎麼做得到呢。」這樣的回答已經是最好的了。

「是麼。」陸垂下眼,小聲說,「你如果恨我的話,反倒是要感謝你。」

「……南山的戰爭結束後,我曾想過在戰爭中死了才好。因為我活著也沒啥意思了,所以一直在戰場上打頭陣。我死了的話,就以自己的身體為盾,能救哪怕一個同胞也好。但是無論在遼陽、沙河還是黑溝台,多少子彈打在身上,多少炮彈的碎片刺進身體都沒有死,在最後的奉天戰場中也倖存了下來。在撤回之前,我想過射擊自己的頭,但是扳機上的手指卻沒有動。最後,我也是個無法殺死自己,膽小卑鄙的人。回到大津,偶然在街上遇見了放風的俄軍俘虜。在三井寺的敷地不是有個戰俘收容所麼,那個時候允許俘虜自由外出。俄羅斯人看見穿著軍服的我,走了過來,我心想『要吵架了呢』。但是他們歡快地笑著,擁抱著我。知道我是基督教徒後,和我一起去了附近的教會。雖然和俄羅斯的教派不同,但他們還是和我一起祈禱。那個時候感覺很舒服。我們並不是因為怨恨而互相殘殺的,而是為了保護各自的國家、名譽和家人而戰鬥著。這種想法不因國家不同而有所區別,都深切的感受到我們是兄弟,這時在教堂的角落浮現出一個人影。充滿慈愛的眼神,濃密的鬍鬚——該不會是

——這樣想的時候,那個幻覺消失了。那一瞬間,身體像是得到了新的血肉而活躍起來。我徹底明白了為什麼自己能活下來。我必須活下去,帶著清六的部分,殺掉的敵兵的部分,還有今後的生命的部分。活下去,拯救尋求幫助的人,哪怕只有一點。這是我的使命。」

「……所以,回來之後,就熱心地致力於慈善活動了啊。」

在石階上蹲著的規子抬起頭,陸的臉突然就扭曲了。

「我一直在逃避你。我割裂了你們關係,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因為我的傲慢,清六死了。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臉面面對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如果我活下去會讓你痛苦的話……我……!」

「……清六是偶然中彈的。」規子只說了一句。

「不是誰的錯。不論認為是神的錯,或者是自己的錯,只是想通過某種方式接受那個人的死吧。人們只是想要努力接受那些無可奈何的事情罷了。」

「我接受不了。」陸用手捂著眼睛,費力的說,「越是想到清六的死,電氣目錄就越沉重,繼續拿著很是痛苦。我好幾次想快點還給喜八,但是害怕這又暴露了自己的罪行。不想被譴責,也不想暴露自己的醜惡。」

喜八問他:「所以把目錄交給斯圖爾特先生了麼?」

「原本打算下定決心後就取回來還給你的。但是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導致了這次騷亂。不會說讓你原諒我。對不起。」

陸深深地低下頭。原本身材高大的陸,在微弱的燈光的照射下,身形看起來十分微小。

「我不能責備你,也沒打算責備。」對著目光低垂,只抬起一點頭的陸,喜八強顏歡笑。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現在應該是什麼態度才對。只是目錄能回來我就很高興了,之後把它交給派克博士就好。」

這樣就全部解決。陸和清六的事,等冷靜下來再好好想想吧。

規子用顫抖的聲音,打破了喜八的美好想法。

「派加爾博士的目的,不是目錄。」

「這是……什麼意思?」

對著聲音有些顫抖的喜八,規子結結巴巴的開始說起來。

規子和清六在七條停車場分別的時候,三添商店的前伏見分店長也坐在車上,從頭到尾都聽到了耳朵里——在電氣目錄這本奇書上寫著百川秘藏酒的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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