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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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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子和清六在七條停車場分別的時候,三添商店的前伏見分店長也坐在車上,從頭到尾都聽到了耳朵里——在電氣目錄這本奇書上寫著百川秘藏酒的製法。

聽到了談話的洋輔,威脅規子要把她和清六的關係告訴陸,要求她幫忙尋找電氣目錄。雖說是協力尋找,規子完全不知道電氣目錄的下落,也就沒告訴他什麼。

但是在稻子到瀨田川的第二天,洋輔拿著寫著自殺未遂新聞的報紙,又來威脅規子,問她對於稻子可能會去的地方有沒有線索。一個勁的要求她幫自己找到電氣目錄,本來準備堅決不告訴他稻子的位置,「他們為了去拿目錄,可能坐了火車。」聽了洋輔的話,規子十分動搖,於是告訴他西洋船的主人在斯圖爾特,稻子可能在八幡町等等。

洋輔雖然承諾「用完目錄就處理掉」,但是規子完全不相信。

「這些輕率的話在家也說過,『電氣錦就是用更大的酒藏窖大量生產啤酒,來擊潰經營不善的百川酒藏』。聽到這話……既然反正要擊潰酒藏,目錄這種東西,還不如讓我親自燒掉吧……」

規子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著臉色晦暗的喜八。

「派加爾博士想知道的,是清六應該寫在電氣目錄上的,電氣錦的製法啊。」喜八用顫抖著的手翻開電氣目錄「二十號 電氣錦」的那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刺激辣口,正如電氣一樣」。

「知道了吧,這本目錄只是個記錄手帳罷了。」

第二天早上,從斯圖爾特家出來的喜八他們八幡站坐上回去的了火車。喜八咬著在八幡町買的餅乾,眺望著窗外近江的田園風景。

火車一直南下開到三上山的山麓,在野洲的土地上奔馳著。現在雖然什麼都沒有,但到了農閒期,漂白近江上等麻布的野洲曬場被大量的生布(未經染色的布)覆蓋,就像雪原一樣一片白色。回憶起那時的風景,腦中突然閃過穿著白色洋裝的稻子,喜八突然想,稻子或許很適合穿白色碎花的衣服呢。

在琵琶湖的對面,比良山連著比叡山。稻子的話,可能會用手指著說到「不知道能不能看見善飾寺

啊」。無論看見什麼樣的景色,都會想到稻子。每次想像稻子的表情或者話語時,身心都會發燙。就像腦迴路里裝著名為「稻子」的電阻一般。

這樣的稻子,明天就要結婚了。為了那見都沒見過的酒的筆記一直找到現在。

火車剛好開始穿過瀨田川。從這裡跳下車被斯圖爾特救了的事情,就像幾小時之前發生的事一樣。

「以前想變得像斯圖爾特一樣呢。」喜八突然說。

「像斯圖爾特老師?」對面坐著的陸抬頭說。

「和他比起來,我既說不出機敏的話,也做不出建築設計,不會彈風琴和鋼琴。我要是變成那樣優秀的人,可能就會更遊刃有餘了。」

「你想成為那種會彈風琴的人麼?」

喜八有些不知所措,說「不是」。

「那還有必要來比較麼。要強和嫉妒不同,要強是提高自我的正確的感情,嫉妒不僅是毀滅自己,也是毀滅他人的負面感情。……我是深有體會。」

陸看向過道對面坐著的規子。可能是累了,規子靠在窗邊安穩的睡著了。窗外的陽光淡淡地灑在規子身上,像是一幅優美的畫。陸轉過來面對喜八,完全無法想像那張平時嚴肅的臉竟然變得十分柔和。

「你不是要用電氣創造快樂嗎?」

喜八和陸在馬場站下車,規子就直接回京都了。之後喜八和陸也告了別,回到善飾寺的喜八向父母說明了事情經過後,躺在了裡屋的榻榻米上。

已經沒有能幫助稻子的方法了,喜八無力的望著不能打開神龕的小神社。日落後變得昏暗的房間裡,突然亮起了燈。轉動眼睛,就看到拿著燈的圓喜坐到喜八旁邊,突然敲了下喜八的頭。

「你可真努力啊。」 小時候從來沒有說過的話,現在聽到,胸口像是堵住一樣想說什麼。

「……就算這麼努力,以我的能力還是什麼也做不到。」

「那當然了。人的能力,自己還不知道麼。所以沒有辦法的時候……」

「你想說要相信佛祖的力量麼。」

感覺又要開始說教,準備起身離開的喜八被圓喜抓住手腕。

「依靠我吧。」能感覺到圓喜粗糙的手裡蘊含的熱度和力量。

「我和景、文七和夜學會的那些人,不要有什麼顧慮,來依靠你身邊的人吧。沒有隻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人。到底是為什麼才要和我、和家人、和朋友結緣的呢。自己總有辦不到的事,所以人們互相依靠,才會變得幸福啊。」圓喜的眼神堅定,從他手上傳來了熱度。

「對於因松平君的父母亡故而消沉的我而言,至今應該都已經離去的門徒們就像親人一樣……有時拿著蔬菜和魚來看我,有時又拜託我家寺廟來做法會和報恩講……門徒的大家,還有家人,通過與佛祖結的緣,我從各種各樣的人那裡獲得許多幫助才活到現在。」

圓喜放開喜八的手,浮現出無比溫柔的笑容。「佛祖想要傳達的,可能就是這個吧。」

喜八正在沉思,突然,彌治郎喊著「喜八哥哥」,露出笑容從隔扇的房間看過來,接著和伊藤、米茲、定吉三個人一起進來了。

「你們幾個怎麼一起過來了?」

「是我帶來的!」文七不慌不忙的進來,伊藤突然挺起胸說到。

「我們是來參拜松平的墓。因為小彌治看起來很寂寞,我們想著不行啊,所以準備今晚住在小彌治家的,對吧?」

米茲和定吉不停點頭。

「等一下,我怎麼都沒聽說?」彌治郎慌張地喊著。

看著他們和往常一樣,喜八突然笑了。之後,孩子們從裡間出去,文七說:「哥哥,好久不見」,坐在了園喜旁邊。

「文七,去不去澡堂?看你滿頭的頭皮屑。」兩人點著煙,看著煙氣在空中漂浮。

「喜八,說起來你們找到電氣目錄了麼?」

對著這樣詢問的文七,喜八無言的遞過目錄,文七單手拿著煙開始瀏覽。然後喜八把之前發生的事告訴他,文七說著「這樣啊」,翻開《電氣錦》那一頁,手指著看上面的字。

「吶,你們兩個看過電氣錦的記載了麼?」

看著圓喜和文七一起搖頭,喜八垂下了肩膀。

「……雖然經常被哥哥戲弄,沒想到死後也被他耍的團團轉……」

「吶,喜八。」文七用極其認真的表情說道,「清六是比你想像的還要木訥的人。很少會把自己的本意表現出來。那傢伙一直都很關心你的。」

「那為什麼要打開不能打開過的社呢?為什麼要踐踏我所信仰的東西呢?」

「對於你來說,清六可能是個任性的人。打開阿久火大人)的社,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吧。」

「說的像不關自己的事一樣,那可是叔父非常重視的社啊。」

「哎,也是。」文七看著神龕,「母親在稻荷山被瀑布澆透,通宵跑在參道上為了生病的我拼命參拜。把修行中得到的阿久火的分身鎖到柜子里了。」

「柜子?」喜八感到了一絲違和。柜子只是有對開門,存放小東西的地方,把神社的社殿稱呼為這種既小還不能打開的東西,不合適吧。

「我背著那個柜子回家,路上摔倒了,柜子正面落了很大的傷痕。修好傷痕雖然很難,但這樣下去的話外表就會很難看,所以就把柜子給罩起來了。因為不能讓家人知道後擔心,這就成為了我和母親的秘密。」

文七指著沒有打開的社。「所以現在看到的是保護柜子的外箱。」

「原來是這樣……」圓喜十分驚愕,旁邊的喜八也啞然不動。

「喜八?」文七叫了一聲。喜八突然彈跳一樣站起來,把房間角落裡的踩台拿到神龕下面,用顫抖的腳踩上去。

「你該不會——」圓喜屏住呼吸,景和彌治郎他們說著「發生了什麼」也到裡屋來了。喜八因為緊張微微顫抖著,總覺得這樣愚蠢的事情還是算了吧。但即便是這樣想,他還是抖著手取下了正面社門上的卡扣。

心臟前所未有的劇烈跳動著,既有些害怕又無可奈何。但是想要確認的心情十分強烈,喜八十分不安,卻又下定決心,慢慢將手伸向社門,然後,猛然打開。

小心翼翼凝視著社的深處,就看到供放著著一個黑色的小小的縱長柜子。在有擦傷痕跡的觀音門上,掛著一個看著很嚴肅的卡扣。

這應該就是文七說的,真正的從不能打開的社了吧。

然後在柜子旁邊豎著放的,就是寫著「電氣錦記錄」的紙了。

「這個就是……」

喜八取出紙後,迅速看了一眼。這個肯定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再次看向社裡,還有一些蠟管和明信片等清六的私人物品。

「大哥知道麼?不能打開的社的事……」

突然,喜八看到一個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的,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箱。

「這是什麼?」

木箱蓋子上貼著「來自三太九郎」的紙條,喜八心裡突然有些慌。打開蓋子一看,裡面塞滿了幻燈板,抽出一張仔細凝視著,「這難道是……」

喜八從踏台上下來,身後站著拿著幻燈器的彌治郎。

「要這個吧。從那個壁櫥里拿出來的。」他把幻燈器遞給目瞪口呆的喜八,並說道:「相對的,給我們也看看那個有趣的幻燈吧。」無憂無慮笑著的彌治郎身後,夜學會的孩子們也笑眯眯的。

這些傢伙真是人精。喜八苦笑著說,把裡間的燈泡放進幻燈器。昏暗的房間牆壁上出現了素色的圓光。從箱子中選出最前頭的幻燈板,插入幻燈器——「二十世紀電氣目錄」——燈光中出現這樣的文字。用顫抖的手換了一塊幻燈板,就出現了一個身著閃亮披風的男人的畫。看了幾秒後喜八嚇了一跳,從懷裡掏出電氣目錄翻到第一頁。

「一號 夜不知……電燈衣,即使不帶燈也能走夜路。」

把下一個幻燈板替換進去。

「二號 寫神器……用電光照出的祖先或者家人的靈,然後一起拍照。」

這次照應出來的是和半透明的幽靈們一起愉快地拍照留念的人們的畫。

「我說了吧,那傢伙一直都很在意你。」不知何時站在身旁的文七,嚴肅地說道。

「清六很後悔在博覽會上把你扔下走了。看到你因為自己而變得恐懼黑暗,一直想贖罪。」文七眯著眼睛,望著幻燈說:「所以才做了這個。」

「即使喜八被困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電氣目錄。」

「……為了做這個,才一直沒有把目錄還給我麼……?無論我怎麼責難他,說很過分的話,大哥也一直隱瞞著麼……?」

開什麼玩笑!!喜八憤怒地喊:「!要做幻燈的話,直接對我說就是了,有什麼必要瞞著我——」

喜八突然沒說話,看到箱子上貼的「來自三太九郎」的紙條。

以前,對著說過「大哥的話我不相信」的自己,清六說了什麼來著?

——這樣的話,如果讓三太九郎拿著電氣目錄來的話,你就相信我了吧。

喜八拿出幾塊幻燈板。可能是拜託了專門的幻燈繪師,每幅畫都非常精細,看得出花了相當的功夫和時間。「該不會……」說著,喜八抬起頭。

「那天,打開了『不能打開的社』,就是為了把完成的『二十世紀電氣目錄』藏起來?」

為了在戰爭結束後,把它作為三太九郎的禮物,送給喜八。

「我一直以為大哥在小瞧我……」

「不是的……不是的,喜八。」露出沉痛表情的文七,猶豫不決地說:「讓你能夠上初中的,是清六啊。」

「初中……?學費不是叔父幫我交的麼?」

圓喜用平靜的聲音替文七說:「喜八。連私奔都考慮過的清六,你覺得他為什麼會輕易放棄百川家的女兒?」

喜八無言以對,搖了搖頭。

「博覽會時,百川先生為了能讓清六順利的離開規子,向清六提出了契約。『我會付給你喜八中學的所有學費,希望今後坂本的人和百川酒造不要再有任何關聯』。我也是在戰爭結束後才知道這件事的。有一天,百川先生給我看了契約書。」

「那麼,交了學費的不是叔父……」

「是百川先生。」文七回答。

「關於學費的事,我聽清六說過,『不想讓喜八覺得奇怪,妨礙他學習』所以就沒有說。一直瞞著你,非常抱歉。」

喜八腦海中不停想著,這算什麼。手腳沉重,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博覽會那夜的真相、因為清六放棄了規子才有現在自己的生活這個事實,都深深刺入心中,喜八什麼也說不出來。

「下面我來讀吧。」文七從佇立不前的喜八手中取出了電氣目錄。

「三號 電炮……讓人類以閃電落下的速度移動。」

伴隨著新的幻燈畫,文七努力地朗讀著。幻燈不斷播放著,用電氣一年四季持續開放的花、使人們開心的自動戲劇娃娃、自動製作各種料理的裝置等相繼被播放出來,孩子們都拍手稱讚。

熱鬧的裡間,突然響起了猶如撕裂般的聲音。想著是誰的聲音,向旁邊一看,卻是圓喜將臉貼在榻榻米上,崩潰般的哭了起來。那顫抖的後背和被淚水浸濕的臉頰交織在一起。

真是意外的情景。因為一直都認為父親是個從來不會哭的人。

喜八將目光轉回幻燈上,看到最後映出的幻燈畫。

「二十號 電氣錦……刺激辣口,正如電氣一樣。」

這是一幅男女互相斟酒的畫。雖然臉畫的亂七八糟,卻是充滿幸福的畫。喜八腦海中電氣的極樂,此刻正在眼前閃耀著光芒,腦海中浮現出陸在火車上轉告他的話——「你是將來要用電來創造天堂的對吧」。

突然被什麼喚醒了一樣,喜八把燈從幻燈機里拔掉。

「我出去一下。」

「現在出去?你去哪兒?」文七驚訝的說。

「去熟人家裡。去問下明天稻子結婚的地方。」

一出門,果然一片漆黑。喜八深呼吸,決絕的跑出去。

穿過透著燈光的村落,走在田間小路……夜空陰沉沉的,有時能從雲縫中看到星星。左手邊雖然有廣闊的琵琶湖,雖然能看到對岸零星的燈光,但感覺不到水與岸的界限。右手邊聳立的群山的影子,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儘量不關注周圍奔跑著,漸漸看到前方大津街市的燈光。或許是因此鬆了一口氣,腳被什麼東西卡住,向前摔倒了。滅掉的手電筒從手中掉落,聽聲音該是掉進了田裡。周圍瞬間變得漆黑,喜八渾身冒汗,呼吸困難,手腳無力。他雖然想要堅持,但是不安和恐怖贏得了勝利,他只能蹲在地上。

果然黑暗是不行的吧。這個時候害怕黑暗的自己真是太丟臉了。喜八原想乾脆哭出來,天上柔和的光突然照到身上。抬頭想看看是什麼光時,月亮突然從雲中出現,散發著和手電筒一樣的圓形光芒。兔子不停搗著年糕的月光十分平靜,舒緩了喜八僵硬的心。再一次深吸一口氣,恢復平靜後,喜八慢慢站起來,向前邁出了腳步。

*

在八幡,稻子從洋輔口中得知了規子與清六的關係、以及從甚右衛門那裡打聽到的和清六的契約的事。

——如果喜八君再干涉百川家的事的話,他可能就上不了初中了。

喜八是要用電氣創造快樂,最終會救助許多人的人。

自己這樣的人不能變成他的阻礙,稻子這樣想著,決定結束旅行。

從八幡回來的第二天,稻子正在自己房間發呆,甚右衛門就興高采烈地走進來。

「明天終於要和派加爾博士結婚了呢!」

到了明天,就再也不能回頭了。但是,到明天之前的話——或許是因為稍微考慮了一下逃跑的路線,稻子不經意地說「這樣也不錯啊」。

甚右衛門用手敲著榻榻米,稻子抖了下身體。但是甚右衛門也沒有再生氣,倒不如說是笑眯眯的,他說:「有一件事,想提前和你說一下。」

「你猜,我為什麼會注意到規子和坂本家長子那小子的關係?」

稻子稍微想了一下,回答:「因為雇了偵探?」

「是啊,就是偵探。而且非常優秀。那個偵探可是個坦率的傢伙呢,還和當時關係好的女傭說過『要更加相信神明,像姐姐一樣收到神明的來信』這種話呢。」

側耳傾聽的稻子,過去的記憶瞬間強烈的復甦,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身體微微顫抖,視線搖晃。

「所以覺得可疑的女傭,就來找我商量了啊。——是吧,偵探小姐。」

尖銳的悲鳴在屋裡迴響。怎麼也想不到,那妖怪一樣尖利的聲音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但是如果不繼續叫,胸口就像要從內部撕裂開一樣。

到現在為止,一直覺得生活不講理。自己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明明沒有犯一個錯誤,為什麼還要活的這麼痛苦。但是我錯了。我不僅傷害了自己,還傷害了別人,傷害了姐姐。對於踐踏他人的幸福還厚顏無恥地渴望快樂的自己,神明賜予我的,就是現在這樣的地獄。

稻子停止悲鳴,內心崩潰的趴在榻榻米上。甚右衛門無甚感情地撫摸著她的背:「不要責備自己。不如說你幹得很好。正如信仰神一般,好好的聽從別人的話才是你的長處。派加爾博士無論地位、力量還是行動力都很強,他的話沒有錯。只要安心把自己交給他,你就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甚右衛門站起來,說完「明天就拜託了」,準備從房間出去。

「……婚禮會場,在哪?」面對著聲音毫無生氣的稻子,甚右衛門轉過了身,揚起了嘴角。

「琵琶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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