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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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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條 電氣錦》

最後的一頁上,寫著自己不曾見過的預言,是清六的字。

這就是之前說的那個秘藏酒吧。然而,旁邊只寫了一句話:『麻痹和辛辣,正如電氣一般』。把這個交給洋輔就行了嗎?

之後,喜八又將電氣目錄翻看了無數次。看著那拙劣的字寫下的詳細說明,迄今為止忘掉了的預言再度變得清晰起來。伴隨著記憶的復甦,喜八的心中有些痒痒的。

就這樣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肚子有些餓了。「如果可以的話請嘗嘗這個」,仿佛是計算好了似的,斯圖爾特端出了切好的丁稚羊羹。喜八客氣了一下,便用牙籤紮起一塊放進嘴裡。

跟伏見特產四四方方的煉羊羹不同,原產自八幡的丁稚羊羹形狀是扁平的。喜八一邊品嘗著這樸素的甜味,一邊在心裡想,下次嘲笑稻子身材的時候,就用這丁稚羊羹來作比喻吧。

「我哪有那麼平的啊!」毫不費力就想像出了稻子那氣鼓著臉的樣子。

是啊,終於把電氣目錄搞到手了。

不管目錄的里有什麼來龍去脈,暗藏什麼玄機,只要把它交給洋輔就萬事大吉,稻子就可以自由了。

「刀子那傢伙,看到這目錄肯定會嚇一跳。」

「喜八君為什麼那麼為稻子著想呢?」

聽到斯圖爾特的疑問,喜八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你問我為什麼,我也……」

喜八嘟囔著打算矇混過關,但看到斯圖爾特那純粹的眼神之後,便也放棄了抵抗。

「刀子表情總是變來變去的,眯起眼睛一臉嫌棄的表情,害怕,生氣,哭泣的表情,還有認真的表情。然後有時候……盡情地大笑的表情。看著就會心情舒暢的,跟著變得愉快起來的,不禁讓人還想再看的,那樣的笑容。」

自己正在說著些蠢話,可斯圖爾特卻是非常認真地聽著。

「明明是那傢伙最可愛的表情,但卻不怎麼經常看到。所以,我想要那傢伙一直露出最可愛的表情。」

身後有響聲。

不經意地回過頭去看了下,只見稻子正呆站在客廳的入口處,喜八愣住了。

「……是什麼時候在那邊的?」

「從斯圖爾特一開始問你的時候」,站在身旁的咲惡作劇似的笑著說道。

喜八的身子突然變得火熱起來,熱血逐漸湧上自己的腦袋。另一邊,稻子則是微微顫抖著,一副摻雜著困惑和驚訝的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跟稻子一起去遊覽了內湖。我們兩個,已經完全是要好的朋友了。」

咲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編籠的蓋子打開。裡面放著許多洋酒,看起來所有的瓶子都已經空了。看呆了的斯圖爾特抱怨道:「小孩子是不能喝酒啊……」

「太開心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再說,稻子臉這麼紅的原因可不是酒啊。」

這麼壞心眼的一句話,讓稻子捂著臉跑到外面去了。

「幹什麼呢喜八君,還不快去追!」看著愣住的喜八,咲埋怨道。

喜八一邊想著這到底該怨誰啊一邊從椅子站了起來要追出去。「啊,對了」,咲叫住了他。

「我有東西落在船上了,你能順便幫我拿回來嗎,稻子知道在哪裡。拜託你啦。」

外面是日暮時分,建築物的影子已經拉的很長了。環顧了一下街道,很容易就找到那熟悉的短髮。喜八趕緊追上去,可比起木屐,洋靴跑起來要快的許多,沒法輕鬆地追上去。

追了一會兒,總算是縮小了些距離。「刀子!」,喜八出聲將她喊住。

喜八喘著粗氣,稻子回過頭來,那剪短的發梢擺動著,玻璃一般的眼睛在夕陽中閃閃發光,一絲淚水從眼角滑落臉頰。

沒想到居然哭了,喜八有些亂了陣腳。

「我,又說了什麼很過分的話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稻子一邊用指尖擦拭著淚水一邊解釋道。

「就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不是難過。」

沒什麼,稻子擦完眼淚,抬起臉笑了。

也不能就這麼一直呆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於是兩個人一起去拿咲落的東西。可是跟隨著稻子的指引來到了船上,卻找並沒找到有什麼落下的東西。

稻子撅著嘴:「好不容易特地來找了」。喜八突然想惡作劇了。

「我們稍微開一下這船吧。」

「欸?沒關係嗎?」讓不安的稻子坐在船上,喜八拿起船槳,嫻熟地將船從岸邊駛離開來。稻子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來,「好厲害,跑的好快啊!」

「之前哥哥沒少給我灌輸怎麼開船。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裡派上用場。」

進入內湖之後又划了一會兒,可以看見在湖上隨風搖擺的稻穗。

「那片田在湖裡,好像只有乘船才能過去。那裡產的米要是拿去釀酒的話,會是什麼味道呢。」

稻子一動不動地望著稻田,然後好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了頭。

「『雷雨發莊稼』這句諺語你知道嗎?雖然我覺得可能只是迷信。」

「不,也並非如此」,喜八答道。

「因為雷的放電使空氣中的氮元素變成養分,這些養分浸透到地里,使得作物生長旺盛,我有聽過這樣的解釋。在《二十世紀的預言》這篇文章裡面也有類似的記載。」

「原來是這樣啊」有點驚訝的稻子將身子靠在了船邊。

「連農作物也能靠電氣培育的時代要來臨了呢。」

「二十世紀

可是電氣的世紀啊。」

說到這裡,喜八才意識到自己都忘記說最重要的事情了。

「對了,終於找到了哦。」

「什麼東西?」稻子問道。喜八從懷裡取出電氣目錄,放到了她的面前。

「欸,這是目錄?為什麼會?」明白過來的稻子有些手忙腳亂。喜八一一說明之後,稻子好像憋了好久氣似的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這下子就不用跟那個蜈蚣男結婚了。」

稻子悄悄地笑了,撫摸著封面的洞問道:「這個洞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彈痕」,喜八回答她。稻子的表情凝固了。

「這個目錄貌似被帶上了戰場。也許是哥哥帶過去的吧。」

稻子滿是同情地用著手指撫摸著彈痕。

「一定是把它當作護身符了吧。」

看著輕聲低語的稻子,喜八聳了聳肩膀。

「他可不會幹那麼婆娘的行為。肯定是為了當笑話看打發時間才帶去的啊。」

「真是的,真是愛懷疑人呢你。」

「我可是眼見為實主義的」,喜八笑著說道。稻子也笑了:「我知道。」

兩個人如此笑了一會兒,不經意間稻子露出了些許寂寞的神情。

「喜八,為什麼不相信神明呢?」

「……自從哥哥死了之後,神啊佛啊什麼的我就都不信了。」

喜八就這麼拿著船槳,有些難過地低下了頭。

「我越是一遍遍地詠唱經文,越是來來回回地走過鳥居,就越來越懷疑那個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感覺在自己的心裡神逐漸消失了。」

念佛或者唱祝詞,也好像只是對著沒有放入唱片的留聲機錄音一般。這種感覺從小到大有過好幾次。

就算這樣,喜八也曾經堅信自己的心聲一定已經傳達到了。但是打開神龕,清六去世之後,自己的信仰就像燒斷燈絲的燈泡一樣壞掉了。

「去懷疑是很累的,只要懷疑過一次,就再也沒辦法發自內心地去相信神了。一味地相信神明雖然可能是愚蠢的做法……但也許並沒有懷疑來的那麼辛苦,比起來,其實是懷疑更有意義、更值得尊敬也說不定。」

喜八劃了一下半天沒動的船槳,發出了小小的浪花聲。

「要是能一直相信著神的話,那該有多輕鬆啊。老實地相信死後還有極樂世界,那該有多幸福啊。即便想要去相信這些,我也……我也,只要不是親眼所見的東西就沒法去相信啊。」

用上力的船槳打在水面上。長命寺山對面的天空,已從紅色慢慢變成了藍色。

黑暗逐漸變深。馬上,什麼也無法窺見的夜晚就要到來。

喜八低著頭,悄悄站起身來的稻子抓住了喜八的兩袖。

「那我就變成神吧。」

稻子的目光如同是寶石一般閃耀著,徑直將喜八射穿,心臟不斷跳動著。

「那我,就成為喜八的神。」

「什麼意——」

「你一直以來都沒有向神祈禱過任何事情的吧。要是能將我的願望……能帶我去看我一直想看的真正的富士山,我就代替神明,來實現喜八的一個願望。我來證明,神明是真的存在的。」

風吹拂著稻子那纖細的短髮。

「是我的話,就是眼見為實了吧?」

稻子說完,發自內心盡情地笑了。

喜八看到了比座燈,比油燈,比煤氣燈更加耀眼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間,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心臟正在劇烈跳動著,全身發麻無法動彈。

這樣的感覺還是頭一次。喜八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自己的身體之中所發生的變化。

「好了」,稻子伸出了小指。

「……幹嘛啊,拉鉤嗎?」

「跟我約好了。」

喜八清了清嗓子,紅著臉用小指跟她拉鉤。

「總有一天我肯定會讓稻子看到富士山。」

拉完勾之後,稻子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總算是,好好叫了我的名字了。」

「啊」,喜八突然不好意思了起來,撅起了嘴。

「還是叫高野豆腐好一點?」

「就叫刀子吧。」

稻子輕輕搖了搖頭:

「還是叫稻子好。」

二人趕在夜深之前下了船,回到了斯圖爾特家,屋裡傳來了風琴聲和吵鬧聲。點著煤油燈的客廳里聚集了許多年輕人,或是正在談笑,或是和著斯圖爾特的風琴拉著小提琴,很是熱鬧。「是斯圖爾特的學生們特地約好了一起過來了」,拿著洋酒瓶的咲如是說。

「不過稻子,有一位你的客人哦。」

咲指著背對著他們的一位身穿白色碎花和服的姑娘。喜八的目光停留在她那綁頭髮的紅色髮帶上。好像是注意到了他們這邊,那位姑娘優雅轉過身來,帶來一股奇妙的香味,「看起來還蠻精神的呢,稻子」規子微笑道。

「姐姐?為什麼會在這裡?」,稻子嚇了一跳。

「看了報紙啊。上邊寫著你們要殉情什麼的呢。」

喜八和稻子面面相覷。看來事情鬧得遠比想像的大。

「那又是怎麼知道是這裡的呢?」

「跟阿陸上商業學校的時候偶爾會一起去聖經班上課,從那時起就跟斯圖爾特老師熟絡了起來。聽說你們被西洋船救了之後,我就在想會不會是他。」

「規子小姐是來帶稻子回家的嗎。」

「我是不會做那麼無聊的事情啦。我只是擔心稻子才來看看的。」

「對了,姐姐聽我說。」

稻子有些興奮,拿出了從喜八那兒得到的電氣目錄。

「只要把這本書交給派加爾博士的話婚事就可以取消了。我總算拿到了。」

稻子滿臉的高興。看到《電氣目錄》,規子睜大了眼睛。雖然稻子沒有把話說明白,不過僵住了的規子還是恢復了笑容,輕輕的捏著稻子的臉頰。

「這不是很好嗎,這我就放心了。」

三人正站在那裡,演奏結束的斯圖爾特回過頭來。

「有什麼想要我演奏的曲目嗎?」

面對唐突的詢問,「我倒是沒有……」喜八回答道,稻子則是扭扭捏捏地舉起了手。

「我想要聽救世軍的歌,《為同胞》。」

果然還是沒能理解她所說的話,斯圖爾特苦笑著歪著頭。

「說的應該是《The 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

咲幫忙補充道。「啊——」,斯圖爾特點了點頭,便開始彈奏了起來。

「咦?這首歌原本是外國歌嗎?」

對於規子的疑惑,單手拿著酒瓶的咲回答道:

「是美國的歌呢。用日語的話好像是叫做《共和國讚歌》。」

「大家,請一起來唱吧。」

「可我,不會英語的歌詞啊。」稻子困惑地說道。

「那稻子就唱自己喜歡的歌詞就好。」

終於,仍有些拘謹的稻子還是唱了起來:「世道崩毀,同胞受難——」。規子也跟著她唱起來。喜八接過了記著歌詞的本子,跟著周圍的人用英語唱著。

稻子和咲手牽手瞎跳起舞來。喜八站在了拉小提琴的男人身旁,晃著肩膀高聲歌唱著。規子則是一邊笑著一邊用手打著拍子。

雖然歌詞和舞蹈都有些不合拍,但卻意外地感覺非常愉快。喜八一邊唱著歌一邊想,要是世界上的人們能夠像這樣一起跳舞的話,世界和平什麼的說不定也不是什麼難事。

「稍微休息一下」,斯圖爾特一邊按摩著手指一邊走了過來。喜八環顧了一下四周,看著這群互相談笑的人們,感到有點遺憾。

「要是把留聲機帶來的話就好了。這種氣氛,就算是只有一點也好,我想把它記錄下來。」

「記錄嗎。雖然沒有留聲機,但是我們還有其他的手段哦。」

斯圖爾特拿著照相機出現了,稻子頓時僵住了。學生們排好隊面帶笑容拍照的時候,稻子躲在喜八的身後瑟瑟發抖。然後,斯圖爾特將照相機對準了喜八他們,稻子更是變得臉色慘白,規子也有點吃驚。

「稻子從以前就開始,老是在拍照的時候逃走呢。」

「稻子,沒關係的。真的會被攝取靈魂的話,剛剛那群人早就全部消失了啊。」

「可是……」

喜八猶豫了一下,默默的抓住了稻子的手腕,讓她站到自己的身旁。

「你要是魂被拉走了的話,我就給你拉回來。」

抓住她的手也溫柔地使上了些力氣。面對驚訝地抬頭看著自己的稻子,喜八趕忙把臉別了過去

「我會好好抓住你的啊。」

「……嗯,拜託了。」

從微微靠著自己的稻子身上,手臂的溫度隔著衣服傳了過來。這下反倒是喜八有點手足無措。就在這時,快門響起了。

在那群學生之中,有個男生一直坐在椅子上。在斯圖爾特詢問之後才得知,原來是前幾天不小心把腳給挫傷了,因此不能進行太劇烈的運動。

「要試試看電氣治療器嗎,我給你拿過來。」

斯圖爾特說完便鑽進了裡面的房間。「電氣治療器是什麼?」,稻子向喜八問道。

「就是電流的按摩。通過電流對患部的刺激從而緩和症狀的機器,以前曾被稱作醫療用摩擦起電機。」

斯圖爾特帶回來的是一個外表看起來跟醫藥箱一樣的木箱,打開蓋子,露出了纏著導線的管子和鐵片組成的複雜電路。斯圖爾特將乾電池和箱子的導線相連接,鐵片立刻像發電報一樣開始噠噠噠地敲擊管子。

「鐵居然會自己動起來了。」稻子很是驚訝。喜八補充說明道:「那是電磁鐵。」

「這並不是普通的磁鐵,而是通過電流的流動才能獲得磁力的磁鐵。電流通過的時候,這個卷著導線的管子——線圈就會變成磁鐵,那個磁力就會吸引鐵片。相反的電流流動的時候,就會使得磁力消失鐵片分離。像這樣的運動,現在正在高速的重複著。」

這是可以產生用於電氣治療的高電壓交流電的電路,喜八起勁地解說著,稻子一邊大大的點著頭一邊早早放棄了理解。

「把本來不是磁鐵的東西,通過電的力量變成磁鐵……感覺好不可思議啊。」

正當稻子對電磁鐵的運轉看得入迷的時候,把像風箏一般從箱子裡拉出來的電極貼在腳上的學生開口說道:「好像沒有電流啊。」

「有什麼問題嗎!」馬上察覺到異常的喜八十分興奮地跑到了電氣治療器旁邊,還沒等回答就開始研究起了機器的內部。

「產生交流電的電路在運作,所以應該是從誘導線圈出去的電路出了問題。」

不一會兒就發現了斷路的喜八,從斯圖爾特那兒借來工具,將線路連接了起來。立刻,電極處就產生了電流,「這樣子就好了啊」,學生舒了一口氣。

「小小年紀就能理解電迴路,真是了不起啊。」

學生們紛紛感嘆。斯圖爾特拍了拍喜八的肩膀說道:「喜八君將來可是要用電創造極樂的人啊。」喜八則似是而非地偷笑了笑。

「那可真是前途無量,現在就得開始更多地學習才行啊。」喜八被學生們圍了起來,看著他們其樂融融大談理想的樣子,稻子感覺內心深處有些沉重起來。

「哎呀已經這個時候了啊,必須回家了。」

咲看著手錶說道。咲和斯圖爾特他們打完招呼,「啊,我來送下你吧」,稻子也跟了上去。

「如此愉快的一天也還真是久違了呢。」

走在點綴著萬家燈火的夜路上,咲說道:

「話說回來,稻子也應該是想出來透透氣吧?」

「能看出來嗎?」被看穿了的稻子吐著舌頭說道:

「不顧周圍,一心朝著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前進的喜八,我覺得很羨慕。跟他比起來就會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樣子……雖然喜八他也有說,『自己還沒找到活著的意義』……」

「不是有句話叫做『燈下黑』嗎?」咲微笑著說道。

「稻子所尋找的東西,說不定可能只不過是離自己太近了而沒發覺。」

「是嗎。」稻子嘆了口氣。「不要著急啦,」咲拍了拍她的背。

「跟喜八一起去尋找不就好了嘛。」

在一排排的房屋之中,有一座院裡栽著高過圍牆的大松樹的宅邸。「這就是我親戚的家了」,咲停下腳步,伸了個懶腰。

「好了,我也得加油工作了。」

「話說回來我聽說咲是實業家啊。」

「對。下次在伊勢可是有重要的商業會談。」

「伊勢嗎?真好啊。我也想什麼時候能夠去一次伊勢啊。」

「那麼到時候可以隨時光臨。我家在松阪所以可以給你做導遊哦。」

聽到『松阪』二字,稻子不禁心中一緊。

今天在內湖的時候也是這樣,感覺咲的話似乎在哪兒聽過。

在近江的親戚,溫哥華,還有松阪。

「那個……話說,咲小姐你的姓是什麼來著。」

咲「啊」的拍了下手,然後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下。

「三添哦,重新介紹下我自己,我叫三添咲。」

咲像是開玩笑似的笑了,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可是這次,稻子沒辦法像幾分鐘前一樣那麼單純地接受她的笑容。

「……三添洋輔這個人,是咲的親戚嗎?」

「嗯嗯,洋輔是我的哥哥。」

稻子想要詛咒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的愚蠢。在大津的飯店那兒聽洋輔說過的話,跟在內湖的時候咲所說的話,不是差不多一樣的嗎。

咲是不是知道自己跟洋輔的事情?。是不是在對自己隱藏著些什麼?

「稻子,為什麼知道我的哥哥的事情呢?」

咲那充滿朝氣的笑容里,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洋輔的影子。

「……因為洋輔先生上任伏見支店長,所以之前有見過。」

稻子結結巴巴地答道。咲淡淡地點了點頭:「哦哦,是這樣啊。」

「那麼再見啦稻子,下次來松阪的時候要聯繫我啊。」

咲輕輕揮了揮手之後便進了院子。雖然稻子心裡有點糾結,但是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總而言之先把電氣目錄交給洋輔之後再說吧。

還是早點回到喜八那邊吧。就在要轉身回去的時候,

「哦呀,這不是稻子嗎?」在黑暗之中傳來了黏糊糊的男人的聲音。

全身冰冷的直直的站在那兒,從黑暗之中慢慢顯現的是洋輔那淺薄的笑容,在街邊人家微弱燈光的照射下,讓人渾身不舒服。

「沒想到還能在這裡碰到你啊。來這裡到底是幹什麼呢。」

「……剛才跟咲小姐在一起。」

聽到了咲的名字,「跟我妹妹嗎?」洋輔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本來想要隨便來跟親戚打個招呼,可我不想碰到那傢伙的啊。……話說回來,電氣目錄找到了嗎?」

「是,是的,找到了。」

「真的?」一瞬間洋輔露出了些許得意的神情,但不知是不是對稻子那惴惴不安的態度有些懷疑,洋輔隨即皺起了眉頭:「真可疑啊,又打算說些應付的話然後逃走嗎?」

「現在在喜八那邊。之後會拿給你看。」

稻子正準備從那個地方離開,「喜八君,嗎。」洋輔用手扶著下巴。

「哎呀,我聽到了點有意思的事情呢。關於那個喜八君。」

看著停下腳步的稻子,洋輔露出了卑鄙的笑容。

*

學生們回去之後變得安靜的客廳里,喜八坐在椅子上翻開了電氣目錄。「可以讓我看看嗎?」規子從喜八身後探頭窺視過來,垂落的長髮弄得喜八的臉痒痒的。

「哎呀,可是,這都是些小時候隨便寫的東西。」

一想到被規子這樣的女性看到的話肯定十分不好意思,喜八有些不情願。規子則是從後面伸手輕巧地繞過喜八的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電氣目錄搶走了。

看著露出俏皮笑容的規子,「只給你看一會兒啊。」喜八稍顯狼狽地說道。

規子纖細手指在書頁上撫摸著,隨即注意到了書頁一角被穿透的小洞,「這個洞。」

「貌似是彈痕。雖然我也不太了解詳細的情況,但好像是日俄戰爭時留下的。」

「……是嗎。」規子啪嗒啪嗒地翻著書頁。

在這充滿靜寂的房間裡,只有時鐘的指針滴答地迴響,規子抬頭看了下掛鍾。

「稻子去送客人怎麼還沒回來?」

喜八聽了條件反射似的站起身來。看到他的那副舉動,「看來很擔心呢」,規子微笑著說道。

「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去接一下稻子嗎?說不定是在哪兒迷路了呢。」

這倒是很有可能。喜八從客廳里拿了盞燈便出門了。

借著住戶的燈光和手裡的油燈的光亮,喜八滿頭大汗地在夜路上奔走。

沒過多久,在通往八幡車站的路上,有個熟悉的背影剛好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

「稻子!」

過了大馬路走入沒有照明的小路,喜八朝著前方喊了一聲,在黑暗之中的那個人影趔趄了一下。好不容易喘著氣追了上去,稻子的樣子出現在了油燈

的光亮里。

「你要去哪啊,那邊可是八幡車站啊。」

喜八拉起她的手腕打算帶她原路返回,但稻子就這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稻子?」

「我啊,一直想要對喜八說聲謝謝。」

「冷不丁的說什麼呢。」

「疏水船,琵琶湖,近江富士,還有洋裝,靴子和風琴。都是多虧了喜八,我才能體會到這麼多從來沒體驗過的東西。真的謝謝你。」

「說感謝還太早了啊。把電氣目錄交給洋輔之前可不能掉以輕心。」

稻子將她那雙小手放到了喜八拿著油燈的手上,慢慢地將臉靠了過來。

看著心臟劇烈跳動的喜八,稻子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所以,請你多保重。」

稻子小聲說完,從燈罩上邊吹了口氣,熄滅了油燈。

視野變得一片漆黑。這一下子讓喜八變得呼吸困難,額頭汗水直流。

「稻子——?」

並沒有回答,只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麼,手腳就變得麻痹無法動彈,喜八就這麼癱倒在地上。

自己又被丟在了黑暗之中。不可名狀的恐怖感向喜八襲來,手腳卻動彈不得。

「為什麼。」這一聲低語,轉瞬便被青蛙的合唱以及稻穗搖晃聲吞沒了。

意識變得模糊,時間感也快麻痹了的時候,喜八感覺有人正朝這裡走來。

響起了火柴摩擦的聲音。喜八稍微睜開了眼睛,燈光照亮了他的臉。眼睛逐漸適應了這光亮,正俯視著自己的陸的臉龐也變得清晰可見了。

「……你是……」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們。沒想到居然在八幡鎮。」

喜八晃晃悠悠的站起來身來,拿起油燈就要朝著車站走去。

「等下,你要去哪?」陸抓住了他的肩膀。

「要趕快去追稻子……」

「你要說稻子君的話,剛剛跟在八幡車站的洋輔坐火車回去了。」

突然出現了洋輔的名字,喜八的心一下子涼了。

「那樣的話,就更得去追她了……!」

喜八要走,但抓著他肩膀的陸並沒有鬆手。

「請把手放開。那傢伙,沒準又要想不開了。」

不是已經找到電氣目錄了嗎!不是跟我已經拉過鉤了嗎!

不是已經約好帶著稻子去看富士山,然後她來當神明來實現我的願望了嗎!

「那傢伙可不會做那些說話不算話的事。她可是跟滿嘴謊言的哥哥不一樣!」

陸抓起了叫喊著的喜八的衣領,面露怒色俯視著他。

「就算你是他弟弟,我也不允許你這麼侮辱我的朋友!」

陸怒氣衝天的樣子讓喜八當場僵住。抓著衣領的手也隨之鬆開,兩人喘著粗氣的聲音迴響在田野中。

「我跟他,原來一起在商業學校上學。」

「……這是頭一次聽說。我從沒聽哥哥說起過。」

「我可是經常聽他說起許多事情的啊。也有關於你的,還有你的電氣目錄。」

剛冷靜下來的喜八又動搖了。

「我已經找到那個電氣目錄了」,喜八一下子說出了口。

「什麼?」

「總之,將電氣目錄交給派加爾博士的話稻子就得救了。」

喜八跑了出去。「給我等下!」,陸隨即追了過來。

跟著搖晃的燈火在街道上奔跑著,喜八回到了斯圖爾特家裡。可是剛剛還在客廳里翻看電氣目錄的規子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喜八君,那麼慌張,發生了什麼事嗎?……哎呀,陸君?」

看到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的斯圖爾特,陸恭敬地低頭行禮。

「斯圖爾特先生,規子小姐去哪了呢?」

聽到火急火燎的喜八如此問到,斯圖爾特好像很不可思議似的眨了眨眼。

「規子小姐的話,剛才說著『我也去找妹妹了』就出門了啊。」

——規子是個可靠的人,應該沒問題吧。

從小到大,規子就在周圍人這樣的評價中成長。

無論是父親,還是女傭或者親戚們,都將『不用人操心』的規子視作重寶。但與此同時,規子的身邊也飄蕩著『絕不允許有任何撒嬌態度』的空氣。

但,唯一知道規子的天性,而且最能理解她的人,就是她的媽媽苗子。

——規子其實是個愛哭鬼,媽媽很清楚。

學習的技藝有不會的地方,就會晚上偷偷溜到苗子的房間裡學習。難過的時候就鑽到苗子的胸懷裡哭泣。對於規子來說,苗子那裡是唯一的能夠讓自己放下心來撒嬌的,能讓她訴說真心的地方。

可是苗子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稻子的東西了。

苗子的一天之中有大半天會在酒窖裡面度過。跟聞不慣酒窖的味道而不敢踏入半步的規子不一樣,稻子能夠面不改色地進出酒窖。偶爾在酒窖外面,看見跟酒工或者苗子談笑的稻子,就有種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苗子在規子十四歲的那年去世了。領悟到自己可以撒嬌的地方已不復存在的規子,直到葬禮也絕沒有掉一滴眼淚,毅然地繼續扮演著周圍所期待的人。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規子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夠在這個家庭中生活下去。

過了一陣,規子為了放鬆心情而走出家門去參拜稻荷神社。就算再怎麼強裝堅強,身心也會疲憊的吧,走在石階上的規子一不留神踩空了。就僅僅是這樣的一件小事,就足以讓自己迄今為止壓抑的感情決堤,規子的眼中滲出了淚水。

「怎麼?腳扭了嗎?」

規子正坐在石階上強忍著淚水,從頭上傳來了聲音。微微睜開眼抬頭看去,站在那裡的是一個身穿便衣的青年。身材纖細但眼神卻精悍有力。

「清六……你怎麼會在這裡?」

「店裡面的配送呢,去給那邊的氏子家送香燭。」

跟清六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斯圖爾特的聖經班上。

甚右衛門到大津的陸恆吉商店談生意或者閒聊的時候,一起跟來的規子會偶爾跟著陸一起去斯圖爾特家,或是去參加聖經班。

雖然斯圖爾特教的聖經故事規子一點也聽不懂,但使用英語的遊戲很是有趣,所以即使並沒有什麼事要去商店辦的時候,規子也會強行讓女僕們帶她去那邊玩。

跟清六關係還算不錯,但是對於老是捉弄還是小學生的自己、盡說些玩笑話的清六,規子覺得他有些難對付。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這個清六。

「是扭到腳了,但稍微過一會應該就能走了,不必擔心。」

「在這樣的山上把腳扭了可不好辦啊。你這是打算去哪?」

「御膳谷的土塚。」一不小心回答了他,規子隨即擺出了一副笑臉。

「你有急事吧。我再休息一會就能走了,不用在意我了。」

可是清六不但沒有離開,而是二話不說的將規子背了起來。

「等,等下,請放我下來!」

馱著早已不在乎形象啪嗒啪嗒亂動著的規子,清六爬上了石階。

「我這邊已經完事了,帶你過去吧。」

「說不定會有人看到……請不要把我當成是小孩子。」

「小孩子在說啥呢。」

「我自己去沒問題的。請放我下來。」

「你看,裝作大人的樣子也是原形畢露。小孩子該撒嬌的時候就老老實實撒嬌。」

感覺自己的全部都被他看透了,規子咬緊了牙。雖然他的背後遠遠比不上陸寬闊,但是意外的很溫暖,規子有些吃驚。

跟說好的一樣,清六把她背到了御膳谷的那邊。參拜結束,「給你看個好地方」,說著清六又把規子背了起來走上了另一條路,來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塚。

「我家有供奉著這邊神明的分靈。弟弟很熱心地參拜著。」

「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呢?」

「看到了馬上要哭出來的大小姐,如果就那麼回去的話心裡肯定不舒服吧?」

「啊,那只不過是扭到了腳才滲出來一點眼淚。」

「是嗎?我怎麼看起來像是一副想要哭個痛快的表情啊。」

感覺淚水馬上又要溢過堤壩。規子默不作聲,強行忍住眼淚。

「流眼淚什麼的,誰會做那麼孩子氣的事。」

「我覺得故作堅強才更孩子氣哦」

清六別開了臉,做作地朝眼前宏偉的景色望去。

「這裡的話,哭也沒有人會看到的吧。」

本來已經止住的淚水,被清六的一句

話搞得一下子決堤了。

各種情感伴隨著眼淚落下,打濕了地面。

「能哭的時候就老實哭出來吧。」

清六一邊撫摸著嗚咽的規子的頭,一邊溫柔地低聲說道。

「長大之後,可就不能想哭就哭了啊。」

哭了有快一個小時了吧。規子哭的時候,清六什麼也不問,就只是靜靜等候著。

「……為了這麼丟臉的事情陪我,真是給您添了麻煩了。還把我帶到了御膳谷,下次請讓我向您道謝。」

「又沒多大關係」,清六跟她幾番推辭,最後還是認輸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你說下次,那我們在哪見啊?」

「下個月,請你還來這裡。在這裡的話,就不會引人注目的吧?」

規子笑了笑。清六愣了一下也笑了:「說的也是。」

下個月,規子來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塚,果然跟約好的一樣,清六在那兒等著。

應該說是從那以後吧,規子總是找些理由出來與清六在那裡見面,說著些有的沒的。兩人家裡的事,清六在佛具店工作的事,為了修復善飾寺的大殿而讓喜八沒有錢上中學的事,還有喜八的電氣目錄。

「姐姐,你有時候會好像很高興地讀著信,是誰寫給你的?」

有一天,規子在房間裡讀著清六來的信的時候,稻子骨碌碌地轉著眼睛問了過來。

「這個呢,是從阿久火大明神那收到的信。只要相信神明的話,就會寄過來的。」

即便是可愛妹妹的拜託,規子也不可能將真相告訴她。

雖然是個僵硬的謊話,但是對稻子卻非常奏效。「來自神明的信件?」看著眼睛閃閃發亮的稻子,規子叮囑道:「這可是秘密的信件,不能對別人說的哦。」

無論是家裡還是家外,規子仍然一副一如既往的堅強姿態度過每一天。可是在誰都不在的墓碑前,跟清六談天說地,或者狠狠回敬清六的玩笑的時候,就再沒有任何偽裝自己的必要了。跟清六在一起的時間,讓規子想起了曾經跟母親苗子一起度過的時光。

可是,清六那總好像把自己當作妹妹對待的態度又讓規子有些煩躁。就在思考自己能夠為清六做點什麼的時候,一個念頭在心中閃過,規子從衣櫃裡取出了一個桐木箱。

桐木箱之中放著的是用紐帶綁著的紙捆。

就在自己呆呆看著它的時候,「我進來了」,紙門外傳來了陸的聲音。面無表情的陸進到了房間之中,「那是什麼?」陸指著規子手上拿著的紙捆問道。

「是叫做『電氣錦』的酒的備忘錄。」

規子將備忘錄交給了陸。內容好像是一種叫做電氣錦的酒的製作方法,對於不甚熟悉酒窖工作的規子來說,基本是無法理解裡面的內容。

「為什麼你會有這東西呢?」

「是媽媽在去世之前交給我的。『我沒能好好陪你,就把我的寶物給你吧。』……真是的,我明明不喜歡酒的啊。」

比起這種東西,自己更想讓她能多陪自己一會——但規子把這份心意藏在心裡不曾流露。

「可是總有一天必須要克服的啊。酒窖家的女兒卻不喜歡酒,這可不成體統。」

「如果能做到的話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說完規子從陸手中取回了備忘錄。

「可別給弄壞了。媽媽可是說了,這個是『要給未來的老公』的。」

陸楞了一下,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說道:「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就你那帶刺的性格。你將來的老公可是有夠受的。」

「不用你費心,反正不會交到你手上的。」

「我就先失陪了」,規子站起身來準備出門。

「要去哪啊?」

「稻荷大人那邊。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參拜日。」

走出家門,來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墓碑前跟清六會合,規子便把電氣錦的備忘錄交給了清六。

「『電氣錦』……GG語是『嗶哩嗶哩的辛辣,如同電氣一般』嗎。」

「喜八君的目錄,連一半都還沒寫完吧?你可以把這個加進去啊。」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更希望喜八能夠自己思考目錄的內容啊。」

清六想把備忘錄遞迴來,規子伸出兩手又推還給了他。

「這樣的話,就等到他什麼都想不出來的時候再寫進目錄吧。」

「再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你就這麼帶出來沒問題嗎?」

清六再次遞還給了她。

「如果是拿走幾頁紙就不行了的話,那這酒窖也就不過如此了。」

「真是個不聽勸的孩子啊。」

「不要說這說那的了,請收下我的心意吧。」

「心意?」清六呆呆地說道。

「啊」,規子的臉熱起來了。

「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別的事,今天就到這吧。總之這個就給你了」

規子扔下還呆在那裡的清六,逃似的離開了。

——給他了,總算給他了。一步一步跑下長長的山路,規子的心臟跟著愉悅地跳動。

氣喘得比平時還要厲害,胸口慢慢熱了起來。清六肯定什麼都不知道吧。要是下次我告訴他那個備忘錄的真正含義,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夾雜著不安和期待的微妙心情逐漸膨脹,仿佛變成氫氣球漂浮在空中的感覺讓規子樂在其中了好一陣子。

將這氣球一般的心情用釘子刺破的,是幾天後甚右衛門的一句話。

「你的結婚對象已經決定好了,是陸恆吉商店的健吾君。」

在甚右衛門的房間,正襟危坐的規子僵住了。甚右衛門手上的捲菸正紫煙繚繞,吸引著規子空洞的視線。

「從小的時候你就受他照顧,而且性格也合得來吧。」

不是開玩笑吧。記憶中跟陸一直在拌嘴,怎麼可能合得來?

「沒有什麼意見吧?」

可是甚右衛門那眼神如同獵人一般銳利,規子好像是被那眼神射穿了似的動彈不得。被釘子刺中的感覺逐漸麻木,身體變得沉重起來。

明治三十六年(一九〇三年)初夏,在稻荷神社四辻的茶店裡,規子一邊眺望著深草的景色,一邊和清六肩並肩吃著盛放在容器里的冰淇淋。

「喂,要化了啊。」

心不在焉的規子聽到清六話後趕緊挖了口冰淇淋。

「真是罕見呢,規子居然像那樣子發呆。」

「可能是因為太熱了吧。」規子將冰淇淋送入口中,坐在隔壁凳子上吃著糰子的中年男子們的對話傳了過來。

「英語裡的『I Love you』,果然翻譯成『我愛你』的話就少了很多趣味啊。」

聽到了「愛」這個詞,規子心臟不禁劇烈跳動了一下。

「本來就是這個意思的啊。你這傢伙雖然說是個相聲家,但是也不要什麼東西都要講趣味啊。」

「你還真是沒意思。在這文明開化的時代,風流也很重要啊。就比如說……」

男子拿起糰子的竹籤,指著白天隱約可見的月亮說道。

「《月色真美》這種話,就很日本,很不錯。」

「完全不懂在說些什麼呢。月亮跟愛有什麼關係啊。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的時代了,總是要用這麼古板的感性思想,可是追不上西方的哦。」

聽著這愚蠢的對話,「清六的話,會怎麼翻譯呢?」規子朝著清六問道。

「我想想……應該是『我冰淇淋你』,這樣的翻譯如何。」

「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不明白嗎,『愛』(愛すaisu)和『冰淇淋』(アイスaisu,冰淇淋的縮寫)』是同音詞啊。按照風流或者直譯都不行的話,那就走搞笑路線吧。」

「你是不是傻。」規子粗魯地回了清六一句,將剩下的冰淇淋吃光了。剛才的相聲家晃著肩膀說道:「愛和冰淇淋嗎,這個不錯。」

男子們離開之後,「我們也走吧。」清六站起身來,袖子卻被規子拉住了。

「……我……還想要在這兒……跟清六吃一會冰淇淋。」

清六仔細盯著規子的眼睛,隨即露出了哄小孩一般的笑容。

「再吃下去的話,可就要胖了哦。」

好啦走吧,被清六這麼催著,規子抱著失落的心情跟在他身後離開了。

來到阿久火大明神墓碑前,清六嘆了口氣,回過頭來。

「在別人面前不要說太多的話。要不然傳出壞話的話你在家裡待不下去了怎麼辦。」

「……前一陣,我的結婚對象,已經被決定好了。」

清六微微張開了眼帘,「

對方是誰?」清六小聲問道。

「……對不起,我不能說。」

不想說出口。如果知道對方是自己的朋友,清六肯定會說「那挺好的」然後從規子身邊離開的吧。不想聽到那樣的話。規子想要的,是更不一樣的。

「那挺好,這下就不用擔心嫁不出去了啊。」

可是,清六偏偏把自己最不想聽到的話平淡地說出了口。

規子一下子眯起了眼睛:「我不要」,說著朝清六靠了過來。

「你說你不要,但要是強行拒絕的話搞不好可能要被趕出家門的啊。」

「那樣的話我就跑到清六那。」

「讓你當我的義妹嗎。」

「請不要再跟我開玩笑了。……我想說什麼,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看著規子那認真的眼神,清六少有地不知所措了。

「可是,我……一直把規子當作是妹妹來看的啊……照顧——」

話還沒說完,規子就從正面抱住了清六。

「我已經十六歲了……比起與你相遇當初時身體也成長了許多,知道嗎?」

規子更加用力抱著他,可以感覺到清六屏住了呼吸。

「我也不再是小孩,已經到了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的歲數了。你也差不多該把我當作是必要的人了吧。」

清六的胸口伴隨著呼吸上下起伏著,如同是撫慰孩子入睡的母親的手一般溫柔又暖和,規子就這麼一直將自己的臉埋在他的胸口。

不一會兒清六將雙手放到了規子肩膀上,慢慢地和規子分開。

「下次有假期的話,我想帶喜八去大阪的博覽會。喜八要是就那麼一直呆在家裡的話,可能就那麼一直聽父親的話,一輩子都學習不到電氣了。」

「……這怎麼了?跟我沒有關係的吧?」

「規子也來吧。等到博覽會結束,我們三人就直接逃走吧。」

在腦海里將清六的話語反覆咀嚼了幾次,這難道是夢嗎,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大概,這就是自己人生中最開心的瞬間了。規子盡情地抱住了清六。

「等到日子定好了我會再寫信給你。」

可是無論規子怎麼等那封信也沒有到,夏天過去,轉眼間到了冬天,陸十二月要被派去大津的第九連隊服役。

「距離他服役還有些時日,你去見見陸君如何?」

抽著煙的甚右衛門的表情從容至極,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不自然。

根據規子的自己經驗,父親露出這樣表情的時候八成是在盤算些什麼。

規子覺得可疑,於是就趁甚右衛門不在家的時候在房間裡搜尋。找著找著,最後打開柜子下層抽屜的時候,在文件的底下發現了一封書信,看到這個,規子僵住了。

「這是……清六送來的信?」

寫的地址是清六的筆跡,可是規子並沒有印象看到過這封信。為什麼信會被收到這裡,為什麼信已經被開過封了。

用著顫抖的手取出了信紙,迅速瀏覽了一一遍,規子驚呆了。

「等到燈展開始的時候,在大林高塔前等你——」

規子盯著信上的日子,但是無論怎麼想那都是幾個月之前的日期。視野開始旋轉,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規子癱坐在地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規子現在只知道,在自己還蒙在鼓裡的時候,事態已經變得無法挽回了。

「父親,你居然把這封信藏起來了!」

規子氣勢洶洶地逼問回到家中的甚右衛門。可是抽著煙的甚右衛門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看著規子,慢慢的吐出了一口煙。

「我只不過是幫你去除了多餘的蟲子罷了。感謝我吧。」

「……給我去死吧!」

「你說什麼!跟家長說話你這是什麼態度!」

「做出這種卑鄙之事還算什麼家長!」

「到底是誰卑鄙?既然決定跟陸君結婚了,還在暗地裡跟來路不明的男人幽會。這要是壞了百川家的名聲,你負得起責任嗎,啊?」

喘著粗氣的甚右衛門一耳光甩在規子右臉上。規子捂著臉瞪了一眼甚右衛門,轉身跑出了家門。雖然跟清六約定過絕對不能到對方家裡,但是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乘著京電朝著新京極出發。來到蓬萊佛具店,規子也沒說自己是誰就跟文七問起清六的事情,文七告訴她清六「為了準備入伍,剛剛出發回大津去了」。

自己也沒想過簡簡單單就能見到他。還不想放棄的規子朝七條的車站走去。

到達車站的時候,上行列車正準備發車。客車的車門早已緊閉,規子焦急地朝車廂里望去。最後總算是找到了想要看見的面孔。

「清六!」

在窗邊用手拄著臉的清六抬起了頭,用著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著規子。

將窗戶打開,清六探出身子:「規子?」

「沒能去成博覽會真是對不起,信被我父親藏起來了。」

清六欲言又止,過了一會才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是嗎。」

「對了,關於電氣目錄呢,喜八那傢伙到最後還是想不出來了,所以就把規子給我的電氣錦寫在了第二十條了哦。」

不是這樣的啊,不是為了這些才把那東西交給你的啊。

「清六對於我的事情,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僅僅把我當作是妹妹一樣的女孩子嗎。」

就在規子喊著的時候,如同巨大蠕蟲開始活動一般,列車緩緩駛出。

「別再追上來了,很危險的。」

「我不要!就算這麼抓著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清六溫柔地掰開規子抓住窗邊的手,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調皮的女孩子呢。」列車不斷加速,清六離自己漸漸遠去。

「但是,是全日本最漂亮的姑娘哦。」

清六將臉收回的同時,從窗戶丟出了一條紅色的絲帶,絲帶在灰色的煤煙中隨風飄舞。規子將絲帶撿起,捂住了自己的臉,雙肩不停顫抖著。

可是眼淚並沒有流出來。現在自己已經到了想哭也哭不出來的歲數了。

坐在八幡山麓的日牟禮八幡宮的石階上,規子撫摸著電氣目錄的封面。

「這目錄里的內容要是被陸看到的話就完了。」

雖然陸知道電氣錦的備忘錄這件事,但是應該還沒發現自己跟清六的關係。

規子將油燈的燈罩拿開,將電氣目錄靠近冒出的火苗。

「規子,小姐?」

突然被叫到名字,規子顫抖了下自己的肩膀。

在石階下面,拿著油燈的喜八正用著吃驚的眼神看著規子和她手中的電氣目錄。

「你要做什麼……」

規子一時語塞,喜八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要是沒有了那個的話,就沒法法救稻子了。」

規子咬緊了牙,喜八小心又緩慢地縮小著與她的距離。

「對於稻子,對於自己的妹妹,你很珍惜的吧。」

「不是!」

規子幾乎悲鳴一般喊叫著,喜八停住了。

「我可是從以前就很討厭稻子。那麼單純,別人說什麼都相信,老是失敗卻又總能打起精神……就是這樣的稻子,讓我恨得不得了。」

騙人的,自己的心很痛。稻子是最重要的妹妹。是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依靠。

「明明那麼遲鈍,卻總有人關心她。母親,陸,喜八君……被大家所需要。誠實,純粹,招人喜歡的可愛勁,還有母親的愛。我沒有的東西稻子全都有……都是稻子!」

「規子小姐……」

「我可是,一直都是一個人啊!就連相信的清六,也不需要我了!」

規子不小心說出了口,喜八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張大了雙眼。

「那個紅色絲帶,怪不得我一直覺得眼熟。那是哥哥在博覽會上面買的餅乾的盒子上綁著的。」

「……是的,是清六給我的。我本想要跟清六一起的。戰爭之後我就決定了,下定決心為了家裡跟陸在一起。可是陸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對我毫不關心,還說出要將結婚延期,就只在乎幫別人。是不是覺得不用理我也沒關係啊?

……當然,是我一直在背叛陸,如今又說這些太自私了。但是也不能讓人知道我跟清六的關係,要是暴露了婚事被陸拒絕的話,我就要孤身一人了。」

「……真是意外。」

看著喜八有點放心的樣子,規子不禁泄了口氣。

「規子小姐,一直想有個人讓自己撒嬌呢。」

毫無反駁之力,規子用力咬著

下嘴唇。

「是啊。我就是一個愛撒嬌的孩子罷了。但就算這樣,我也不想再一個人了!」

下定決心了,將電氣目錄向火靠近。

可是就在觸碰到火焰之前,從後面伸出來一隻大手,將燈火弄滅了。

視野變得一片昏暗,有人將電氣目錄搶走了。

混亂之中喜八拿著油燈跑了過來,照亮了站在規子身後的陸的身影。「總算是找到了。」呼了一口氣的陸,手上握著電氣目錄。

「這要是燒掉的話可就麻煩了。這可是我好朋友的遺物啊。」

規子呆在那裡,陸的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了。

「把電氣目錄交給斯圖爾特先生的人是我。我……都知道。」

「知道什麼。」

「你和清六的關係,我知道。」

如同是斷了線的木偶,規子倒在地上。

「……陸先生,在戰爭的時候也是跟哥哥在一起的嗎。」喜八用著沉重的聲音問道。

「一直在一起。從學校的相遇開始,到那傢伙死在南山要塞的時候。」

「你是知道哥哥最後是怎麼離開人世的嗎?」

陸閉上了雙眼,隔了好久,慢慢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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