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1/2)
在京都伏見的稻荷山里,有一座以供奉著主管生意興隆的神而聞名的稻荷神社。
除了山腳下的正殿,山中各處還散布著分社和土塚,在明治四十年(一九零七年)的今天,把寄宿在神社和土塚中的神靈當作自己家族的神靈來祭拜的土塚信仰依然很興盛。
供參拜者行走的道路仿佛是把遍布的土塚和神社縫起來的線一樣蜿蜒伸展著,連在一起的無數座的鳥居坐落其上。在這稱為山路也不為過的險峻的道路上,百川稻子正頂著八月的酷暑往山上跑。
稻子穿著藏青色白點的和服,繫著油菜花色的腰帶,每走一步,老鼠和米袋造型的帶扣與身後的三股麻花辮都會跳來跳去。在這滿是蟬鳴聲、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分社裡的祝詞聲的大山里,稻子的桐木屐咔嗒咔嗒地輕輕作響。
從山腰上的交叉路口走上一段很長的台階,經過過土塚密集的地區,再穿過一片雜樹林,就到了一片稍稍開闊的地方。從那裡遠望,架在鴨川上的勸進橋上駛過的京電電車、深草的步兵第三十八連隊的兵營,還有七條的停車場都盡收眼底。
位於這個視野開闊的地方的是一座祭祀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塚。這附近的山坡露出了一部分岩石的表面,緊挨著岩壁的地方有著一個香錢箱和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台座,台座上供著許多大大小小的鳥居和供品。
面對著土塚的稻子把香錢投進箱子裡,在行了兩次禮、拍了兩回手之後深吸了一口氣。
「希望下次事事順利。」
她緊閉著雙眼,好像要擦出火花似的飛快地搓著合十的雙手。
「希望我做事不再慢吞吞的。下次一定不惹父親生氣。練習時三味線的弦不會斷。快點變得和姐姐一樣漂亮。然後還有——」
在拜到完全滿足了之後,稻子接著開始念誦大祓詞。
「高天原神留坐皇親神漏歧神漏美命以——」
空氣中瀰漫著蠟燭的氣味,感覺自己的聲音融進了蟬鳴和草木的沙沙聲中,真切地感受到這裡是遠離塵囂的神明的居所,稻子的心也漸漸地寧靜了下來。
好像要應和稻子的聲音似的,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神樂的樂聲。
稻子心想,這附近還有神樂殿嗎。她一邊念著祝詞,一邊試著尋找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奇怪的是,這樂聲怎麼聽都像是從岩壁上茂盛的草木中傳來的。
稻子把頭抬起來時,聲音也停止了,只聽見「啊…!」的一聲。
岩壁上的草木劇烈地搖晃了起來,突然,一個少年從上面猛地滑了下來。
少年一邊驚叫著一邊滑落下來,撞散了供奉著的大小鳥居,摔了個屁股著地。少年哼哼著,懷裡抱著一個像箱子一樣的機器。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呆住的稻子用手捂住了嘴,「難不成…」。
「神明大人終於降臨了……!」
稻子興奮得心砰砰直跳,她雙手合十,開始衝著少年一個勁兒地叩拜。
「阿久火大明神大人、阿久火大明神大人,請您一定要聽聽我的願望——」
「大傻瓜。」
少年從機器里取出一個長得像喇叭一樣的零件,敲了敲正在叩拜的稻子的頭。
「好疼,你幹什麼啊?」
「我還想問你呢。哪兒有對著從山坡上滑下來的人二話不說就開拜的。」
稻子冷靜了下來,仔細端詳著那少年。他上身棉質花布外衣里套著一件襯衫,下身是一件小倉裙褲,分明是一副標準的普通少年模樣。想到這裡,稻子慌張地低下了頭。
「抱歉,我還以為是神明回應我的信仰現身了呢」
「什麼人才會有這種想法啊。」
少年嘆著氣,把手裡拿的喇叭安回了機器里。看見稻子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少年問道:「留聲機是頭一回見嗎?」
少年把留聲機放在台座上,抓住側面的把手開始上發條。上完之後安裝在中間的橫放的圓筒便轉了起來,把喇叭——後來才知道這個零件好像叫揚聲器——的前端安著的細細的針放在圓筒上的一瞬間,神樂就從揚聲器中傳了出來。
「是剛才的神樂!真厲害,它為什麼能自己出聲呢?」
少年把留聲機關掉,取下魚糕狀的圓筒輕輕放在稻子的手上。
「這個叫做蠟管。表面上刻著細細的凹槽,把唱針放到上面,通過唱針的振動就能還原出刻錄在上面的聲音。錄好歌的蠟管,一張就要一日元還多。」
正當稻子對價格感到吃驚時,蠟管從她的手中滑了下來。在它落到地上之前總算把它接住了的少年,露出了打心眼裡著急的表情,「傻瓜,都說了要小心點兒」。
「我錯了。不過剛才真是嚇壞了,這價錢都能坐一百回「京電」了。」
「那也比平圓盤便宜。而且蠟管還有一個有意思的特徵。」
少年從包里拿出另一個蠟管安到留聲機上,但是和剛才不同,沒有發出出聲。
「怎麼沒聲音,是壞了嗎?」稻子歪著頭問,少年把唱針放回了原位。
「怎麼沒聲音,是壞了嗎?」
聽到留聲機里放出自己的聲音,稻子嚇了一跳,少年得意地笑了。
「誰都可以像這樣方便地錄音,這就是蠟管留聲機的好處。」
「這個機器可真了不起。你為什麼要拿著它到處走呢?」
「這是住在附近的守神人家的留聲機,給我拿去修理,送回去之前在土塚上想試試能不能用,結果一不小心就滑下來了。」
「啊,所以剛才——」
氣氛變得和緩起來,這時稻子才注意到土塚旁的鳥居和供品已經亂成一團,「這樣是會遭報應的!」稻子喊道。
見稻子生氣了,少年毫不掩飾地皺了皺眉頭說,「報應?」少年把帶提手的蓋子蓋到留聲機上提起來,用輕蔑的眼神看著稻子。
「真不好意思,我可是個眼見為實主義者。」
稻子一把抓住準備離開的少年的腰帶,指了指地面上散亂的鳥居。
「不管你有沒有信仰,碰亂了總該收拾整齊吧。」
少年板著臉把鳥居什麼的按原樣整理好,對著土塚合上雙手。
——還是會好好拜神的嘛。正想發出這樣的感嘆時,稻子被少年的目光嚇到了。
少年合著手,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瞪著土塚。
那是像看見了殺父仇人一般令人恐懼的眼神。少年一個禮也沒行就從土塚前走了回來,「這回行了吧,」說著便若無其事地走了。
嚇呆了的稻子連忙為少年的不敬衝著土塚道歉,繼續念起了祝詞。
「大倭日高見國——」
可能是因為少年剛才的氣勢深深地印在了腦海里。本該完完整整記得的祝詞竟然是忘了個乾淨。絞盡腦汁總算感覺要想起來的時候……
「大倭日高見國安國定奉——」
站在稍遠處的少年念出了接下來的祝詞,用輕蔑的眼神瞥了一眼驚訝得說不出話的稻子,轉身離開了。
——什麼呀,那個男的!
拜完阿久火大明神,稻子鼓著臉沿著參拜道路往回走。
土塚被弄得亂七八糟,結果還被不信神的人幫了忙。沒有比這更屈辱的事了。
稻子心煩意亂地穿過山林,走到了路邊裝著木柵欄的山腳下,看到一個乞丐站著靠在柵欄上。
乞丐的白色衣服下露出的腳只有一隻。
稻子在乞丐的面前停下,「對不起,請問你的左腳——」
「日俄戰爭的時候沒的。」
和稻子想的一樣,那個乞丐是被稱為殘廢軍人的日俄戰爭傷員。
「在這附近的話,你應該是第四師團的士兵吧?」
「對,三年前攻打二〇三高地,敵人的炮彈在我旁邊爆炸……」
可能是因為回想起了戰時的記憶,乞丐的嘴唇微微顫抖,最後聲音幾乎都嘶啞了。看見這一幕,稻子立即從腰包里拿出小小的一文錢。
「那個,雖然只有這一點……」
「……太感謝你了。」
正要伸手拿錢的乞丐,突然「呀」的一聲怪叫起來。
稻子大吃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乞丐扭動著身體,柵欄里突然露出了本該沒了的左腳,腳腕上纏著一隻蜈蚣,乞丐把「噫」的一聲僵住的稻子留在原地,一溜煙地順著參拜道路跑走了。
在乞丐旁邊的柵欄下邊,可以看見一個剛好能容納一隻腳的洞。
「把腳伸進這裡,然後裝作丟了一隻腳的樣子嗎?」
「當然了,你個笨蛋。」
稻子正朝洞裡看去,對面卻突然出現了一張臉,這回輪到稻子尖叫起來,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洞那邊
是剛才的少年。少年一邊笑著,一邊輕盈地翻過了柵欄。
「第四師團根本沒到過二〇三高地。你真是完全被蒙在鼓裡了呀。」
「你是剛才的——」
「送完留聲機正往回走,就看見你在專心致志地聽這個奇怪的男人說話。正好地上有隻蜈蚣,我就用他治了治這傢伙。」
一想起剛才的蜈蚣,稻子就渾身起雞皮疙瘩。自從小的時候被刺過一次,她就一直害怕蜈蚣。
「先不說這個。幫你把他趕走了,你可得好好謝謝我。」
少年說完歪著嘴等著,稻子看了看手裡的那枚硬幣,毫不猶豫地把它遞給了少年。
「只有這麼多了。」
可能是稻子的反應太出乎意料,少年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別把玩笑當真啊。」
「這是我給你的謝禮。多虧你在我差點上當的時候幫了忙。」
「那也不用這麼多錢呀。」
「那就當是給神明大人的香火錢。感謝喜歡惡作劇的神幫助了我。」
最終少年還是敗下陣來,不情願地接過了這枚硬幣,「謝了,那個……」少年歪起了頭。
「我?我叫百川稻子。」
「……刀子?」
「是稻子啊!」稻子衝著少年的小腿踢了過去。
「干、幹嘛突然踢我,很失禮啊。」
「剛才是誰先失禮的呀。然後?你叫什麼名字呢?」
少年的眼角還留著被踢時疼出的淚水,但他還是擠出了得意的笑容,
「坂本、喜八。」
因為回家順路,稻子便和這個名叫喜八的少年一起沿著參拜道路往回走。
喜八和稻子同十五歲,個頭比她稍高。稻子聽他說,他出生在大津的一個寺院裡,一邊在親戚的店裡幫忙一邊在京都讀中學,現在正在放暑假。
又聊到了剛才的蠟管留聲機,聽到那是「愛迪生」發明的,稻子歪著腦袋問:「那是誰啊?」喜八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連愛迪生都不知道嗎。他可是發明之神啊。」
「誒?神?他會降下什麼恩惠?在哪兒可以祭拜他?」
「人家還沒死呢,在美國活得好好的。」
聽見這話,稻子對著大概是美國的朝向合起了雙手。
「你幹嘛呢?」
「我想如果拜一拜他的話是不是也能獲得一點恩惠。」
「那你去男山八幡宮參拜怎麼樣。愛迪生以前好像用那附近的竹子當過白熾燈的燈絲,然後還非常成功。」
「燈……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下次就去那裡參拜吧。」
「『希望事事順利』,你是要這樣許願嗎?」
看著苦笑的喜八,剛才還興致勃勃的稻子感覺臉有點發燙。剛才祈禱的內容好像全被他聽見了。
「……如果再遇到今天這樣的失敗,說不定就會那樣許願。」
稻子是在伏見開辦「百川酒廠」,釀造日本酒的百川家的二女兒。
父親甚右衛門是個像過去的武士一樣的人,在稻子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給她灌輸禮儀技藝。和純熟地掌握了許多技藝的姐姐不同,稻子生來不管幹什麼事都很笨拙,幾乎每天都會犯錯,因此常常受到父親的責備。
最過分的當屬今天早晨的事情。
因為傍晚有重要的客人要來,全家一起忙著大掃除。稻子正在用捕蠅器——一種用小號金屬盆裡面裝的石油的臭氣來把蒼蠅熏落的工具——忙著趕蒼蠅,趕著趕著想起了別的事,把捕蠅器放在走廊里就走了。
沒走幾步就聽見走廊里傳來了一聲巨大的有人摔倒的聲音。稻子擔心地趕回去,看見父親頭上頂著盆子,臉上滴著泡滿了蒼蠅的石油,正面露兇相地等著她。
「我被狠狠訓了一頓,說是『你就會添亂』,然後就被趕出來了。」
一旁的喜八笑得喘不過氣來,稻子雖然不甘心卻也找不到理由辯解。
兩個人下了山,走到了后街。路旁的特產店裡陳列著一大排當地的特產伏見人偶,還有不少賣冰水和甜酒的茶館。
喜八肚子可能是肚子餓了,拿出一塊用紙包著的餅乾,用門牙細細地嚼了起來。他遞給稻子一塊,但因為賣相不好被謝絕了。
「刀子你在那個土塚那兒參拜,是因為家裡祭祀著阿久火大明神嗎?」
「不是。我家的土塚是御膳谷。我去祭拜阿久火神是因為……如果神認同了我的誠心,就會收到阿久火神的信。」
喜八嚼著餅乾繃緊了臉,不由得稍微離稻子遠了一點。
「這樣啊……嗯……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有可能發生啊。」
喜八看向稻子的眼裡充滿了憐憫。臉上一副認為她的腦子有問題的表情。
「這是真的。我小的時候,看見過阿久火神寄給姐姐的信。」
「只聽過有住在遠方的信徒給神明寄祈願的信,還從來沒聽說過還有從神明那裡收到信的。」
明明神明大人真的會寄信來的,稻子賭氣地想。
「總之,我參拜阿久火神一是為了這個。還有就是為了把牢騷說給神明聽聽。我因為比較呆所以沒幾個朋友,只好找神明傾訴。剛才的香火錢就當是聊天費了。」
「你還真以為神明會聽你發牢騷嗎。」
「相信神明可是我唯一的長處了。」
稻子自信滿滿地說。喜八「哼」了一聲,把沾在手上的餅乾渣拍掉了。
「坂本你為什麼要到阿久火神的土塚哪裡去呢?」
「我家裡供奉的就是阿久火大明神。祖母以前修行的時候請來的神明。」
據說在稻荷神社跟著叫「御代先生」的人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能被授予神明大人的力量。儘管喜八的家是佛寺,祖母還是把封印著請來的阿久火大明神的分靈的神社特別供奉在神龕里。「千萬不要打開,不然神明大人會逃走的」,祖母不厭其煩地這樣提醒著,因此喜八和哥哥一起把這個神龕叫做「不開門神社」。
稻子正要感嘆道「所以有在規規矩矩地參拜啊」,喜八笑著否定了。
「因為土塚那兒的風景好。我經常到那裡坐著吃便當。」
聽到這番大不敬的話,稻子改了主意,覺得這傢伙果然很討厭。
到了京都電氣鐵道的車站,一輛白色和褐色相間,看起來像米糕一樣的電車停在那裡。電車運行時,車上的鐘鈴會鐺鐺的響,它以「京電」這一名字為大家所熟知。
直到幾年前還有充當「安全員」的少年,跑在電車前面,喊著「電車來啦,注意安全!」來提醒周圍的人電車來了。但因為過於危險而且十分辛苦,幾年前這一職位被廢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安裝在列車前後的救生網。
「對了,我們這麼有緣,就給你一張吧。」
正要登上電車的喜八停住腳,遞給稻子一張GG紙。上面是七福神的畫和「蓬萊佛具店」的店名,還寫著「提供機械修理服務」和地址,最後還罕見地印著電話號碼。
「如果有機械產品壞了還請來照顧我們的生意。第一次來的話不要錢,你就拿些好吃的餅乾就行了。」
明明是佛具店,機械修理是怎麼回事,稻子正感到迷惑不解時,車上的鈴鐺鐺的響了。
「如果要來發牢騷就帶上一文錢,我來替那不知道在哪兒的神明聽你說。」
喜八開玩笑似的說,話音剛落就跳上已經起動的電車離開了。
「又說這大不敬的話!」,稻子生氣地看著GG紙,注意到背面好像寫著什麼字。
「『電氣目錄』……?」
除了這幾個字,背面還草草地寫著「不夜衣」、「電炮」和一些說明文字,另外還畫著一些畫。有些地方有用斜線劃掉的部分,好像是備忘錄什麼的。稻子心想收下這個東西真的好嗎,可又沒辦法還回去,雖然很在意但還是把它折好放了起來。
從稻荷神社出來往南走,經過藤森來到墨染附近,就到了花街的入口處。
古色古香的花街雖比祗圓和島原的規模小得多,但據傳言說《忠臣藏》里的大石內藏助從前經常光顧。白天這裡本應很清靜,但今天卻能聽見熱鬧的合唱。
「世道崩毀,同胞受難;一心救世,不惜為戰。」
「救世軍來啦!」
救世軍行進在兩旁妓院林立的道路上,穿戴著繡著「救世軍」字樣的藏青色軍帽、軍裝,和著「世道崩毀」的救市軍歌演奏著喇叭和太鼓。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的藝妓解放令頒布以來,雖然買賣女性的行為被明令禁止,但因貧困和失業淪落到花街柳巷的女性仍不在少數。
推動廢娼運動的主要力量,就是基督教新教教派組成的
救世軍。
雖然叫做「軍」,但進行的活動都是平和的,現在是在被稱為「野戰」的路邊傳教活動中,向行人發放機關雜誌和傳單之類的物品。
突然看見前面出現了熟悉的身影,稻子正要追上去,一個禿頭的男人擋在隊伍前面,扯著破鑼嗓子喊道,「你小子想幹什麼?」稻子急忙藏到屋檐下堆著的木桶後面。
「你們妨礙別人做生意,打的是什麼鬼主意,啊?」
「我們是來救助那些被不正當對待的女人的。」
隊伍最前面的男人體格像西洋人一樣,比他周圍的男人大了一圈,很是健壯。
「你們和我們一樣,都是罪人,不誠心悔過就無法成為誠信之人。快點醒醒吧!」
「老子醒著呢。你們每次都說些不明所以的話。」
「法律認可娼妓自由地拋棄舊業,任何人不得加以阻礙。要是加入我們,也可以讓你接受回歸社會前的訓練。」
妓院二樓的窗戶打開了,裡面扔出來一個菸具盤,正好砸在那個救世軍的男人的腦袋頂上。軍帽被碰掉了,露出了剪的短短的頭髮。他好象完全不疼似的,用尖銳的目光看向二樓。
「果然是陸先生啊。」
那個大個子果然就是稻子認識的陸健吾。正當他拍掉衣服上粘著的菸灰的功夫,帶著笑聲的男丁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妓院裡走出來,眨眼間就包圍了救世軍的隊伍。
「上啊!」這夥人開始襲擊救世軍,花街騷動了起來。
在飛揚的塵土中,儘管有好幾個男人在毆打救世軍,但他們並沒有做出像樣的反抗,陸堅持不懈地呼籲著:「請聽聽我們的聲音!」
正當稻子替陸先生擔心的時候,剛才的禿頭正好一臉兇惡地朝這邊望過來,稻子嚇得像被蛇盯上了的青蛙一樣趕緊縮成一團。禿頭快步走過來喝道,「和他們是一夥的嗎?」說著粗魯地抓住她的手腕,稻子小聲驚叫了一下,注意到了稻子的陸停止了呼喊。
愣住了的陸理清了狀況,隨即露出了可怕的表情。正當陸朝這邊走過來時,兩旁的兩個男丁衝著陸打了過來。
陸像不動明王似的輕而易舉地抓住他們的手腕,然後毫不費力地把他們甩了出去。
看見同伴從他們的頭上飛過去,這夥人嚇得退縮了。陸衝上前去一腳踢散圍在周圍的男丁們,跑到稻子身邊,單手抓住驚呆了的禿頭的前襟,把他拎了起來。
稻子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陸非常溫柔地對她說,
「沒想到你在這裡。在這兒好好待著。」
被陸扔出去的禿頭一頭扎進了堆積的木桶堆里,被倒下的木桶砸了個正著。
再次跑過去的陸抓住正在襲擊同伴的那伙人的脖子,一個個地甩了出去。然後像火車一樣拖著撲到他身上的男丁們橫衝直撞。
「怪不得他的外號叫『陸火車』呢。」
在日俄戰爭中,陸在南山和奉天等激戰地區都戰功赫赫。因為他連敵軍的馬機槍都不怕,勇往直前地向前沖,大家就在他的姓後面加上「火車」,起了「陸火車」這麼個外號。
這條花街里已經沒人能擋得住陸了,最後惹事的團伙四散奔逃,逃回了妓院裡。漸漸冷靜下來的陸和同伴簡單說了幾句,整好隊伍的救世軍留下陸離開了花街。
「稻子小姐,你沒受傷吧?」
陸望著救世軍離開的背影,把軍帽戴正,拍著滿是塵土的軍裝走了過來。他的怒氣完全消散了,恢復了平常嚴肅的神情。
「多虧了你。幫了大忙了。」
「沒事就太好了。在這兒站著說話也不方便,還是先出去吧。」
在陸的催促下,兩個人走出了花街。朝南走很快就到了一座橫跨墨染船壩的橋,在兩人的腳下剛好能看見鋼索正在吊起一艘放在平板車上的船。
「剛才菸具盤砸到你頭上了,不要緊嗎?」
「那不算什麼,但是後來的事情不能原諒。用武力使人屈服,不是傳教應該採取的方式。」
「話雖如此,但多虧了這樣我才得救了。」
「怎麼說呢。不管不顧地突然動手是我的一個老毛病了。」
「對了,如果方便的話來我家做客吧。正好我也想感謝你一下。」
面對稻子的邀請,陸面露難色地說:「不,這個……」
「我姐姐應該也在家。」
「就是因為在家才不好辦。」陸說漏了嘴。稻子皺起了眉頭,心想:「還在在意這個啊。」
「不用多慮。一起去喝姐姐泡的好喝的茶吧。「
看見稻子已經邁著小步出發了,陸稍稍動了動眉毛,不情願地跟了上去。
百川酒廠的宅邸里有一個叫「涼風器「的奇怪的機器。長方形的箱子裡插著團扇,上好發條就會上下擺動扇出風來。雖說如此,但實際使用時扇出來的風是溫的,反而是發條轉完風停了之後感覺更涼快一些。
雖然是夏天,但客廳里的氣氛還是使人渾身發冷,這「涼風器」終於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場。
和陸隔著一張紫檀桌子,稻子的姐姐規子挺直腰板端坐著。
規子皮膚雪白,一頭富有光澤的黑色長髮直直地垂下,一部分後發用紅色絲帶紮起,夏裝專用的質地上乘的近江產上等白底藍紋棉布做的和服,用紫色腰帶有條不紊地繫著。
陸小口啜著規子泡的茶,規子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
「突然到訪,我還以為是有什麼事呢。「
「稻子讓我過來坐坐,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你怎麼穿著這麼奇怪的制服,是又到哪兒去多管閒事兒了嗎?「
「救世軍的京都分隊今年成立了,朋友拜託我暫時過去幫個忙。」
「打仗時好不容易獲得的勳章獎勵的退伍金,你是不是也都沒花在正經事上?」
「我可沒拿著錢瞎玩。大部分都花在慈善活動上了。」
「成天跟在妓女屁股後面可真是崇高的慈善活動啊。」
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神中透露出「你說什麼?」「什麼我說什麼?」的氣勢,視線交匯處擦出了劇烈的火花,稻子在一旁無奈地扶著額頭。
在日俄戰爭開始前,陸和規子就訂婚了。陸是批發釀酒用米的大津的米商陸恆吉商店家的二兒子,和是規子從小時候開始就是熟識。
但令人頭疼的是,兩個人總是水火不相容。陸一直以來總是對規子的一舉一動說這說那,規子聽了就用挖苦和帶刺的話回擊。即使這樣,兩人還是出於禮節經常見面,稻子本以為規子會對去年年末服完兵役退伍的陸說幾句祝福的話,但到現在還沒有一點這樣的跡象。
陸光顧著參加慈善活動,有傳言說無可奈何的規子肯定要推遲婚事了,但就算稻子來問詳細情況,規子也總是閉口不言。
今年陸二十四歲,規子也已經二十歲了,可兩個人還都是單身。
兩個人的目光對峙達到了頂點,這時涼風器停了下來。陸皺著眉頭瞥了一眼涼風器。
「我一直很好奇,你們家為什麼不買裝電池的電風扇呢?」
「好像是因為這個比電風扇便宜吧。總之就是挑便宜的買了。」
「這樣啊,」陸說著喝乾了剩下的茶,把茶杯放到桌上。
「再來一杯。」陸冷淡地說,規子同樣冷淡地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稻子正對兩人的所作所為感到無奈,客廳的隔扇被推開了,稻子的父親甚右衛門露出臉來說道:「陸君來了啊。」稻子頓時緊張得胃裡一陣抽搐。
父親穿著大島綢製成的和服,披著外褂,顯得落落大方,緊閉的嘴上方直挺挺地蓄著兩撮凱撒胡。他坐下來,瞥了一眼稻子,一臉嫌棄地說:「你還知道回來啊,肯定是玩得太瘋累了吧。」
甚右衛門點上一支金蝙蝠香菸,吐出了一個煙圈,露出一副這煙也不怎麼好抽的表情。
「甚右衛門先生,我聽說待會兒有重要的客人要來。」
「方便的話你也一起來露個臉。那個人叫三添洋輔,是三添商店家的長子。最近好像新當上了三添商店伏見分店的分店長,所以過來打個招呼。」
三添商店是一家本部坐落在松阪的豪商,一直以來做的都是批發酒的生意。進入明治時代後開始仿照三井和住友家族,憑藉豐厚的資金把業務拓展到了銀行和採礦業。
鳥羽伏見之戰結束時,伏見的街道損毀嚴重,百川的倉庫也有一部分受損,經營難以為繼。多虧了三添商店的伏見支店出手相助,把伏見的酒作為「京都酒」批發到當時還沒有開拓的東京市場,才得以恢復銷量,從那以後百川家在三添商店面前就一直抬不起頭。
「前任分店長已經上了年紀。洋輔先生也不知道有沒有從商的經驗。」
「這一點你大可放心。畢竟他是那位著名的派加爾博士啊。」
「派加爾博士?」陸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日俄戰爭的時候,有一位帝國大學教授經常強硬地主張「應將俄國的貝加爾湖以東地區割讓給日本」,因此被大家稱作「貝加爾博士」,這件事在當時十分出名。
與此同時,關西也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物。這個人年紀輕輕就已週遊世界,把到訪的國家裡所有的酒都嘗了個遍,回國後在自家商店裡增設了洋酒進口部門,利用在海外積累的人脈和銷路,很短的時間內就提升了業績。
「說起派加爾博士,聽到的都是些不足為信的傳聞,什麼『在德國的鄉間小路上一口氣幹了兩升葡萄酒』啦,什麼『在清國喝了一斗酒後詩興大發,連詠百首』啦,還有什麼『喝醉酒之後吵架越發強硬』之類的。」
他的真實情況仍不為人知,流傳開的儘是荒唐無稽的傳聞。但是,
「雖然遍嘗無數名酒佳釀,但最上乘的還是當屬清國的白酒,也叫白乾兒。」
據說派加爾博士曾這樣誇口稱讚,這好像也是唯一還算可信的情報。因為「白乾兒」的發音和「貝加爾」很像,人們慢慢地開始把他和前面提到的教授放到一起說成「東有貝加爾,西有派加爾」。
這「派加爾博士」,據說就是那經營洋酒生意而給三添商店帶來了巨大利益的三添家長子——三添洋輔。
「他可是將來要繼承三添家家業的人。……所以稻子,你可千萬別在人家面前笨手笨腳的。」
甚右衛門盯著稻子,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這時隔扇對面的女傭喊道,
「老爺,三添少爺來了。」
「這時我的大女兒規子,旁邊這位是二女兒稻子。」
甚右衛門介紹完之後抬起了頭,視線對上了微笑著的三添洋輔。
洋輔盤腿坐在客廳的坐墊上,身材微瘦的他穿著套裝西服,鬢角稍長,臉上滿是笑意,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停地打轉。
「您的女兒們都很漂亮。我馬上就三十歲了可還是單身,雖然不太懂為人父母的心情,您把他們培養得這麼出眾,一定很開心吧。」
「最多算是半成品。尤其是二女兒,成天笨手笨腳的,真是拿她沒辦法。」
「你是叫稻子吧?今年多大了?」
突然被洋輔搭話,稻子感到不知所措,緊張得聲音都變了,「十、十五歲了。」
洋輔摸摸下巴,感興趣地看著稻子。端坐著的稻子心砰砰直跳,甚右衛門感覺馬上就要出岔子了,趕緊大聲清了清嗓子。
「客套話就說到這兒,我帶您去參觀酒窖吧。」
長方形的二層酒窖就建在宅邸邊上,釀造和儲存等工作就在這裡進行。
因為日本酒需要低溫釀造,多在容易保持適宜溫度的冬季進行,現在酒工都回鄉忙著務農去了,所以酒窖里顯得十分冷清。
甚右衛門拿著他喜歡用的竹根鞭精工手杖,指著酒窖中的不同地方向洋輔介紹。稻子站在遠處看著他們,陸在一旁抱著胳膊,聞不了酒味兒的規子皺著眉頭用手絹捂住嘴。
「真是個壯觀的酒窖。在這個機械化發展的時代,這些傳統的工具和手藝竟然都還保存了下來。」
洋輔誇張地張開雙臂說道。大家正以為即使是喝遍了天下美酒的派加爾博士,果然也對本國的酒感到自豪時,洋輔卻「砰」地跺了一下穿著洋靴的腳,說:「但是,」
「正因如此,我才對日本酒能不能趕上新世紀的潮流而感到非常不安。」
洋輔滿臉痛心地說道,稻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日本酒全靠工人的辛苦勞動,失敗的風險很高,而且釀造過程大部分還要靠人的感覺來進行。像這種被所謂「傳統」這一舊思想所束縛的不夠穩定的酒,難道能和洋酒競爭嗎。」
「這您就言重了。」
自己的工作被毫不掩飾地貶低了,甚右衛門只是苦笑。與之相反,稻子怒不可遏地湊過來衝著洋輔喊道:「你說的不對!」
「釀酒師和工人們的技術幾百年來代代相傳,已經十分成熟。就算不用溫度計,工人們用自己的手指頭也能判斷出溫度。」
瞪大了眼睛的洋輔像個想到了壞主意的小孩一樣歪了歪嘴。
「但是一個人要學會那個技術需要多少年?就算完美地掌握了這個技術,又要怎麼證明呢?我還是覺得用溫度計來得更方便快捷。」
「這個嘛……」稻子無言以對。
「就算這樣,工人們也沒有半點馬虎。日本酒可是神明大人的飲品。」
洋輔呆住了,片刻之後,寬敞的酒窖里迴蕩著他的笑聲。
「我服了,我服了。就算是我輸了。在討論的時候把神明搬出來我可敵不過。……但是既然是這麼珍貴的酒,為什麼釀造的過程中有的會腐壞呢?如果不管多麼誠心地祭拜,都只能憑神明的一時興起來決定酒的好壞的話,那這樣的信仰不要也罷。」
稻子正要還嘴,甚右衛門的手杖就敲在了她的胳膊上。
「你別插嘴。我沒跟你說過別摻和釀酒的事嗎。」
甚右衛門冷冷地看著疼得直哼哼的稻子。稻子本來還不肯罷休,但陸輕輕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也只好不作聲了。
「真是個快活的孩子啊。」洋輔笑著說,視線一直粘著稻子不放。
那天夜裡,換上了睡衣的稻子和規子在亮著燈的廊下休息。兩人穿著白底的縐紗制夏季和服,上面印著藍色的花紋,稻子的是蕗紋,規子的是菖蒲紋。
她們都把頭髮放了下來,規子用三味線彈著輕快的曲子,稻子坐在廊下,晃著腿專心地聽著。院中的柿子樹和房檐之間的空隙露出了一片星空,稻子望著星星,鼻子被蚊香熏得時不時發癢。
「白天的時候,你突然跟派加爾博士頂嘴,真是叫人擔心。」
規子淡淡地說道,並沒有停止演奏。
「那是因為他說的話也太瞧不起酒工們了。」
「這種時候你就應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必要全都當真。」
「那是因為你腦子比我轉得快啊。」
自己和姐姐比起來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稻子常常這樣想。
品行端正,才色兼備的稻子不管幹什麼都能做好,記住的三味線曲子數不勝數,泡的茶讓客人讚嘆不已,縫製的衣服連念祝詞的大場面都能駕馭。
而稻子不管做什麼都呆頭呆腦,十分笨拙,彈斷的三味線弦數不勝數,泡的茶讓客人直皺眉頭,縫製的衣服要是往屋檐下一掛就是個加大版的晴天娃娃。
「要說我的優點,也就剩下求神保佑了。」
「誰說的。你也有很多我沒有的優點呀。」
稻子回頭看著規子說,「真的嗎?」規子又好像沒說這話似的,只是彈著三味線。
規子跪坐著,三味線支在右腿側面,稻子把頭枕在規子的左腿上躺了下來。
「稻子,別鬧。」規子這樣提醒著稻子,但並沒有停下手中的演奏。
稻子享受著這柔軟的感覺,用手指梳著規子垂在睡衣上的頭髮。
稻子的藏青色白紋和服,和姐姐的白底藍紋和服用的都是近江的上等布料,但因為經常掛蹭,面料磨損得厲害。所以每次想要借姐姐的和服穿時,都會被姐姐以「借給你的話穿完就成抹布了」為由拒絕。
姣好的面容,烏黑的長髮,再配上雅致的白底藍紋和服,稻子很是仰慕這樣的規子。至少自己一點點留長的頭髮快要趕上姐姐了,這讓稻子暗中有些高興。
「吶,姐姐。你什麼時候才打算和陸先生和好啊?」
「什麼?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我明明在儘可能地給你們創造見面的機會,但你們總是一見面就吵。」
「別多管閒事兒了,先把你自己的將來想清楚吧。畢竟你也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
稻子的心怦怦直跳。對啊,自己也到了可以結婚的年齡了。雖然也想過對方會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但說到底連有沒有人要都還不知道。
「要嫁就嫁陸先生這樣的人。他那麼厲害,還很靠得住。」
「這樣啊。那種人隨時可以讓給你哦。」
規子毫不嫉妒地平淡地說道,惡作劇似的歪了歪嘴角。
「那,如果是派加爾博士的話怎麼樣?」
「絕對沒門。他那鬢角跟蜈蚣的觸角似的,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我也是這麼想的。」規子說著微笑起來,稻子也嘻嘻地笑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從早上開始陽光就很強烈,蒸籠一樣的天氣悶熱得讓人喘不上氣來,那天洋輔又來了。好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和甚右衛門在客廳
專心地談了很長時間。
因為女傭好像有點忙不過來,稻子便幫忙把涼風器拿到了客廳。她用雙手小心地端著涼風器走客廳前,聽到隔扇對面傳來的對話,稻子停下了腳步。
「——所以說,在我看來,百川先生以前釀造的秘藏酒的確是與二十世紀相稱的酒。不知您是否願意再釀一次?」
秘藏酒?這是怎麼回事?稻子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雖然我不知道前任支店長對您說過什麼,但這秘藏酒恐怕並不像您期待的那樣。」
「如您所知,現在正值戰後蕭條,雖然這麼說不合適,但百川先生家酒的銷量想必也不盡如人意。如果不儘快釀出讓人眼前一亮的酒的話……」
面對沉默的甚右衛門,洋輔得意地哼了一聲。
「如果不這樣的話……怎麼樣,乾脆趁這次機會試著轉型成啤酒工廠。」
稻子一不留神,涼風器從手中滑了下去。
「啊」,稻子叫出聲時已經晚了,涼風器摔到地上,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怎麼回事?」甚右衛門從客廳伸出頭來,一看到這副慘狀就瞪著稻子不放。
「那、那個,因為天太熱了,就想著把涼風器拿過來……」
甚右衛門推開稻子,撿起摔到地上的涼風器。他把撞掉了的團扇安回原處,上上發條。稻子祈禱著千萬別摔壞了,可涼風器卻發出了齒輪咬不住的聲音,看著一點動的跡象都沒有的團扇,稻子的胃一陣抽搐。
「看看摔成什麼樣了!你連個東西都拿不牢嗎,混帳東西!」
聽見父親的訓斥,稻子嚇得縮成了一團,這時洋輔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
「哈哈,說你笨手笨腳原來是真的啊。」
「真是對不起。讓您看笑話了。」
甚右衛門趕忙向洋輔道歉,稻子顧不上這些,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個」
「剛才說的啤酒工廠的事是真的嗎?」
洋輔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
「當然是開玩笑的了。你難道真信了嗎,真是天真啊。」
玩笑。稻子呆住了,這時甚右衛門說道:「家裡的事情不用你多嘴!反倒是這堆爛攤子,你想怎麼辦?」聽到父親生氣的聲音,稻子想起了現在的狀況,又縮了回去。
「對、對了。我認識一個會修這個的人。」
稻子像逃跑一樣跑了出去,從自己的房間裡拿來了蓬萊佛具店的GG。
甚右衛門接過GG紙,懷疑地問,「佛具店還修機器?」
「我一開始也感覺很奇怪,但是給我GG的那個人看起來對機械很熟悉。」
「還是很可疑啊。雖然有電話號碼,但是沒法查證。」
「那我來幫忙查吧。」洋輔說著從厚厚的包里拿出一本京都的電話號碼錶。
「因為工作關係總是帶在身邊,正好派上用場。」
在洋輔查GG上的電話號碼時,稻子緊張地等待著結果,過了一會兒洋輔抬起頭來微笑著說:「查到了。」稻子感覺得救了。
「只不過,這是一家叫『六角吳服店』的商店的號碼。」
聽到這話,稻子剛剛明朗起來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甚右衛門擠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
「在客人面前出洋相,最後還被一個不明身份的人給騙了……你要把百川家的名聲敗到什麼程度才罷休啊。」
「父親,你聽我說,我沒想過要——」
甚右衛門把手杖敲在稻子的頭上。一陣劇痛過後,稻子的眼裡滲出了淚水。洋輔小聲笑了笑,勸道:「算了吧,百川先生。」
「稻子可是很天真的孩子。畢竟她連日本酒是神明的飲品這種話都能說的出來。」
「不,她只是腦子笨而已。……我們回屋吧,聊到一半真是失禮了。」
怒氣未消的甚右衛門回到了客廳。
「真是場災難。」洋輔正要把GG紙還給稻子,卻注意到了背面寫著的東西。
「這是什麼?」洋輔看到背面的內容,臉上的微笑頓時消失了。
「電氣目錄……」
洋輔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發覺稻子正在看著他,洋輔把GG紙還回去,「再見了。」說著他笑著走進了客廳。走廊安靜了下來,稻子沮喪地看著GG紙上的電話號碼,被號碼旁邊寫著的地址吸引了。
地址寫的是新京極。稻子盯著GG紙,露出了堅定的眼神。
那天午後,稻子提著包好的涼風器,坐上電車,沿著河原町路北上。
上次來這附近還是小時候,當時是來參拜方廣寺的大佛。稻子望著窗外,對突然出現的尖頂磚造洋房感到很驚嘆。聽旁邊的婦人說,這好像是今年建成的聖約翰教堂,面對這引人注目又一塵不染的壯麗景象,稻子不由得雙手合十拜了起來。
沿著高瀨川,電車駛過兩側種著青翠的柳樹的木屋町路,到了四條小橋的車站。稻子下了車,沿著橫穿市內的小路四條路往西走,就到了新京極路。
明治初年建成的新京極路,是京都首屈一指的繁華地區。帽子店、木屐店等商店還有戲園鱗次櫛比,書生,帶著女傭的夫人、光著頭的老翁,各種各樣的人來來往往。在夏天炎熱的太陽底下,幾乎所有人都拿著摺扇或是團扇忙著往臉上扇風。
茶店到處掛著「冰店」的牌子。職工們坐在檐前的長凳上品嘗著撒了糖的冰點和汽水,穿著和服裙子的姑娘們在小町紅口紅店門口歡聲笑語,稻子一邊看著這番景象,一邊走到了GG紙上寫著的地址附近,卻沒看到像是那家店的店鋪。
「應該是在這附近的呀。」
正當稻子到處尋找的時候,她和一個路過的少年撞到了一起。少年摔倒了,背上背的筐子裡裝著的一大堆手杖全都倒在了地上。
「對不起,一不小心走神兒了。」
「沒事兒,不用在意。能和這麼一位美人撞在一起也是我的福氣了。」
少年說著俏皮話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和服。他披著一件領子上寫著「矢倉竹根鞭工藝品店」的外衣,滿是灰塵的臉上洋溢著爽朗的笑容。
稻子覺得眼前的少年好像是縮小了一號的喜八,她把撿起來的手杖遞給少年,這時少年注意到了那張GG紙,「哎呀,」
「姐姐,你是在找蓬萊佛具店嗎?」
「誒?嗯、是的,但是我好像迷路了。」
「那我來給你帶路吧。正好我也順路。」
少年不等稻子答話就出發了。稻子正在糾結,但眼下也只有靠他了,就跟在了這個小小的少年後面。
「你是坂本先生的熟人嗎?」
「我叫矢倉彌治郎。姐姐,你是找喜八哥哥有事嗎?」
「嗯。想讓他幫忙修一下涼風器。」
「修理機器啊,哥哥肯定會很高興吧。看,就在那邊。」
蓬萊佛具店在一個小巷口。穿過掛著大大的招牌的入口,昏暗的店裡陳列著蠟燭、香還有念珠等佛具。
彌治郎朝裡面喊道:「打擾了,我是矢倉。」
「哥哥,我帶客人來了。嗯……」
他看看了看稻子,稻子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百川稻子。」
「她叫百川島子。」
「是稻子!」稻子更正道,屋裡傳來了一陣大笑。
「是彌治郎呀,今天已經收攤了嗎。」
喜八和上次碰見的時候一樣,得意地笑著從屋裡走了出來。
「去給客戶展示手杖的樣品了。在回來的路上碰見了這位島子姑娘。」
他們又聊了幾句之後,「那下次夜間學校再見」,彌治郎高高興興地走了。喜八目送他離開,笑個不停地轉過來對稻子說: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那個……島子姑娘。」
稻子一腳踹在了他的小腿上,喜八疼得直哼哼。
「你突然踢我幹嘛?」喜八抱怨道。稻子露出一副嚇人的表情。
「還不是你在GG上瞎留的那個電話號碼,可把我給害慘了。」
「瞎留的?」喜八沒聽懂什麼意思,這時隔壁的電話突然大聲響了起來。
然後電話被接起來,鈴聲停止了。一陣沉默過後,
「文七在嗎!」一位白髮老爺爺衝著店裡大聲喊道。
「在,」店裡傳來了一個剛睡醒的聲音,一個披著店裡的外衣的中年眼鏡男揉著被壓亂了的頭髮走了出來。這個正往下撓頭皮屑的男的應該就是文七了。
「老爺子,您今天精神頭兒不錯啊。」
「不錯個頭啊,剛才又有人把找你的電話打到我這兒了。」
「老是這樣真是對不住了。對方說什麼了?」
「我剛接起來他就掛了!趕緊把GG上的電話給我刪了。」
聽著吳服店老闆和文七的對話,稻子問喜八:「這是怎麼回事啊?」
「在GG上寫上電話號碼,可以提高客戶對我們的信任度。但是因為我們付不起電話的年費,叔叔就擅自把隔壁六角吳服店的號碼給寫上去了。」
喜八呆站在一旁,文七卻不慌不忙地哄著老爺爺。
「您不用擔心。借您的電話,該給多少錢我都給。」
「那是不是還得給點兒精神損失費。我這兒一天到晚都是找你的電話。」
看著這兩個人,稻子對喜八悄悄說道:
「那個吳服店的老闆,接過那麼多次電話,真是有膽量啊。我就很怕電話。」
「為什麼?和接線員說話的時候會緊張嗎?」
「萬一對面的人有霍亂之類的病怎麼辦。聽說可以通過電話傳染的。」
「怎麼可能?」
你是活在幾十年前的人啊,喜八用手摸著太陽穴。「行了行了,客人還在這兒看著呢。」文七說著,把怒氣未消的吳服店老闆帶進了屋裡。
「他們一直那樣下去,不會出事兒吧?」
「不用擔心。那個老闆本來就喜歡說話,肯定是趁著這個打錯電話的機會過來聊天的。」
稻子聽了還是有點擔心,她和抱著胳膊的喜八的視線對上了。
喜八馬上看向別處,含糊不清地說道:「……那個,對不起了。」
「電話號碼的事情,給你GG紙的時候忘了說清楚了。」
「已經沒關係了。反正我親自過來一趟,已經確認這個店是真實存在的了。」
「你是因為相信我才特意跑來的嗎?」
「相信別人可是我的特長。而且,我無論如何也想請你把這個修好。」
稻子從包袱里拿出涼風器,「涼風器嗎,」喜八把臉靠了過來,仔細地看著。
「摔了一下就不能用了。這個是預付的錢。」
「啊,餅乾。而且看起來還很高級。」
這是稻子從架子上專門給客人準備的點心裡拿的。喜八接過餅乾,趕緊拿出一塊,用門牙一點點地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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