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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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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稻子從架子上專門給客人準備的點心裡拿的。喜八接過餅乾,趕緊拿出一塊,用門牙一點點地嚼了起來。

「這個可能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修好,你要不在這兒稍等一會兒?」

稻子點了點頭,這時一陣尖銳的鐘聲突然響了起來,她嚇得打了個哆嗦。

掛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三點。喜八把涼風器放在角落裡的工作檯上,馬上開始拆了起來。工作檯上放著各種各樣的座鐘,還有一些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機器和零件。

稻子正看著這些和佛具的畫風截然不同的東西,就聽見喜八說:「修好啦。」

「誒,這麼快就修好了?」

「像這種不用電的機器都是小意思。只是齒輪脫落了而已。」

稻子對這麻利的手法讚嘆不已,喜八在她面前上好發條,涼風器的團扇順暢地扇動了起來,送來了一陣期待已久的溫熱的風。

「哇,太感謝了。」稻子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但喜八卻一臉不滿地抱著胳膊。

「就算修好了也只能扇出這種溫風,有什麼可高興的。」

稻子把涼風器重新包起來,這時和剛才一樣的尖銳的鐘聲又響了起來。

「正好,你看,茶泡好了。」

喜八指著一個放在工作檯上的機器說。稻子看著工作檯,想知道喜八說的是什麼,只見一個由機械支撐的水壺正在自己往茶壺裡倒熱水,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很神奇吧。這是我仿照英國產的自動泡茶器自己組裝的。它和上面安的鬧鐘時聯動的,到時間了就會把燒水用的酒精燈點著,然後再用機械人偶的原理,把煮開的水倒進放了茶葉的茶壺裡。」

喜八把茶壺裡的茶倒進準備好的茶杯里,遞給了稻子。雖然比不上規子泡的茶,但味道竟然還算不錯。作為茶點,喜八還給加上了一塊餅乾。

「這裡是佛具店吧?」

「主要是賣佛具的。因為我能做一些簡單的機械修理,有的時候會有一些修理的生意,如果有人出原料的錢我也可以按要求製作一些機器。」

「難道這個泡茶鬧鐘也是用來賣的?」

喜八嘴裡正塞滿了餅乾,點了點頭,稻子露出了不愉快的神情。

「你別這樣看著我啊。在交貨之前總得先用著試試吧?」

這樣真的好嗎,稻子一邊想一邊看著工作檯上的各種機械。

「還有其他的鬧鐘嗎?如果有能防止起晚的那種,我就買一個試試。」

「我這兒多著呢,正好有一個改造過的試驗品,絕對能把你叫醒。」

「啊,對了,」聽到是試驗品,稻子把帶來的GG紙拿給喜八看。

「這個GG紙,背面寫著『電氣目錄』,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剛剛還很開心的喜八,表情稍稍陰沉了下來。

「……糟糕,我好像一不小心把當草稿紙用的GG紙給你了。」

「上面寫的是什麼別的商品的製作方法嗎?還是還給你比較好。」

「不用還了。只不過是以前預言的一些機器,我打發時間的時候設計著玩兒的。」

「預言?」

「今後一百年間裡,可以靠電力來實現的二十件事,《電氣目錄》就是一本寫這個的書。」

看著有點害羞的喜八,稻子有了一點想惡作劇的感覺。

「就是說還有其他的預言吧?那本書讓我稍微看看唄。」

把小時候瞎寫的東西拿給別人看,不管是誰都會很害羞。

「……很久之前的事了。很早就弄丟了。」

喜八苦笑著說。「這樣啊。」稻子沮喪地說,啜著剩下的涼了的茶。

「用來調侃我的材料沒了,真是遺憾啊。」

「我、我才沒想那些事情。」

被戳中心事的稻子心中一驚。緊接著她嚼著餅乾,聊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這時裡屋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正如喜八所說,消了氣的吳服店老闆好像正和文七聊得火熱。瞄了一眼牆上的表,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了。

「都這麼晚了。我該回去了。」

因為喜八說要把稻子送到附近的京電車站,兩個人便一起走出了店門。走在沐浴著夕陽的新京極路上,過了一個斜坡,從因街邊都是郵局這類的磚砌建築而出名的三條街往右拐。

瞥了一眼夕陽映照下的家邊德鐘錶店的鐘塔,稻子試著問了喜八一個問題。

「坂本先生將來會從事機械相關的職業嗎?」

「和機械比起來,我對電力更感興趣。我想先在大學裡學習,然後到一個電燈公司或者是做電氣產品的公司里工作。有可能的話,最好是那個有『日本的愛迪生』在的公司。」

那個被稱為「日本的愛迪生」的人在二條從事著物理化學機器的製造,是一個很有洞察力的人,據說他在像喜八這麼大的時候,只要看著一張西洋發電機的插圖就能做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來。

後來他又成功地使蓄電池國產化,生產的蓄電池也用在了海軍的新型無線通訊機上,為對馬海戰中聯合艦隊打敗俄羅斯的波羅的海艦隊做出了很大貢獻。

「據說那個工廠現在正在開發醫療用的X光裝置。」

稻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喜八的囉嗦,一邊接著往前走。前面可以看到一座裝飾著圓形彩色玻璃的聖沙勿略天主教堂,稻子條件反射似的對著潔白的天主教堂雙手合十。

可能是因為自己的話被打斷了,喜八不高興地撅起了嘴。

「你還信基督教啊?」

「當然不信。但是耶穌是偉大的神明吧,我聽一個叫陸先生的人說過,說他能治病,還能讓人死而復生,這樣的神不拜一拜怎麼行。」

「這話聽著就很邪乎。生活在文明國度里的西洋人,怎麼會信這種沒譜的話?」

「坂本先生你是在寺院出生的吧,怎麼能說出這種不尊重別人信仰的話。」

「正因為是在寺院裡出生的才要這麼說,我每天都在旁邊看著,那些和尚們念那些不知所以的經,靠著給別人取法名這種什麼用都沒有的事情掙錢。宗教就是用地獄還有報應什麼的來嚇唬信徒的掙錢手段。」

抬頭望著天主教堂的喜八,不知什麼時候露出了和在土塚前一樣的充滿憎恨的眼神。

「不過盲目信仰神佛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就像用X光可以看到從前用肉眼看不到的東西一樣,電力的發展也會不斷的揭穿這些奇蹟和報應的本來面目。」

揭穿神明。聽了這話,稻子的心裡感到了一絲疼痛。

「電力會取代這些無所作為的神明,驅動機器使人們和這個世

界變得豐富多彩。」

喜八仰望著天空,自信滿滿地高聲說道。

「二十世紀是電力的世紀啊。」

「……取代神明,這根本就是妄想。」

喜八沒想到稻子會來給他潑冷水,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神明是存在的。母親是這麼說的。酒里有許多看不見的神明。要是偷工減料,神明就會把酒糟蹋了,如果尊敬神明,精心釀造,酒中的神明就會幫忙讓酒變得好喝。電力再怎麼厲害,也沒法取代神明——」

「傻瓜一個。」

稻子的主張被喜八用一句冰冷的話打斷了。

「現在用電子顯微鏡已經能看見很小的東西了。如果用那個的話就能看清神明到底是什麼了吧。在二十世紀,釀酒師的感覺和傳統工藝效率太低,電力已經可以取而代之了。就算不祈求神明的保佑,也照樣能釀出好喝的酒來。」

稻子想起了洋輔在嘲笑自家酒窖時的表情,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靠神明之力釀出的酒』實在是太離譜了。聽著就像騙子的花言巧語一樣。」

好像要挑釁似的,喜八對稻子的說法嗤之以鼻。

「刀子的媽媽怎麼跟騙子似的。」

稻子快要氣炸了,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點。

「電力這破玩意兒有沒有都無所謂!」

「……你說什麼?」

「說什麼電力的世紀。留聲機和鐘錶明明都是靠發條工作,你家店裡也沒用電燈。現在這個時代,有多少人真的在靠電力生活?明明用煤油燈就足夠了,而且火車也比電車開得快。有燃氣的話就能燒開水。電力這種東西有沒有不是都一樣嗎。」

這回輪到稻子對說不出話的喜八嗤之以鼻了。

「迷信電力的坂本先生真是可笑啊。畢竟你說的話和你所討厭的那些和尚們說的也沒什麼區別。你只是在拼命地拽住電力這跟可有可無的救命稻草罷了。」

喜八的眉頭越皺越緊,握著的拳頭也開始微微顫動。

「電氣目錄不會也是騙子寫的預言書吧。」

「鐺、鐺」一陣不合拍的鐘聲響了起來。回過神來他,他們已經到了京電的車站了。

「行了,你回去吧。」

喜八靜靜地小聲說。稻子頭也沒回就跳上了已經起動的電車。

坐到座位上後,稻子垂著頭,把額頭無力地靠在涼風器上。

壞事總是接二連三。回到伏見之後,稻子還得和仍然在家裡的洋輔一起吃晚飯。

在擺滿了飯菜的宴席上,洋輔伸筷子去夾鯖魚壽司,並沒有露出覺得很好吃的表情。「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甚右衛門一邊給他斟酒一邊問道。「味道好極了。」洋輔客氣地說了一句。

「洋輔先生有什麼愛吃的魚嗎?」

洋輔的臉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紅,聽了甚右衛門的問題,他默默想了一會兒。

「秋刀魚吧。」

「這樣啊,秋天的秋刀魚油脂飽滿,確實很美味。」

「不,我喜歡的是快要到但還沒到秋天的時候捕撈的秋刀魚。我吃過那個時候的秋刀魚刺身,確實是好東西。魚肉裡帶著一絲甘甜,更重要的是——」

洋輔突然看向稻子,稻子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動彈不得。

「和熟透了的秋刀魚不一樣,這樣的魚肉質緊繃,那口感簡直讓人慾罷不能。」

稻子被洋浦盯得感覺身上好像有幾千條蜈蚣在爬,連忙躲開了視線。

這個派加爾博士實在是難對付。從晚飯一開始,稻子就一直提心弔膽,感覺時間過得很慢,胸口像堵著什麼東西一樣很難受。

在蓬萊佛具店喝茶的時候明明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想起喜八嗤笑的表情,稻子有點難過。為了平復一下情緒,她放下筷子,對席旁的人行了一禮,走出了房間。她在家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不知不覺走到了廚房。

女傭們全都離開了,灶台上用來燙酒的鍋里翻滾著開水。稻子捲起袖子,輕輕地把食指伸到了煮開的水上。

在水面上勉強能用指尖寫出一個「の」字的溫度。

以前,從母親那裡學到的給酒加熱——殺菌的溫度。要是比這個高的話酒的味道就會變差,比這個低了則起不到殺菌的作用,酒會壞掉。

稻子感覺水溫不夠,又加了幾根柴,想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你是在那種場合呆不住嗎?」

洋輔突然出現在稻子身後,越過她的肩膀探頭看向鍋里。稻子嚇得縮了縮身子,轉過頭來往後退了幾步,只見喝得連脖根都通紅的洋輔「咕」地打了個嗝。

「現在是在練習給酒加熱嗎?為什麼稻子你在做這種事情啊?」

「有的時候,想散散心了就練一練。這樣做可以讓人靜下心來。」

「你還是那麼讓人難以理解。」洋輔輕蔑地笑了。

「不過啊,從今往後,就沒必要再幹這種事兒了。」

洋輔突然把臉湊了過來,稻子只好把後背半靠在灶台上。

稻子感覺到身後的熱氣,「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她板著臉問道。

洋輔的臉近到連嘴裡的酒氣都能聞得一清二楚,他的嘴不懷好意地歪了起來。

「因為你就要成為我的妻子了。」

柴火裂開,發出了乾巴巴的聲響。

稻子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可能是聽錯了吧。

「那個,你是不是醉糊塗了?我去幫你拿點兒水吧。」

「我是認真的。我很中意你,請你一定要嫁到三添家來。」

洋輔把手放在稻子的肩上,好像要讓僅存的希望也破滅一樣用力地握著。

稻子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感覺腳下輕飄飄的有點噁心。

她一個勁兒的搖頭,想出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要是嫁給我,就用不著再用這種傻乎乎的方式散心了。寶石、高檔衣服、牛排和蛋糕應有盡有。你會像活在極樂世界裡一樣,根本沒功夫去想那些煩心事。」

極樂,稻子默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使勁搖了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

「謝、謝謝你這麼說,但是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配得上派加爾博士呢。」

「就算如此我也想讓你當我的妻子。我已經和百川先生商量好了。」

稻子的腦子已經亂成了一團糨糊,什麼都想不出來了。

「我們三添家想盡辦法幫助百川先生,有的時候還從自家銀行里把錢借給你們,可當我們要生產新式酒有求於你們時,百川先生卻一口回絕了,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但是我也不強求,所以就半開玩笑的提了這樣一個方案。」

洋輔把食指豎了起來。

「如果把稻子嫁給我,就可以原封不動的保留現在的釀酒工藝。」

「……你用這個來威脅父親嗎?」

「你果然是一個被寵大的小姑娘啊。你想想看,笨手笨腳的女兒嫁出去了,酒窖也保住了。對於百川先生來說,簡直是一舉兩得啊。」

「難道不用考慮我的想法嗎?」

「你的想法?」洋輔輕蔑地嗤笑了一聲。

「除了嫁給我,你還有什麼能耐?你還有資格提條件?」

對著十分傷心的稻子,洋輔的笑聲變得下流了起來。

「要是你拒絕這樁婚事的話……今天早上的玩笑沒準會成真呢。」

——停產銷量不好的日本酒,改建成啤酒工廠。

一股火一般的怒氣沖了上來,稻子狠狠地盯著洋輔。

「你要是覺得我沒本事,那為什麼看上我了?」

洋輔突然把手貼在稻子的右臉頰上,稻子全身都僵住了。

「你的那種擔驚受怕的樣子,能挑動男人的心。毫不做作的天真,實在是——」

那種好像有蜈蚣在身上爬的噁心的感覺又來了,稻子正要喊出聲來,回到了廚房的女傭大驚失色地喊道:「小姐!快躲開!」

稻子正高興地想著終於有人來救她了,女傭卻一下子把她撞倒在一旁,「著火了!」

摔倒的稻子直起身子,看見沒完全塞進去的柴火在灶台前方燒的正旺。

「吵吵什麼呢!」

趕來的甚右衛門剛摸清狀況,就對女傭指示道:「快用水缸里的水。」

接著他看到了坐在地上稻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甚右衛門走進廚房,竟然拿起了洗碗池裡的菜刀,朝稻子走了過來。

——要被殺了。一想到這裡,稻子的腳一點勁兒都使不上了,她坐在地上往廚房裡面挪。但是甚右衛門輕而易舉的追上了她,粗暴地一把抓住稻子的麻花辮

「我錯了,我錯了。」

揮起的刀刃上,反射著微弱的光。

稻子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被切掉的卻是頭髮。

不知怎麼回事,頭上感覺輕了好多。稻子渾身顫抖地睜開眼睛,甚右衛門低頭看著她,手裡剛切下來的辮子像死鳥的脖子一樣垂了下來。

稻子下意識地把手伸到背後,什麼都沒有摸著。頭髮沒了。

本來馬上就要長得和姐姐一樣長的頭髮,現在變得只到脖子那裡了。

「為什麼……為什麼……」

稻子抬起滿是淚水的雙眼,發現甚右衛門正冷冷地看著她。

「……這樣你多少會知道反省一下了吧。都多少次了,你就沒幹過一件好事。」

「我、我只是想出來散散心,用這個閒著的鍋練一練給酒加熱。」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甚右衛門把手放在腦門上,像是徹底服氣了一樣歪了歪嘴角。

「拜託,你是不是也該變得正經一點兒了。」

這也正是稻子求之不得的事情。甚右衛門痛苦的表情,比生氣時的喊叫更讓稻子心痛。在他們身後,洋輔正在捂著嘴笑。

「這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頭髮的話以後還會再長長的。」

「讓您見笑了。如果影響到您的心情了,我在這兒給您陪個不是。」

「我的心意沒有改變,這一點你大可放心。那我就先告辭了。」

洋輔高高興興地走了,稻子望著他的背影,眼神一片空洞,她有氣無力地說道:

「洋輔先生說要娶我……這是真的嗎?」

「他好像從第一次見面就看上你了。說是趁著這次就任支店長,想讓你馬上就嫁過去。」

「馬上……」

「下周就是洋輔先生的就任典禮了,雖然時間緊迫,但他好像想把它同時作為你們倆的婚禮。嫁妝什麼的恐怕是來不及準備了,就簡單操辦一下姑且先嫁過去。」

精神恍惚的稻子仍然坐在地上,甚右衛門用詫異的眼神低頭看著她。

「你這是什麼表情。不會是對這樁婚事有什麼不滿吧?」

「我難道是做生意的籌碼嗎?」

「……你說什麼?」

「用一個『姑且』就把我的終生大事敷衍過去了?」

「你可真難伺候!」甚右衛門大聲喊道。

「家務和學習樣樣不行。你本來就一直給家裡抹黑,現在連家長的話都不好好聽了嗎?」

被父親毫不留情的訓了一通,稻子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不是,不是這樣的。」

「剛才的火,是洋輔先生——」

「想把責任推給別人?你這種笨手笨腳的人,也就會找找藉口了。」

稻子往旁邊看了看,本來應該看到了當時的情況的女傭,正在用輕蔑的眼神看著稻子。

「看我怎麼教訓你,過來。」

甚右衛門拽著稻子穿過走廊,來到了院子盡頭的一間倉庫前,把她推到了昏暗倉庫里。空氣中飄滿了灰塵,稻子不由得一個勁兒地咳嗽。

「你和涼風器一樣,」甚右衛門用嚴厲的聲音不由分說地說道,

「只知道添麻煩,派不上一點用場。」

厚重的大門關上了,倉庫裡面一片漆黑。

或許甚右衛門以為稻子像其他普通的小孩子一樣,也害怕被關在倉庫裡面。但對於稻子來說,呆在這裡就像在被窩裡一樣安心。只要呆在倉庫裡面,就不會再被父親訓斥,不會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也就不會再丟人了。

只知道添麻煩,派不上一點用場。就連稻子自己也深知這是事實。

為什麼自己什麼都幹不成,為什麼自己從來都得不到別人的理解。

說到底,要是死後能去極樂淨土的話,為什麼非要活在這個像地獄一樣的世界上呢?迄今為止所有出過的丑,甚右衛門的怒吼,女傭驚訝的眼神,還有洋輔那令人反感的微笑全都湧進了稻子的腦子裡,她終於連想都懶得想了。

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努力了。

「我不想活了。」

這句有氣無力的話,毫無疑問是稻子的真心話。

喜八提著東西,在正午的大太陽底下來到了百川酒廠的門前。

門前氣派地豎著一排深褐色的木質圍欄,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從剛才開始就在前面走來走去。喜八一邊看著他,一邊穿過大門,站到了房間入口處。

「打擾了,我是從蓬萊佛具店過來的。」

「您稍等。」裡面有人回應道。不一會兒門打開了,走出來的人讓喜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她看起來就像長成大人的稻子一樣,但馬上就能感覺到不是同一個人。她比稻子高,身材也更凹凸有致,眼睛稍微小一點。應該就是稻子提到的姐姐規子吧。

可能是被不認識的男人嚇到了,規子的眼神搖擺不定。

「那個,有個東西要交給稻子小姐,我就給送來了。」

「……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這個平常沒聽過的纖細的聲音,喜八緊張得聲調都變高了,「坂、坂本喜八。」

規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喜八,好像在打量著他,然後把半開的門敞開了。

「請進來吧。」

喜八跟著規子穿過走廊,走在前面的她身上飄來了一股神秘的甜甜的香氣,喜八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規子長長的頭髮和系頭髮用的的紅絲帶自由自在地晃來晃去。

終於走到了客廳,兩人隔著茶几坐下,規子微笑著說,

「我叫百川規子。感謝您一直以來關照我的妹妹稻子。」

「談不上是關照。」喜八謙虛地說,眼睛被放在茶几那頭的一盤餅乾吸引住了。規子小聲地笑了出來,「嘗嘗吧」,她把盤子推到了喜八面前。

「謝謝。」喜八大方地拿起一塊餅乾嚼了起來。

「你今天是來見稻子的嗎?」

被餅乾噎著了的喜八趕忙搖了搖頭,把從包里拿出的鬧鐘挨個兒擺在茶几上。

「刀子——稻子小姐說她想要鬧鐘,我只是來給她看樣品的。」

「嗯……」規子眯起眼睛,用手指撥弄著其中一個鬧鐘。

「那稻子現在在哪裡啊?」

「在倉庫里。那孩子昨天晚上又犯錯了,被關進倉庫里了。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把鬧鐘先放在這兒?」

「不,這個就……」喜八含糊地回答道,規子捂著嘴笑了起來。

「果然如此。你今天來其實是有話想跟稻子說吧?」

規子微笑著,仿佛已經看穿了一切。

「昨天吵架的事,稻子跟你說了嗎?」

「吵架?那倒沒聽說。原來你是來找她和好的啊。」

喜八下意識的想要否定,卻又擔心再次被笑話,於是什麼都沒說。

「但是讓你們見面可不容易。那個孩子,恐怕在結婚之前都會被關在裡面。」

「……結婚?」

這對喜八來說是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他從規子口中得知了派加爾博士以及他要和稻子結婚的事情。

聽著聽著,喜八的身上傳來陣陣寒意,連夏天的暑氣都感覺不到了。雖然房間角落裡剛修好的涼風器正在開著,可它的製冷效果原來有這麼好嗎。

聽完之後,喜八用乾渴的喉嚨說道:

「外面的學徒,也是為了防止稻子逃跑用來監視她的嗎?」

「對。你看,院子裡也有。」

從窗戶縫裡偷偷往外看,可以看到有女傭在上了門閂的倉庫門口無聊地來回巡視。

「怎麼辦?你還會再來嗎?」

喜八沉默了一會兒,把茶几上的鬧鐘收拾好,一下子站了起來。

「是啊,看來情況很複雜,那我就先告辭了。」

稻子在想起母親苗子時,腦海中和母親的笑容一起浮現的還有酒的香氣。

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梳著圓形髮髻、頭上纏著毛巾、穿著樸素的棉質和服的母親,束著袖子指揮酒工幹活的樣子。

苗子是一名女性釀酒師,這在別家的酒窖可是見不到的。

釀酒師是酒窖的負責人,不僅對釀酒有著很深的造詣,還承擔著領導酒工和維護人際關係等多種職能。

苗子的父親——稻子的祖父也是釀酒師,在退隱之際,他看出了苗子對釀酒的非凡悟性,破例將她提拔為女釀酒師。

稻子當時正是愛撒嬌的年齡,有苗子在的酒窖就成了她最好的遊樂場所。

酒工們也很疼愛她,有時和她一起邊唱著號子邊搗米,有時帶她參觀各道釀造

工序,和苗子一起教給了她釀酒的基礎知識。

「稻子,這酒裡面啊,有著很多我們看不見的神明。」

苗子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如果能請酒窖里的神明寄身於正在釀造的酒里,就能釀出美味的酒,不然的話,酒就會像患了病一樣壞掉,這叫做「腐造」。

就算神明到了酒里,如果後來又有壞的神明進去了,酒也會壞掉,這叫做「火落」。這種壞的神明好像很怕熱,所以加熱就成了一道很重要的工序。

為什麼會發生腐造還有火落的現象呢,原因還不是很清楚。人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向神明祈願,讓壞的神明不要靠近。

所以稻子和苗子每天都一起朝著神龕雙手合十,祈求釀酒的過程平安無事。

有一年,酒窖里出現了很多老鼠。

家人和酒工們都慌了手腳,只有稻子鎮靜地一隻只捉著老鼠,苗子高興地笑著說,「稻子真是個捕鼠能手。」

但是,後來由於那場被稱為「百川米騷動」的騷動,用作釀酒原料的米大都廢棄了,損失慘重。苗子為了挽回損失,在第二年的明治三十三年(一九零零年)冬天,更加努力地投身於釀酒工作中。

但不管苗子多麼努力,都無法參與一道叫做「制曲」的工序。

這是一道把蒸好的米放入叫做「曲室」的房間裡的工序,這個房間是禁止女人入內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禁止女人入內,但這在別的酒窖里也是慣例。

「神明就是在曲室中寄身到米里的。因為酒神不擅長對付美女,如果有美人在的話會害羞,就不進米裡面去了。」

雖然苗子對曲室禁止女人入內的原因做出了這樣的解釋,但稻子的好奇心卻一天天增長了起來。

稻子想親眼看一看這些看不見的神明。

「自己又不是像姐姐那樣的美人,不會有事的。」稻子給自己找到了藉口。在一個黎明時分,她趁著沒人的時候,悄悄地溜進了曲室。

但是屋裡門窗緊閉,黑乎乎的看不清楚,連神的影子都沒見著。結果稻子連五分鐘都沒到就害怕了,從曲室里逃了出來。

雖然是禁止的事情,但只是進去了一小會兒,神明應該不會追究什麼吧。

在這種時而放心時而忐忑的心情中,舊的一年過去,二十世紀到來了。

在那之後的下料釀造和上槽過濾的工序,也都順利的結束了,就在稻子剛要鬆一口氣的時候,

「糟糕,酒壞掉了。」

在檢查貯藏的酒時,苗子平靜地說道。

看著不安在酒工們之間蔓延,稻子嚇得直哆嗦。

——是我進了曲室,惹神明不高興了。

不幸的事情還在繼續。就在酒發生了火落之後,苗子也緊接著得了肺炎。

釀酒是一項從早到晚都離不開人的繁重勞動。釀酒師肩上的擔子也很重。再加上婆婆一直認為不該讓苗子摻和釀酒的事情,經常嚴厲地對她說:「你這個媳婦一點都不顧家。」苗子早已經身心俱疲,撐不下去了。

「哎呀,你不用每天都來看我。」

看著站在病床前的稻子,苗子一邊咳嗽著一邊說道。苗子瘦了的臉頰上出現了深深的皺紋,簡單地梳著的頭髮毫無光澤,令人心痛地垂在被子上。

「我已經好好地向神明祈禱過了,不用擔心,您也肯定會好起來的。」

苗子微笑著,「過來,我給你看個好東西。」她說著把一張明信片遞給了稻子。明信片的照片上近處是一片大海,遠處是被雪裝點著的富士山。

「你之前就一直想看富士山吧。這是在清水的薩埵峠照的照片。」

以前只在彩色版畫上見過富士山的稻子第一次看見在照片上的樣子,她的內心不由得激動了起來。

「富士山有多高啊?」

「比比睿山和愛宕山都要高得多呢。」

「富士山怎麼這麼灰啊?」

「灰是因為照片拍不出來彩色。真正的富士山和彩色版畫上的一樣,是綠色的,可漂亮了……剛結婚那會兒,我和甚右衛門一起去東京辦事,順便去了一趟這裡。當時的景色實在是太美了,就買了這張明信片當作紀念。」

稻子感到很意外。在家裡他們夫婦二人之間沒怎麼有過像樣的對話,只記得母親經常笑著站在沉默的父親身邊。

「稻子,你和爸爸的關係還是不好嗎?」

「……他生氣起來很嚇人,而且對母親也不怎麼關心。」

「他是那種不會把心裡想的事情說出來的人。對稻子嚴厲,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關心你,你要多體諒爸爸呀。」

母親溫柔地摸著無精打采的稻子的頭。雖然母親的手比以前瘦多了,但還是很溫暖。

「媽媽的病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吧?」

「當然了。稻子不是幫我向神明祈禱過了嗎。」

稻子把滲出了淚水的眼睛埋在母親的胸前。

「那次和甚右衛門一起出門真是開心。稻子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聽了苗子的話,稻子跳起來說道:「伊勢神宮!」

「向最偉大的神明禱告,求他保佑母親的病能好起來。」

緊接著她又小聲加了一句,「然後跟神明道歉說我不該隨便進曲室。」

稻子對毫不知情的苗子完全坦白了自己的過錯。本以為會被苗子責罵,但出人意料的是,她聽完之後偷偷地笑了。

「因為稻子是美人,所以神明就害羞了吧。」

「可是我明明沒有姐姐漂亮。」

苗子用手捏了捏稻子困惑的臉蛋。

「笑一笑。稻子笑起來比誰都好看。」

「母親難道不生氣嗎?明明是因為我的錯才讓酒都壞掉了。」

「怎麼會生氣呢。我最得意的女兒都被神明認定為美人了。」

不知道是因為捏在自己臉上的那雙手力氣微弱,讓人心疼,還是因為母親用溫柔的話語安慰了自己,淚水從稻子眼中流了出來,苗子用指尖擦去了流到臉頰上的淚水。

「……我有一個比伊勢神宮更想去的地方。」稻子哭著說。

「想去看富士山。想看看是不是和畫裡一樣又大又漂亮。」

但是太遠了,稻子好像想開了似的笑了笑,苗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其實啊,在關西也能看見富士山。」

「誒,能看見富士山?」

「對呀,坐上一會兒火車,就能到一個可以看得見真正的富士山的地方。」

「真的嗎?」稻子一下子露出了高興的表情,把身子探了過來。

「那等母親的病好了,就帶我去那裡吧。」

「好啊,咱們拉勾。」

苗子把小拇指立起來,準備拉勾。正當稻子也剛剛伸岀小拇指時,女傭從外面露出頭來說道:「醫生已經請來了。」

「好了,稻子,今天就到這裡,趕緊回屋吧。」

從屋裡出來的稻子不安地回頭看著苗子。

「稻子,可能你覺得自己沒什麼優點,但你的笑容是最可愛的,就像能讓人心情變好的小太陽一樣。」

「媽媽?」

「你的笑容一定能讓很多人獲得幸福!」

告別過後,母親的笑容消失在了隔扇的另一邊。

第二天。病情急轉直下的苗子像睡著了一樣離開了。

在葬禮上,面無表情的甚右衛門和規子,還有悼詞和和尚們的經文都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葬禮結束以後,回過神來的稻子正站在酒窖里。

「全是我的錯。」

都怪我去了禁止女人入內的曲室。是我把神明惹怒了。壞掉的酒,還有母親的死,全都是我的過錯,都是神明對我的懲罰。

神明是真的存在的。無時無刻不在看著人們。不能再惹神明生氣了。必須要感恩,為了從神明那裡得到些許恩惠而繼續祈禱。

稻子放聲大哭了起來。平日裡熱鬧的酒窖現在異常安靜,只剩下稻子的哭聲。

稻子不知何時睡著了,她被倉庫里的暑氣熱得醒了過來。

稻子無力地抬起了頭,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

在架子、柜子和其他的破爛兒之間,有一個拳頭大的黑影正在一個罐子旁邊迅速地在竄來竄去。

清醒過來的稻子拿出一塊手絹,慢慢地靠近,耐心地盯著罐子旁邊的陰影處。老鼠終於跑了出來,稻子隔著手絹一下子就把它抓住了。

「五文錢到手了。」

作為一種流行病,鼠疫一直以來在日本十分肆虐。去年伏見也出現了感染者,引起了很大騷動。這種病菌的傳播媒介就是老鼠,因此政府制定了一個收購老鼠的制度,每抓一隻老

鼠能賣五文錢。

稻子因為被關在倉庫里的次數多了,經常和老鼠打交道,也掌握了捕鼠的方法,去年她為了補貼家用抓了一大堆老鼠,但因為數量太多被誤以為是自己養的,結果一文錢也沒掙到,反倒成了鄰居們的笑柄,最後還被甚右衛門拿手杖打了一頓。

稻子想著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收購老鼠的制度了,這時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啊,肚子餓了。」

正當她愣神兒的時候,地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圓形亮光,稻子拿著老鼠跳了起來。

亮光在地上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不停地動著,稻子用空著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順著胳膊迅速地爬到了稻子的身上,照得她睜不開眼。

稍微把眼睜開一點,稻子看見喜八正拿著一個發光的圓筒,呆呆地站在方格窗戶後面偷偷往裡看。

「你……是要吃那個嗎?」

看著喜八僵硬的表情,稻子急忙把老鼠扔掉了。

「不是啊,我怎麼會吃老鼠。」

稻子生氣地走近窗戶,「剛才一直亮著的那個是什麼啊?」說這她指了指那個圓筒。

「這是手電筒。日語叫做『懷中電燈』。」

喜八撥弄著開關,圓筒頭上的電燈泡忽明忽滅。

「這個可不是上發條的哦。是貨真價實用電驅動的。」

聽了這話稻子想起了昨天的爭吵,感覺很尷尬,把視線從喜八移開了。

喜八好像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生硬地說道,「嘛,那個,」

「你昨天不是對鬧鐘很感興趣嗎,所以我今天就帶了一些樣品來。剛才請刀子的姐姐告訴了我你在哪兒,我就翻過後牆過來了。」

說了這麼多喜八終於發現了,他驚訝地說道:「你的頭髮……」

稻子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用手指梳理著變短了的發梢。

「很過分吧。這還怎麼趕得上姐姐啊,都短成這樣了。」

「你馬上就要結婚了吧?那怎麼還把這麼重要的頭髮給剪了?」

「結婚的事情你也聽說了啊。」稻子說起了昨天丟人的事,喜八一臉嚴肅地問道:「……那,刀子你要嫁給那個派加爾博士嗎?」

「我除了相信別人以外也沒有別的優點了,沒有什麼資格講條件。如果我嫁出去能給家裡幫上忙的話……我……」

稻子想要接著往下說,但她的嘴唇顫抖了起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挑三揀四,但是,

「我……我一直想以自己的方式快點兒長成大人……但是,不管怎麼努力都會出亂子。」

家務和才藝都做不好,一直在添麻煩,到頭來總是讓周圍的人失望。也許我活著就是一個累贅。

「說真的,我到底為什麼會被生下來啊。」

喜八突然把手電的蓋子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圓柱形的東西。

「這個是乾電池。是二十年前一個叫屋井的人最先發明的,但據說一開始根本賣不動,因為以前沒有像現在這麼多用乾電池的機器。」

說這個是什麼意思,稻子困惑地聽著喜八的話。

「電話里用的也是液體電池。但是在日清戰爭(註:甲午戰爭)的時候,滿洲的天氣太冷,液體電池都凍住了,所以就用乾電池替代了。這個故事被刊登到報紙上後,世人才第一次知道了乾電池的好處。」

「一樣的道理,」喜八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刀子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肯定是有意義的。只不過別人和你自己都還沒注意到而已。」

稻子低下頭咬起了嘴唇。如果不這樣的話,她可能就要崩潰了。

喜八的語氣很溫柔。但這種坦誠的溫柔,正毫不留情地折磨著稻子的心。

「所以刀子——」

「坂本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倉庫里突然安靜了一瞬,接著外面的蟬好像剛回過神一樣再次叫了起來。

「我,我的腦子不正常!肯定是得了什麼不知名的病。但是誰都不理解我,我只能裝作和正常人一樣。還不如乾脆被醫生說腦子有病來得省事……那樣的話我也就不用費勁了,就能找到藉口了!」

忍到現在的稻子終于堅持不住了。淚珠大顆大顆地從她的眼中滴落。

「相信別人是我的優點,可我卻唯獨沒法相信自己。」

「那你打算一直呆在這裡嗎。在這麼昏暗的地方,是找不到自己活著的意義的吧。」

「那我應該去哪裡——」

想到這裡,稻子覺得只有一個地方適合自己。

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啊。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既然如此,」

稻子抬起哭得都腫了的臉,把嘴角往上抬了抬,說道,

「和我一起自殺,帶我去極樂世界吧?」

喜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感到稻子說的是認真的。

「我覺得,在那裡肯定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極樂嗎。」

喜八背過臉去,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他的背影消失後,稻子靠著牆無力地坐到了地上。自己都說了些什麼話,喜八肯定被我嚇到了吧。

這樣也好,反正也沒人能夠理解自己的想法。

稻子呆呆地靠在牆上,聽著遠處傳來的蟬鳴和喧鬧聲,突然,一陣急促的警鈴聲響了起來,把其他聲音都攪亂了。

「怎麼回事,著火了?」

在這急促的警鈴聲里,還摻雜著家裡的人亂作一團,跑來跑去的聲音。稻子正要站起來,這時倉庫的門打開了,喜八走了進來。

「快走吧。」

喜八背對著外面的光亮,把手伸向稻子。

「現在就帶你去極樂。」

「……去哪兒?」

「極樂啊,極樂。你不是想去看看嗎?」

稻子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驚訝地問道,

「你在說什麼啊——」

「快點兒,趁著還沒被發現。」

喜八抓著稻子的胳膊,不等她回話就把她從倉庫里拽了出來。

到了外面,他們先躲到倉庫邊上觀察周圍的情況。警鈴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之前一直守著走廊的女傭臉色都變了,在家裡跑來跑去。

「哪、哪裡著火了?」

「啊,這個警鈴其實是我做的鬧鐘的聲音。剛才我把它藏到地板下面了。」

「鬧鐘?這聲音也太大了,會吵到鄰居的。」

「聲音大的話電氣目錄里有一條是『第十一 雷鳴器』,就是電流直接——」

「好可怕,別往下說了!」

為了避免被家裡的人發現,他們從後門溜出去,偷偷地看著大路。這時消防員剛好趕到,急急忙忙地開始組裝消防水泵。看到引起了這麼大的混亂,稻子感到頭暈眼花,喜八正要再次把她從這裡拽走,

「稻子小姐!」伴隨著一聲大喊,陸從圍觀的人群中出現了。

今天他穿的不是救世軍的制服,而是褲子配著黑色襯衫的西服。陸看了看拽著稻子胳膊的喜八,不知道是不是誤會了,頓時變得怒氣沖沖。

「你小子幹什麼呢?」

「糟糕,快跑。」

兩個人剛跑了沒幾步,快得像火車一樣的陸就追了上來。

他們氣喘吁吁地拼命跑著,但被腳上的木屐拖慢了速度。

最終陸很快就從後面趕了上來,正要伸手抓住喜八——

鐺鐺的鈴聲響了起來,從側面飛馳而來的電車把陸擋在了後面。

不知什麼時候兩個人已經橫穿了京電的軌道。陸像被撈起來的金魚一樣坐在救生網上,可能是因為太重,救生網被壓得變形了,他的屁股隔著救生網蹭到了地面,就這樣陸「啊、啊」地叫著被電車帶走了。

陸一路上提心弔膽,電車終於停了,他從救生網裡爬了出來。

正當路上往來的行人停下了腳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時,兩人坐上了旁邊的一輛人力車,喜八對車夫說:「總之先離開這裡,別被電車趕上了。」

一聽到搶自己飯碗的「電車」,車夫好像來勁兒了似的,幹勁十足地說了一句「好嘞」,然後就蹬起了車。

「稻子小姐,等一下!」

人力車的速度飛快,轉眼間就把捂著屁股滿臉鬱悶的陸遠遠地落在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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