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又破成這樣了啊。」
看著平鋪在客廳榻榻米上的陸的褲子,規子拼命地忍著笑意。
「你想笑就笑吧。」換上了和服的陸微微抽動著臉頰。
「我沒想……哈哈哈。我只是覺得你一點兒都沒變,還是像個笨蛋一樣粗枝大葉的。」
「夠了,別笑了!」
「你剛才不是說讓我笑嗎。對了,看你站半天了,要不坐一會兒?」
「怎麼坐!我的屁股疼得跟削掉了一層皮一樣。」
雖然沒有出血,但是感覺屁股上的一層薄皮已經蹭得翻了起來,陸還不想輕易坐下。
「而且剛才折騰了半天,現在還沒緩過勁兒來呢。」
經歷了電車驚魂之後,陸回到了百川酒廠,只見消防員正在收拾消防水泵準備回去,甚右衛門站在門口怒氣衝天地訓斥著女傭和學徒。
「我跟甚右衛門先生說,看見一個少年把稻子小姐帶走了。你有什麼了解的情況嗎?」
「不知道,沒準兒是去私奔了呢?」
「私奔?依我看就是個趁火打劫的小偷。」
「小偷裡面還有劫富濟貧的呢。陸先生不愧是個死腦筋。」
「你為什麼老是話裡帶刺……算了,你難道就不擔心妹妹嗎?」
「我擔心得都吃不下飯了。」規子一邊大口吃著餅乾一邊說道。吃完後她抖了抖粘在手指上的渣子,打開旁邊的針線盒,開始紉針。
「你要幫我補褲子嗎?」
「當然了。雖說推遲了婚事,但我畢竟已經和你訂婚了。」
陸剛要開口說話,規子就笑了出來。
「看看這褲子都破成什麼樣了,你就這麼穿著回來的啊。」
「別說了!」
陸的臉變得通紅,仿佛下一秒就能噴出蒸汽來。
「這裡就是極樂?」
稻子眯起眼睛,抬頭盯著沐浴著夕陽的蓬萊佛具店招牌。她一臉不高興地跟著喜八進到店裡,坐在椅子上的文七正在抽著煙看報紙。
「哦,稻子,歡迎——你的頭髮怎麼了?」
文七瞪大雙眼,稻子摸著頭說:「說來話長。」
一反常態,店裡十分熱鬧,四個小孩正在角落裡談笑。前幾天給稻子帶路的彌治郎也在,他的臉上都是灰塵,毫不在意地笑著:「啊,島子姐姐!」
「你這奇怪的髮型是怎麼回事兒?」
留著劉海、梳著裂桃髮髻的少女輕輕戳了戳彌治郎的頭,「這樣很失禮的。」
「我幹什麼了?」
「小彌治是個小傻瓜,說話之前要先過過腦子。」
面對少女不容辯駁的批評,一個看上去比彌治郎還小的、穿著條紋和服的少年,和一個頭髮梳在後面、戴著眼鏡的女孩不停地點頭表示贊同。
「糸,光,能拜託你們倆帶刀子到外面去整理一下頭髮嗎?」
兩個女孩和喜八說了幾句話後,抓住了稻子的袖子。
「走吧,那個……島子小姐?刀子小姐?」
「稻子!百川稻子!」
稻子被拉到了店外面,「彌治郎和定吉過來幫忙準備一下」,喜八說著把留下來的男孩帶進了裡屋。
稻子坐在椅子上,身上蓋著報紙,像晴天娃娃一樣。糸拿起剪刀修整著稻子的頭髮。
「——誒,那稻子小姐是和喜八哥哥私奔了嗎?」
稻子正要搖頭否認,可糸卻按住她的頭說:「別亂動。」
「不是這樣的。他說要帶我去極樂世界,然後就把我帶到這裡了。」
「誒!你們要殉情嗎?」糸的剪刀掉到了地上。
「不是!」稻子喊道。她到現在才意識到這種說法只會讓人聯想到殉情,頓時害羞了起來。另一邊,拿著鏡子的光則露出一副陶醉中帶著痛苦的表情,嘴裡「私奔,殉情」地一直念叨個不停。
「又來了,小光從以前開始就對這種話題很感興趣。」
「糸想不想也了解一點?《金色夜叉》這本書不錯。」
「我喜歡幽默一點的。還是坐在台下看落語最有意思。」
「哎呀真討厭。糸還是不理解男女之間的感情啊。」
光捏著嗓子模仿女人的聲音調侃道。「反正我經常被他嘲笑是『不解風情』的女人。」糸寸步不讓地還擊道,猛地把分叉的發梢剪掉了。
「對、對了,你們經常來坂本家裡嗎?」
再這樣下去沒準要剪得連耳朵都遮不住了,稻子試著換了個話題。
「對,喜八哥哥會免費教我們學習的。幫家裡忙完家務之後晚上過來,就像夜間學校一樣。除了這裡好像很多別人家裡也有這種補習班。」
「但是喜八哥哥在教我們的時候很容易跑題。」
「嗯。動不動就扯到電力上了。」
稻子還以為要知道喜八不為人知的一面了,聽到電力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聊著聊著糸已經給稻子剪完頭髮了。稻子拿開報紙,照了照光舉著的鏡子,原本亂蓬蓬的短髮現在已經十分整齊,發梢沿著和服的領子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斜線。
「變得像小人偶的頭髮一樣了……」
看著快要哭出來的稻子,兩個人安慰道:「很可愛」「很適合你」。剪髮的功夫太陽已經落山了,店裡煤油燈的亮光透了出來。
看著這寂寞的燈光,稻子焦慮不安了起來。現在伏見的家裡不知道亂成什麼樣了,以後該以什麼樣的面目回家啊。
再加上幾天後和洋輔的婚禮,稻子的煩心事太多了。最近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總有一種不現實的感覺。
抬頭望著夜空的時候,店裡的煤油燈熄滅了,四周一片漆黑。
不知什麼時候糸和光也不見了,稻子把頭探進店裡。
「坂本先生?」
沒人回應。店裡能看見蠟燭的亮光。稻子咽了一口唾沫,雖然很害怕,但還是走進了陰森森的店裡。
蠟燭沿著狹長的過道擺成一排。沿著亮光走,蠟燭從過道延伸到旁邊的客廳,接著又到了更裡面的階梯式儲物櫃。
稻子脫下木屐走進客廳,站在樓梯下面又喊了一次「坂本先生?」
但還是沒有回應,二樓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稻子下定決心上了樓,到了二樓的房間裡。不出所料,二樓沒有一點兒光亮,看不清屋裡的狀況。一陣異樣的感覺傳來,稻子打了個哆嗦,
「你就是稻子吧。」
一個沒聽過的少年的聲音迴響在黑暗中,稻子發出了一聲驚叫。
「別那麼害怕嘛。聽說你想去極樂世界,我想著現在就帶你去。」
「什、什麼意思?」稻子衝著一片黑暗問道。
「我已經把阿彌陀佛叫來了。他馬上就來接你。」
「極樂?我是在什麼時候死了嗎?」
稻子已經徹底被嚇壞了,這時窗外突然亮起了光。
「來吧,踏上十萬億佛土的極樂之旅,一路上會碰見很多開心事!」
光中出現的,是閃耀著金光的阿彌陀佛。
如來的周圍跟著許多菩薩,乘著雲快活地晃來晃去。這景象簡直和以前見過的來迎圖一模一樣,稻子被徹底震驚了。
咚鏘咚鏘,伴隨著這令人聯想到極樂的音樂,神明們越來越近了。
「不好意思,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請讓我稍微緩一緩。」
稻子用近乎悲鳴的聲音拼命地重複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沒想到這麼好騙。」
聽到背後的聲音,稻子「誒」地一聲回過了頭,好幾個笑聲一起響了起來。
站在她身後的喜八脫下了披著的黑布,彌治郎和定吉拿著按下按鈕就能放音樂的留聲機,糸和光笑著從樓梯下面蹦了出來。
看著沒搞清狀況的稻子,額頭上滲出了汗珠的喜八用手指了指角落裡的箱子。
「這個東西,是幻燈機。」
底座上放著一個用鍍錫鐵板做的箱子,形狀像魚糕一樣。箱子上面安著一個圓筒,前端的鏡頭髮出的光線直直地射向窗外,在鄰居家的一大面白牆上照出了一幅來迎圖。
幻燈機是把幻燈片插在鏡頭與光源之間,將光打在幻燈片的圖像上,使其放大並投影的工具。把很多張幻燈片組合在一起,用手移動幻燈片,就能達到像剛才的菩薩一樣的動態效果。知道了真相的稻子一下子感到渾身發軟。
「姐姐嚇著了。」
第一次見面時一句話都沒說的定吉客氣地笑了笑。心想剛才就是他念的台詞,稻子輕輕地掐了掐定吉的臉蛋兒。這時,幻燈突然滅了,屋子裡變得一片漆黑。
彌治郎麻利地擦了一根火柴,點亮了煤油燈。
「喜八哥哥,手電筒好像又壞了。」
「電池電量應該足夠了,是黃銅板出問題了嗎?」
喜八歪著頭把手電筒從幻燈機里取出來,把煤油燈放了進去。
文七帶著裝滿了飯糰和醃菜的盤子走了過來。孩子們歡呼著跑向文七,拿著飯糰大口吃了起來,稻子看著他們,低聲對喜八說,
「你說的極樂,指的就是剛才的幻燈?」
「總之讓你看見了極樂世界。我可沒騙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稻子深深地嘆了口氣,拽住了喜八的袖子。
「……還有其他的嗎?」
極樂圖放完之後,喜八又放了外國的風景照、老鼠跳進睡著的男人嘴裡的滑稽場景,各種各樣的幻燈片映在牆上。在放到勸進帳中源義經的片段時,彌治郎和定吉表演起了即興配音,稻子單手拿著飯糰,完全沉浸在了幻燈的世界裡。
幻燈放完後,稻子給孩子們講解了捉老鼠的方法。本來只是為了表示感謝,沒想到卻得到了孩子們的一致好評,稻子的講解結束之後,趁著大家正在興頭上,喜八滔滔不絕地講起了電氣目錄上的預言。
「騙人的吧,檸檬怎麼可能代替電池啊。」
聽了喜八的話,糸笑著反駁道。
「不,檸檬的汁好像可以用作電解液。所以我試著製作了電氣目錄里的『第十五 檸檬炸彈』。把檸檬做成電池,可以用於慶典上用的定時炸彈,爆炸後的紙片會像雪花一樣漫天飄舞。」
「這種東西要用在哪裡啊。」
「聽我說完,彌治郎。上個月三條麩屋町不是新開了一家書店嗎,開業第一天我把『檸檬炸彈』當作賀禮放到了平堆著的書上,然後躲在附近的架子後面觀察。」
「然後爆炸了?」定吉問道。「沒炸。」喜八乾脆地搖了搖頭。
「沒爆炸,那個檸檬讓店員給吃了……這個檸檬可是我花僅有的一點兒錢買的……」
看著悶悶不樂的喜八,孩子們哈哈大笑了起來。「和那個傻乎乎的炸彈比起來,還是檸檬更討人喜歡啊。」光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說。
「別瞎說。這個檸檬電池是可以取下來的,也可以為其他機器提供動力——」
喜八還在繼續說著,孩子們吵鬧著說:「多想點兒有用的東西吧。」
「這樣的話目錄里還有一個『第十三 電動鲶魚』。這個是鲶魚形狀的機器,把盤子或者鍋放進嘴裡,電力會使裡面的水振動起來,幾秒鐘就能把油漬和燒焦的東西清理乾淨。」
稻子在稍遠處看著正在熱情地介紹的喜八,驚訝地說:「淨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坐在旁邊的彌治郎眯起眼睛,「但哥哥是很認真的。」
「島子姐姐見過那個泡茶器了嗎?」
稻子點了點頭,彌治郎指了指正在偷笑的糸。
「糸的家裡有很多弟弟妹妹。因為想多少幫她分擔一點家務,哥哥就收集材料給她做了這個泡茶器。」
不過哥哥因為這個不是電動所以不太滿意,彌治郎補充道。
「勸隔壁的吳服店老闆買電話的也是哥哥。那個老闆雖然喜歡說話,但是腿腳不好。哥哥說『有了電話不用走那麼遠也可以和朋友聊天』。」
聽著彌治郎的話,稻子呆呆地看著喜八愉快的側臉,他正在跟孩子們說話。
「哥哥總是有辦法讓我們開心呢。」
睡著了的稻子被一陣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吵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見昨天晚上的那些孩子們互相壓著睡在一起。
稻子起來後發現窗戶外面還是黑的,喜八坐在點著煤油燈的桌前忙著什麼。她讓自己儘量不發出聲響,湊到喜八背後偷看,發現他正在一亮一滅地擺弄著手中的手電筒。
「手電筒修好了?」
聽到這冷不丁的聲音,喜八嚇得打了個哆嗦,說:「你起來了?」
「裡面的彈簧鬆了而已。畢竟已經有些年頭了。」
稻子把貼到臉頰上的短髮撩到耳後,在喜八身邊坐了下來。喜八呆呆地看著稻子,稻子歪了歪頭急忙看向別處。
「我的頭髮,是有點奇怪嗎?」
「……不是,我覺得你這個髮型不用費勁打理就能展現出『女人的武器』。稍微動一下就會露出頭髮下面潔白的脖子,要是看到了這個,不管多麼強硬的男人都會為之動搖。」
喜八看了一眼稻子的身體,遺憾地搖了搖頭。
「但是你的身材平淡無奇,也只能靠脖子扳回一局了。」
聽見這麼無禮的話,稻子狠狠地掐了一下喜八的肚子側面,他發出了一聲慘叫。
「脖子什麼的都無所謂了。我啊,一直都想有一頭像姐姐那樣的長髮。」
「然後像女學生那樣把前發束成髮髻嗎?現在的長度正好,梳著簡單,洗著方便。這才是新世紀應該梳的合理的髮型啊。」
「好!」喜八輕輕拍了拍手。
「以後就把這種髮型叫做『二十世紀發』吧。」
「莫名其妙。」稻子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笑了,「不過還是謝謝你了。」頭髮變短之後稻子一直很鬱悶,但現在的笑大概是發自內心的吧。
喜八尷尬地背過了臉,可能是因為太熱了,他的額角流下了一縷汗水。稻子掏出手絹準備給他擦汗,喜八往後仰了一下,「幹什麼啊。」
「看你出了這麼多汗,想給你擦一擦。」
「那個手絹不是抓過老鼠嗎?」
「啊,好像是。」稻子吐了吐舌頭,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不過這京都的暑氣可真是適應不了。我都想要個冰箱了。」
「冰箱是什麼?」
「是四年前大阪的國內勸業博覽會上展出的一種機器。當時整棟樓變成了一個大冰箱。房間裡很冷,明明是夏天但還是冷得要死。入口處放著一個富士山的模型,山頂的雪是用在冰箱裡凍好的冰做的。……那感覺真是太舒服了。」
喜八把煤油燈放進幻燈機里,插進新的幻燈片,窗外投出了一張銀裝素裹的富士山的彩色照片,見到這美麗的景象,稻子激動了起來。
「雖然現在還是用涼風器和電風扇的時候多一點,但總有一天能用上這個冰箱來給家裡降溫,到了那個時代就再也不用忍受京都這地獄一般的酷暑了」
不僅如此,喜八看了看睡著的孩子們。
「用電燈代替煤油燈的話,也就不用再洗被煙燻黑的燈罩了。用電力能輕鬆地燒開水的話,就每天都能洗上洗澡了。這樣孩子們要幫忙做的家務也會減少,就能夠勻出更多的時間來學習或者干自己喜歡的事情了。」
「電力,真的能夠做到那些事情嗎?」
「——電力什麼的有沒有都無所謂。」
聽到這句她之前對喜八說過的話,稻子嚇了一跳。
喜八苦笑著說:「我剛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我小時候根本不懂電力是什麼,甚至把淺草的『電氣白蘭地』當成了電燈的燃料。現在想起來,酒和電力明明是完全不沾邊的東西啊。」
喜八說著說著,笑容突然放慢了下來。
「我第一次見識到電力的力量,是在四年前的博覽會上。」
「是像剛才一樣看見了幻燈什麼的嗎?」
「不,是更厲害的東西。」喜八搖了搖頭。
「我在那裡看見了極樂世界。」
*
這是被哥哥清六帶去大阪世博會的那天。扔下一句「我馬上回來」就去上廁所了的清六過了好久也不見人影,天黑了,喜八一個人在會場裡,仿佛身處絕望的深淵。
白天還讓喜八沉醉其中的展館被黑影籠罩,就好像一個個巨人,要把自己永遠關在這裡。又或者,人群里會不會突然出現人販子,把自己拐走再也回不來了。喜八蹲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心等著有誰趕快來救自己出去。
就在這時,隔著緊閉的眼皮,喜八突然感覺外邊的世界亮了起來。
那光亮好像太陽一樣,溫暖,明亮。周圍人群的驚訝和讚嘆聲傳入耳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奇心被挑動的喜八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睛,然後,被眼前的光景徹底驚呆了。
喜八,正身處光明的世界。
夜幕本應該已經降臨,但四周卻明亮得好像白天。
喜八站起身來環視會場,主路兩旁林立的展館金光閃耀,楊柳觀音像和噴泉則散發著彩虹一般的光輝。在這周圍人驚喜的表情都清晰可見的光亮里,喜八隻見旁邊的中年男子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嘟囔道:「這就是『燈展』啊,真不愧是世博會的壓軸好戲。」
燈展。
仔細一看,展館和正門的外牆上都裝著無數的燈泡,正是這一個個的燈泡的光亮匯集到一起,造就了這個閃耀著金色光輝的世界。
正當喜八沉浸在這令人目眩的燈光之中時,旁邊的老婆婆合起皺巴巴的手,向著燈展拜了起來,「南無阿彌陀佛」。
下個瞬間,今天在博覽會上的所見所聞一下子都浮現在腦海里。
電扇送來的極樂一般的清風,奏出美妙音樂的留聲機,仿佛天女下凡的電燈火舞。
還有這變黑夜為白晝的電燈的無量佛光。
「原來如此,這就是極樂淨土嗎。」
想破腦殼也想像不出來的極樂世界的光景,現在就呈現在自己眼前。
「二十世紀是電的世紀!連極樂世界都能用電造出來的時代來了!」
身體裡仿佛湧出了無限的活力,這樣的心情喜八還是第一次體會。
「我要用電創造一個極樂世界!這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的世界,就由我用電來照亮!」
喜八把電氣目錄從懷裡掏出來,向著燈展的光輝高高舉起。明亮的會場上方,村井兄弟商會高塔上的探照燈像割草的鐮刀似的划過夜空。
正要把電氣目錄收起來的喜八的目光停在了人群的另一邊,剛才的喜悅頓時煙消雲散,喜八急忙跑了起來。
穿過人群,喘著氣的喜八來到花壇旁邊。悠閒地坐在長椅上的清六招了招手:「喲!」
「你在幹什麼呢?」
「上完廁所燈展正好開始了,挺漂亮的我就在這裡看來著。」
「你不是說馬上回來的嗎。」
「怎麼?想我啦?」
喜八衝到好像沒事兒人似的清六身邊,兩隻手對著那單薄的胸板捶了起來。
眼淚流了出來。這究竟是委屈的眼淚?還是憤怒的眼淚?又或者是來自於從無助中解放出來的安心感呢?喜八自己也搞不清楚。
當天從博覽會回來,毫不意外,等著喜八的是大怒的父親圓喜的幾十發拳頭。
可是,父親的拳頭好像完全不算什麼似的,喜八感覺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動力。
從那以後,喜八連在高等小學的學習都比以前更用功了。借著那源源不斷的想像力,原本一半都沒寫滿的電氣目錄,到夏天了結束已經寫到了第十九條。
還剩最後一條。這一天,喜八正在反覆斟酌這最後的第二十條該寫些什麼的時候,圓喜把他叫了過去。是要和他商量後年喜八高等小學畢業(譯者註:13歲)後的事情。
「……我想的是等你小學畢業了就來繼承寺里的工作。」
喜八曾說過想要上中學。圓喜撓了撓剪的整齊的頭髮:
「我之前也說過,現在家裡也沒有供你念中學的錢。」
在去世博會之前,喜八就和父親商量過自己想上中學的事。
但是,去年修復震災中受損的大殿的費用遠超預算,再加上收到捐贈也不盡人意,導致寺里陷入了積蓄就要見底的窘境,實在是沒有再擠出一份學費的餘力,上中學的事也眼看要無疾而終了。
「寺里的事我之後一定會接過來的。我要學電氣也是為了寺里的工作,電氣能讓人們的生活更輕鬆,那些對死後世界感到不安的信者們,也可以用電來讓他們看到極樂世界是什麼樣的。所以我要……」
「你在說什麼呢!」
剛才還很平靜的圓喜突然態度一變,提高了語氣打斷了喜八的話。
「你這是不相信阿彌陀佛嗎?」
父親的反應出乎意料,喜八有點懵住了。
「你是要懷疑阿彌陀佛嗎?我在問你話呢你這混帳!」
連空氣都好像跟著圓喜憤怒一起顫抖,喜八不禁縮起了身體。
「只要誠心相信,阿彌陀佛就一定會度我們到極樂淨土的。都說過多少遍了,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來救人那就是懷疑阿彌陀佛。現在你還敢說要用什麼電氣來自己造一個極樂淨土?」
怒不可遏的圓喜拎起了喜八的領子。
「阿彌陀佛,阿久火大明神,還有列祖列宗連你這樣的淨說些傻話的傢伙都沒拋下不管,你還敢說這些大不敬的話。」
喜八被拎起來這一下,電氣目錄從懷裡掉了出來。圓喜在喜八之前把它撿起翻開,這一看不要緊,圓喜的表情逐漸抽搐了起來。
「你就整天想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簡直是……」
圓喜抓著喜八的脖子,穿過走廊進入廚房,一把推開正在準備午飯的妻子阿景,來到了灶台前。察覺到父親要幹什麼的喜八拼命抵抗,但圓喜還是毫不猶豫地把電氣目錄扔到了正燒著的灶台里。
「不行!」
喊再大聲也沒有用,電氣目錄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喜八伸手進去把電氣目錄撿了出來,把火拍滅。但電氣目錄已經被燒焦,到處沾滿了爐灰,還有一部分被完全燒掉了。
「老公,你這樣喜八也太可憐了。」
「不這樣的話這傢伙根本不長記性。」
父母的吵架好像感覺越來越遠,喜八丟了魂似的坐在地上,低著頭直直地看著電氣目錄,被火灼傷的陣陣疼痛慢慢侵蝕進來。
幾天之後,回到家的清六看到了電氣目錄,「真慘啊。」
「我說喜八,這個目錄暫時先放在我這吧。」
「放你那?」喜八沉沉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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