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十六章【偵探助手】（2/2）

她有點害羞地說著，坐在了野野村先生對面。

「不過……雖然這麼說，工作就是工作。拜託你和往常一樣哦，野野村君」

「嗯，順便問一下，沒問題嗎？真的展示出來」

大概是最後的確認吧，野野村先生以認真的語調問道。

「也有似乎需要挺多討論的變更點，給宮前的大家看沒問題嗎？」

「肯定可以的啊」

戶傾小姐浮現出遊刃有餘的笑容，點頭道。

「好的地方和壞的地方都讓他們看，肯定會有用吧？所以，姐姐帥氣的樣子，仔細看著吧，時子」

這麼說完，戶傾小姐向柊同學小小地眨了個眼。

野野村先生看了，苦笑了一下後：

「那麼，和往常一樣做吧。拜託你了」

「啊，拜託了」

——他簡短地問候了一下，開始了討論。

這次討論的對象，是之前野野村先生桌子上的柊戶傾新作。

看上去那似乎是去年中旬出的『十六進位之花』的續篇。

那是浸染數字世界的女孩與一直討厭那種東西的女孩間不可思議的友情故事，內容好像是要從前作的結尾直接繼續。

在等戶傾小姐的時候，我大概看了發到手邊的複製原稿，已經了解內容。因為前作已經讀過了，我可以立刻看出角色的關係有什麼變化、發生了什麼。

這樣的話……果然我或許也可以說點什麼意見。

「——那麼，這第一稿，我已經拜讀過了」

我正忐忑不安，野野村先生一邊翻頁一邊用隨意的語調開始說：

「大概的走向，我想基本沒有問題。角色大致的行動、主題和脈絡也沒有問題吧」

「唔，可紅筆寫了不少啊」

戶傾小姐翻著原稿，皺起眉頭。

「因為主要是細節的指摘。你分別看完判斷，如果覺得不改就好，不改也沒有關係。只是提案的程度吧」

「……唔嗯」

柊戶傾露出似乎有點不滿的表情，撅起嘴唇。

「就算你那麼說，有這麼多紅色還是有點不安啊。一眼看上去就感覺做得不好一樣啊……」

「但是戶傾小姐是沒有被指摘才更會不安吧？」

「……被看得這麼透也真不爽啊」

——戶傾小姐這麼說著，卻是一副有點開心的表情。

野野村先生似乎說中了。

原來如此……長年組隊，這些地方都十分契合呢。

「雖說如此，你也說過有需要商議的變更提案吧？是哪裡？」

「嗯，是呢。那麼，雖然只是個提案……」

說著，野野村先生輕輕吸氣——

「這個角色——新角色，留美子」

「嗯，這次的主要角色啊。她怎麼了？」

野野村先生僅僅用平淡的語調回答她的問題。

他沒有停頓、沒有猶豫，靜靜地說道——

「——要不要裁掉？」

「……裁掉？」

柊戶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她用試探的語調說——

「——也就是……全面打回的意思嗎？」

「是這樣呢」

——沉默，降臨在會議室里。

鉛一樣的沉默中，手指一根都動不了，呼吸一口都做不到。

空氣的沉重，連我們這些外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然後，隔了一段令人窒息的停頓後：

「…………嚯」

——柊戶傾簡短地回答。

「把留美子……全面打回嗎。比想得要厲害啊」

那是沉穩的聲音。

不過……我感覺似乎能從那不穩的平穩中，清晰地感受到柊戶傾內心感情的激盪。

然後我自己——聽到野野村先生的提案，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留美子，如戶傾小姐所說是這次關鍵角色。

她是與主要的兩個人糾葛，微妙地推進她們關係的重要角色。

讀起來她也十分愉快，把她打回——我完全無法理解。

可以想到故事會完全不一樣，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作為故事成立。

「……怎麼樣？果然還是改日再談嗎？」

野野村先生用關心的聲音問道。

「要不要把這件事推遲到能冷靜下來好好說的日子，現在講其他的變更點？」

果然，內容上他似乎是想顧及戶傾小姐的心情的。

即便如此：

「……不，就這樣說！」

戶傾小姐強硬地說著，死死瞪著原稿。

「讓他們好好看，也有作家的意見通過的時候！所以野野村君……首先，讓我問問目的吧？」

「……我知道了」

野野村先生仍然一副帶著抵抗的表情，點了頭。

然後，他用極其冷靜的語調開始說：

「作為大前提，這個故事是阿佐和TOKO的關係對吧？並不是兩個人在眾人中怎麼變化，而是純粹的一對一關係的故事。這是前作執筆時共有的理念」

「……嗯，是這樣呢」

「然後這次，為了讓兩個人的關係推進到新的層次，將留美子這個新的存在放在外部，產生出了前一卷沒有的反應」

「的確是這樣」

柊戶傾迅速卻又有力地點頭道。

「有必要，這個角色才在這裡。如果去掉也成立，企劃階段就去掉了」

「的確是這樣呢。我也這麼想——直到讀了這份原稿」

說著，野野村先生舉起原稿示意。

然後，他的臉上，露出比任何人、

比作者本人還要自信的表情：

「現在——我是這樣想的。這個故事，可以僅用兩個人的關係性變得更加洗鍊。現在的柊戶傾是可以做到的」

「……唔，這麼說聽上去倒挺好」

話是這麼說，戶傾小姐的語調卻明顯不耐煩。

「她留下的空缺，你真的覺得僅靠兩個人就能堵上？」

「嗯。我試著模擬了一遍。技術上我想確實有難的部分和需要技巧的部分，但即便如此，現在的戶傾小姐能做，而且這樣做故事的純度大概會提升」

「……這裡要怎麼做？」

戶傾小姐翻起原稿，指向文字列。

「84頁。阿佐從TOKO的舉動中看出惡意的地方。這是有留美子這個欺詐之星才會產生的疑問吧？」

「這裡特地寫成阿佐自己自發地感覺到。她經過前卷的經驗是可能的，而這微妙之處一定會變成美麗的東西」

「不，亂來的吧！阿佐不會這麼猜疑！那這裡呢!? TOKO過於嫉妒跑出房間的場景。這裡沒有留美子留下的郵件，嫉妒本身都不會有的吧！」

「這裡，在房間裡留下讓人覺得阿佐的心意有動搖的東西就可以了。留下雖然對本人來說不值一提，但緊張中的TOKO會猜疑也沒辦法的東西。具體選擇物品有難度，但應該不是不可能」

「那……確實。這樣的話……或許……能行但是……」

戶傾小姐一邊胡亂前後翻著頁，一邊使勁撓著頭髮。

然後，

「嗯————!! 總覺得不能接受！」

她已經在發出孩子一樣的聲音，找著反駁野野村先生的材料。

可是——我。

聽了這番話的我，開始逐漸感受到——

野野村先生的方案——是不是可行？

是不是可以用那種內容修正，那樣做更能增加故事的美……？

不，我當然不知道。

我終究是外行，原稿也不過是短時間大概讀了一下。

可是……他所言的方案中，確實存在某種東西的觸感。

——野野村先生從這本原稿中想到了如此大膽的改稿方案，我完全搞不懂原因。

為什麼能注意到，去掉那裡就會變好呢？

我感覺，一般怎樣都不會想到消除關鍵角色。

為什麼，野野村先生能做到這種事情……？

之後，戶傾小姐和野野村先生也繼續著往返意見。

「——那這裡！」

「——那裡也是，和之前一樣做就能行」

「——這裡絕對需要留美子！」

「——不如說，我覺得這裡無視掉比較好。用只讓讀者想像的形式」

「——本來，故事整體上就是留美子的詭計才成立」

「——那個詭計真的是戶傾小姐你在這個故事裡尋求的東西嗎？有沒有樂於從角色展開點子？」

然後——

「……就是這樣，我想要提案，把留美子開掉」

反駁的地方似乎用盡了。

此時戶傾小姐已經不再發出聲音，野野村先生有點抱歉地說道。

「……怎麼辦？雖然有困難的地方，我想能變得更好」

——正如他所言。

我聽著兩個人的話，幾乎是確信了。

野野村先生的意見有道理，按他說的做故事的質量就能上升一兩個階梯——

可問題是——

「……即便如此!!」

戶傾小姐額頭上顯出青筋，像小孩子一樣發著脾氣。

她似乎想回嘴，但已經是一副說不出話的樣子——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改！絕對！我不會刪掉留美子的！」

她說著，從椅子上猛得站了起來。

然後，

「——野野村君這個笨蛋————————!!」

她只喊完這句——便喘著粗氣走出了會議室。

被留在會議室……我十分茫然。

討論……原來會變成這樣啊。

大人會那樣子變得吵架走人一樣……

＊

「……姐姐每次都給您添麻煩……」

我們準備回去，正開始收拾行李的時候。

柊同學一邊將椅子放回桌子下，一邊抱歉地說道。

「一直以來，對改稿提案這麼倔強……」

「沒有沒有。內容上，這次我也有心理準備……」

野野村先生回答道。他也一副「服啦服啦」一樣輕快的表情把手放在脖子上。

「所以，我才猶豫要不要在這說呢……」

「我也好久沒看到那種感覺了啊……」

連細野都遠望著戶傾小姐走出的門。

「那麼孩子氣的人能寫出纖細的小說，真是不可思議啊……」

……看來，柊戶傾似乎不是第一次變成這樣。從他們的反應來看，這氣氛似乎更像是每次慣例，改稿指示時的必然反應……

可是，

「……沒、沒關係嗎？」

即便如此，我也感到不安。

「她那麼生氣，要是因此過度拒絕改稿……最壞，給原稿抬價……」

我想我是第一次看到大人那麼厲害的吵架。

我感覺這樣一來已經無法冷靜地改稿，野野村先生的意見也可能會被無視……

我明明覺得難得是個好點子……

可是，

「不，沒關係啦」

極其輕鬆，一丁點的猶豫都沒有，野野村先生如此斷言。

「為、為什麼沒關係呢？那樣子，就不會真的無視提案嗎……」

「……嗯—是呢」

野野村先生抱起手臂，思考著。

「確實，我不知道之後戶傾小姐會不會受我的意見影響呢。或許會改，也可能不會改。但我的預想中——她這次大概，會採用我的提案」

「……為什麼會這樣想呢？」

「對她來說……」

野野村先生看向我。

他的臉上，浮現出絕對的信賴，他如此說道——

「——因為比起自己的意見沒有通過，『無法以故事最好的形態出版』遠遠更加可怕啊」

「無法以最好的形態……出版？」

「嗯」

點頭的野野村先生，似乎是有些自豪的表情。

「她，作家，果然是在強烈地希望，想讓作品以最好的形態出世。所以，即使反射性地無法接受被提示的改稿案……她也無論如何會在腦中考慮。它是不是可能，實現它會變成什麼樣……結果，如果她本人認為有必要，無論之前怎麼吵她都會改稿啊。意見被推翻的羞恥，比起推出不完善的作品根本不值一提。實際上，迄今為止也是如此」

「是……這樣嗎」

「……啊，但是」

之前一直沉默著的柊同學，以抱怨似的語調說道：

「有時候呢，吵完結果意見沒有改變，這時候她會像取了鬼的首級一樣來報告呢。她會說『野野村君說了這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我無視掉了!!』……」

「……那樣，沒問題嗎？」

我怯生生地問，野野村先生便支起臉、眯起眼睛：

「那樣也當然沒問題哦」

目光仿佛注視孩子的家長一樣，他點頭道：

「那也就是說，戶傾小姐考慮的結果是駁回吧。我也不是總能說出正確意見的啊。也有這種時候啊」

「……有沒有，被駁回是提案還是感覺正確的時候呢？有沒有認為客觀來看，自己的考慮更妥當的時候呢」

「那當然也是有的」

「那要怎麼辦呢？」

「雖然也取決於內容……最終，我會隨她的判斷吧。不會勉強她改稿。最後的最後，比起我認為的客觀性，我相信戶傾小姐的主觀性」

「那是……為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野野村先生微笑了一下。

他露出了今天看上去最幸福的笑容，然後這樣回答——

「因為我才是——這個世界上，她最大的粉絲啊」

＊

「——受教了，真的非常感謝」

在歸途的總武線，各站的停車的時候。

秋玻似乎十分滿足這次的職場體驗，有點興奮地向柊同學道謝。

「野野村先生和戶傾小姐都好厲害……有他們的努力，我們才能每天享受故事呢……」

「沒錯……能被你這麼說，我邀請你們真的太好了……！」

秋玻微微眯起眼睛，柊同學在旁邊綻出笑容。

「回去以後，又要照顧姐姐挺憂鬱的……我覺得她又要狠狠喝酒纏著我……但我感覺有點被救贖了……」

「矢野怎麼樣啊？」

坐在旁邊的細野，看著我這樣問道。

「你說過沒什麼將來的計劃吧？今天，怎麼樣？能當作參考嗎？」

「啊，是呢……」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回他以笑容。

「……真的好厲害啊」

——真的，很厲害。

出版業界，還有在其中工作的人，遠遠比我想像的——更加厲害。

「……最開始啊，我有點覺得自己似乎也能行呢」

已經沒什麼好藏的了。我老實地向他講出我的誤解。

「建築感覺挺普通的，野野村先生也看上去是普通的溫柔大哥哥……的感覺，我就覺得我也能幹。還有，討論的時候，其實我甚至覺得自己也能講意見」

「啊—，我也懂啊。總覺得，意外地普通啊，第一印象上。就覺得，這是普通的公司嘛」

「是吧？但是啊，聽了討論還有之後的話，我想了」

我回想起眼前展開的討論——

「——啊，層次不一樣」

將率直的感想說出來。

——層次不一樣。

嗯，我想這樣說大概是正確的。

我和野野村先生的層次不一樣。

對故事的理解，改善它的能力，對作家的理解，對他們的信賴——

是嗎……那就是專業嗎。

那是製作故事的專家……所謂的，編輯嗎。

「所以嘛……」

我靠在座位的靠背上，

「感覺沒法簡單地去那啊—……」

窗外，高元寺的夜景流過。

我恍惚地望著夜景——仿佛又一次迷失了快要抓住的東西。

我感到失去落腳點一般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