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十八章【不正經教育講座】(2/2)
我模糊地考慮著這些,野野村先生在旁邊被似乎是前輩的編輯們放肆地捉弄。
「——野野村又又又又借了高中生的力啊?」
「——哈哈哈,是啦。說起來已經繼續做了啊」
「——怕不是已經該稍微付點版稅了吧?」
「——有這種感覺呢,跟戶傾小姐商量一下嗎……」
「——或者從你薪水裡出吧」
「——饒了我吧—!本來月薪就少的!」
……是嗎。我如今才實際感受到。
野野村先生也才二十多歲後半。在這個編輯部里,他是屬於新手的……
一邊望著這樣的光景——我明確地感覺著自己心中某個想法浮出水面。
自己沒有向任何地方前進、沒能決定任何事情。
但是——現在,在這裡,或許能終結這一切。
一口氣追上周圍人,甚至超過他們——我或許能前進。
我感覺,我現在有這樣的方法——
「……就是這樣」
結束與前輩們的對話,野野村先生再一次朝向我。
「我想戶傾小姐大概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出來。去吃點什麼等她吧!我會出錢,所以要是有想吃的東西——」
「——那個!」
——回過神來,我已經打斷了野野村先生的話。
但是——我無法停下。
我不想放開找到的線索。
然後我——
「——可以讓我在這裡工作嗎!」
——向他問道。
野野村先生有些意外地睜大眼睛。
我對他繼續說道:
「首先是,以打工的形式到高中畢業為止……到時候如果覺得我能用,畢業後有以某種形式……」
——周圍的桌子,全員的視線朝向了我。
驚訝的編輯,不知為何高興的編輯,不明白緣由呆住的編輯——
即便如此——這種機會,或許已經不會有第二次了。
我絕對,無法退縮——
「作為編輯,之類的,不是也可以的!雜務也好什麼都可以,可不可以讓我……在這裡工作呢!」
我說完後……野野村先生便忽地浮現出笑容。
然後,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如果能雇用我,我會向家人和學校說明……」
「嗯—……」
野野村先生露出關心的笑容……有點像千代田老師的笑容。他把手放在脖子上。
然後,
「……真的在焦急啊」
野野村先生看上去像在為難,也像是在喜悅。
「是呢……在這說也不方便,稍微用下那邊的空間吧」
說著,他指向了編輯部一角的會議空間。
「讓我再詳細聽聽吧……」
*
「——我覺得,果然就是這個工作了!」
在會議室裡面對面,我向野野村先生解釋。
為什麼我想要工作。為何,現在必須這樣做。
還有——我有多麼認真。
「我從小時候就喜歡書……迷上了許多作家,學到了很多生活中需要的東西……我想,認為是小說、故事塑造了我也不為過」
——沒錯。
我想在町田出版工作,是因為這對我來說本來就是自然的。
自己最喜歡的是故事,與它相關的人就在眼前——而且這次,雖然只有一點,但我為他們派上了用場。
那麼,想像其未來就應該是極其理所當然的。
「嗯、嗯……」
野野村先生點頭,我也感覺似乎有肯定、共感的意思在裡面。
只是,
「……當然,我無法否定能力不足」
這個問題,也不是現在就沒有了。
「商議中野野村先生給我展示出的提案……真的,是很厲害的東西。之後讓我聽到的故事……也真的,感覺層次不一樣。自己離得太遠……我知道了才能和能力的不同」
才能——
沒錯,我想是才能吧。
即使我讀了比現在還要多的書、學習了創作,到與野野村先生同樣的年齡時,也一定無法到達同樣的等級。
「——但是,正因為如此!」
我——向聲音中注入力量,主張道:
「我想要儘可能早——甚至現在開始,獲得這裡的工作!」
「……唔」
野野村先生盯著我的眼睛。
我一瞬間因此要退縮……但我還是沒有停下話語。
「野野村先生是出了大學進入公司的對吧?那麼,如果比那還早——高中的階段就開始學習編輯,我或許能追上。即使是我……或許也能在那個年齡變得能做出準確的指摘,或許能理解作家……所以!」
然後——我向聲音中注入從未有過的力氣,向野野村先生說道:
「——請一定……要雇用我!」
如果能在這裡工作——我這樣想像。
如果每天變得放學後道町田出版工作。
如果畢業以後也能來這裡,一點點學習編輯——我感覺我能稍微肯定現在的自己。
我感覺我能認為自己有些確實的東西。
我——需要它。
我強烈地這樣想。渴望得苦悶,我需要確實的東西——
「……原來如此啊」
隔了幾秒,野野村先生放鬆地笑道:
「謝謝你說明,我明白矢野君的心情了。原來如此啊,雖然嚇了一跳,是這麼回事啊……」
——反應比我想要還要柔和。
我想像被拒絕、被以同樣的情緒反問,之前在戒備……所以,他能接受,首先讓我僵硬的心情稍微放鬆了。
「但是,你能這麼想,町田出版真是幸福的公司啊……明明最近沒出大作。而且,連我也被說得那麼厲害,謝謝。居然能被矢野君這樣的讀書家說有才能……我一直以來的努力沒有白費啊……」
「不,哪有……」
我不由得惶恐起來。
「我真的還差得遠……」
「……然後」
野野村先生豎起兩根手指,像剪刀手一樣舉起來:
「聽了矢野君的話,我有兩個想說的事」
「……是」
「首先第一個——說這個事情的對象、時機都很完美」
「……怎麼回事?」
「哎呀,正好現在,打工的人不夠呢……」
野野村先生仿佛極其為難一樣皺起眉,靠在了椅背上。
「雜物都推給編輯部的人太糟糕了啊。這個狀態下,現在有的人似乎也要找工作暫時來不了……部里在講,差不多該聘用新人了。然後——這個聘用的各種對應都交給了我」
——這件事。
過於巧合的發展——讓心跳急劇加速。
也就是說,野野村先生……現在,實際擁有僱傭我打工的權限。
「要是和其他人說,或者稍微早或者晚一點說……我想可能會再麻煩些。哎呀,所以我反而嚇了一跳啊……」
「那、那麼……!」
一邊說著,我不由得將腰從椅子上浮起來。
「我……可以作為打工,被僱傭嗎?」
「等下等下,讓我說一下另外一個啊」
野野村先生雙手按回探出身的我:
「另一個聽完以後想到的……是矢野君你有一個很大的誤會」
「……誤會,嗎?」
「嗯。具體而言,是說我有編輯的才能那段。那個啊
——是誤會哦」
——野野村先生清楚地、仿佛說出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如此斷言。
「我啊,覺得自己確實不是完全沒有才能,但反過來……也並不是比其他人有多突出。老實說——作為編輯是普通的。」
「……真、真的嗎?」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簡單地相信這番話。
那是普通?真的?
「真的啊。應該說,現在編輯部里,也有新手的原因,我算是能力低的啊。實際銷量數字,也是前輩編輯們遠遠更多呢」
「……是、這樣的嗎?」
即使他說到這個份上,我也無法不折不扣地相信。
而且——如果是那樣子。
如果野野村先生的等級是普通的話……
「那……對我來說,編輯終究是不行的嗎」
無論怎麼做,自己都不太能變成那樣吧。
可是,如果野野村先生都是普通或者普通以下——我果然,是無法成為什麼編輯的。
可是,
「不,相反」
野野村先生——緩緩搖頭。
「我是想說,不要著急」
——我不太能明白那句話的意思,等著他繼續說。
「比如說矢野君現在……是十七歲吧。我同樣年齡的時候……正好剛見到百瀨,那是兩人在推理研做各種事情的時期吧。……嗯,重新想想,還是那樣。比起那時候的我,以及百瀨——矢野君要可靠得多啊。我想能力也更高」
「……真的嗎?」
就算他這麼說,我終究無法相信。
「野野村先生,不是從那時起就是能幹的高中生嗎?」
「完全不是那樣啊!啊哈哈!」
野野村先生似乎莫名地感到有趣,笑出聲。
「動不動就和百瀨吵架,卷進麻煩事留下糟糕的回憶……嗯,我想要是現在應該能處理得更巧妙一點呢。……啊,對了!」
野野村先生說著從口袋裡取出手機:
「我記得,當時拍的視頻應該移到智能機了……我覺得看看那個,就能明白當時的感覺……」
他擺弄了一會屏幕後:
「啊啊!有了有了!」
他把屏幕朝向我——按下了播放鍵。
『……前輩,你在拍什麼?』
——影像從一個女學生驚訝的表情開始了。
貓一般的細眼睛,小型的鼻子,人偶般的薄唇。
然後——漂亮的短髮因射入的夕陽閃耀,西服裝扮的女生坐在椅子上。
『嗯?沒,我想把百瀨和我的青春記錄,用影片留下來』
『……拍這種場面,有什麼好玩的』
她說著,不開心地看著這邊——是千代田老師。
恐怕是大概十年前,還是高中生的千代田老師。
容貌比現在幼小,聲音和態度都帶著刺……印象上是班級里會存在的難以相處的女生。
她……處於和我們的活動室類似,學校的狹小房間裡。
……千代田老師,以前是這樣的感覺嗎。
現在那麼成熟,當時是這種帶刺的感覺嗎……
然後,
『就是因為這場面平平無奇才拍啊—』
說著,拍攝者轉過攝像頭——用自拍的方式,和千代田老師一起映在畫面中。
『耶—!看這個的未來的自己是幾歲呢?』
——是十分普通的男生。
感覺我的班級里也會有的,氣氛上似乎能成為朋友的,容易親近的男生——
十年前的野野村先生,和他說的一樣,真的看上去只是個十分普通的高中男生——
『那邊是什麼感覺呢—?在開心地生活嗎—?……沒準,那時候百瀨還在身邊呢』
聽到這句話——不開心的千代田老師動了動嘴角。
『總覺得……有那種預感呢。一直都會是孽緣,或者說離不開……』
『各自過了三十都單身,還在做失戀偵探,啊哈哈……』
——旁邊的野野村先生,似乎有點害羞地撓鼻子。
當時的他——或許根本沒有認真想像過,自己會和那位千代田百瀨結婚。
只是,千代田老師這邊,反而當時就貌似有想法:
『……不過,或許那樣倒也不壞呢』
『誒—是嗎—?到那個年紀周圍人也實在不會因為失戀之類的東西煩惱了吧—』
『那樣的話,去找年輕人就可以了啊。……前輩,差不多是委託人來的時間了』
『哦,是嗎。……那未來的自己,再見了—!保重喔—!』
然後——影片映出野野村先生在千代田老師旁邊揮手的身姿,結束了。
「——就是這樣」
眼前——影片十年後的野野村先生,開口說道。
「……真的很普通吧?」
「是……呢」
「而且這時候,我雖然在讀小說,但是基本上都是懸疑呢。也根本沒想過像現在這樣做文藝的工作……」
「……上次,您也是這麼說的呢」
「所以,我想說的是——不用著急吧?當然,如果對矢野君來說這個時機的最好的,我會雇用你的哦。這麼喜歡故事,還有心理準備的話,足夠了。從說話的樣子來看,成績好像也不錯」
「只是」,野野村眯起眼睛,
「我感覺——矢野君是不是更應該,好好暫停moratorium一下呢」
「好好……暫停嗎?」
「嗯」
表情中透著自信,野野村先生點頭道:
「懸而不決的時候或許確實很難受。可能會著急,可能會感覺被落下,像矢野君這樣認真的就更是如此。……但是」
說著,野野村先生支起臉,
「——還不該決定的時機,確實是有的。而且,我認為想要撐過它、在必要的時刻決定必要的事情……就必須要有某種程度的餘裕」
「……餘裕,嗎」
「嗯,還挺經驗論的,所以說不太清楚……」
說完,野野村先生有點抱歉地笑了。
「被逼到絕境,果然是會焦急的吧。會攀上虛偽的機會,反而錯過真正的機會。我覺得,有餘裕的時候,這種事情才會做的最好啊」
「……我感覺,我能明白」
回頭看迄今的經歷,我覺得確實是這樣。
不論是考試還是運動,總是放鬆的時候有好結果。
而且,以這個觀點來看——我現在,離放鬆差得老遠。
「所以,我感覺矢野君還不是該下決定的時候……這樣的話,我覺得現在不焦躁、不前進,盡情暫停比較好哦。因為學生這種東西,簡直就是國家認可的暫停時間一樣……」
確實,或許是這樣。
這麼難受卻又找不到答案——或許只是單純因為,我還沒到該決定的時候。
或許是因為我需要站住腳。
但是——我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野野村先生也」
我一口氣問了出來。
「野野村先生也經歷過暫停時間嗎?您能享受它嗎……?」
「……啊—,我嗎……」
野野村先生抱起手臂,抬起視線。
「我不如說學生時代除了暫停什麼都沒能做到啊……高中就是,大學也是這樣」
「……是、這樣嗎?」
「嗯。不如說,大學也有一大部分意思是當作暫停的延長去上的。和百瀨的關係,大概也一直是像暫停一樣的吧。同為戀人本身就是猶豫時間一樣的東西吧?」
「……或許、是這樣呢」
成為戀人關係,並不會產生什麼社會責任。
沒有任何法律上的約束力,也不會產生什麼義務——但對戀人們而言是舒服的關係。
或許,那確實與猶豫時間、暫停類似。
「不如說,變成大人以後就想暫停得不得了呢—!」
野野村先生長出一口氣,笑了。
「工作也是啊—,怎麼說呢,製作能賣的戀愛類作品,想讓角色一直暫停出續集出個不停呢……完全不去做出結論、決定關係,一直是舒服的關係。這樣做的時候,編輯也像暫停了一樣呢……因為只要持續安定飛行,成果就會源源不斷地出來……」
那從心底怨恨似的、商業味泛濫的措辭,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是嗎……編輯果然也不容易啊。戶傾小姐也是,比起出續集,印象上她是更傾向於寫單卷。野野村先生所說的暫停狀態
,她大概很難做出來吧。
「不過,雖然話題偏了——我想說的是」
野野村先生將話題的軌道修正。
「矢野君再稍微——恍惚一下也可以。我覺得如果該下決定的時候到了,自然就會那樣——在那之前,別太著急比較好吧」
*
——從町田出版的歸途。
我坐在總武線的座位上望著窗外,思考野野村先生的話。
車內回家的人有點擠,可以看到千代田區的夜景從抓著吊環的人們之間流過。
與西荻附近不同,這裡的街燈更讓我覺得雅致而安穩。
「——『恍惚一下也可以』嗎……」
我小聲反芻他的話語。
「……根本沒想過這種事啊」
仔細想想,從記事起到現在,我更屬於認真地生活。
學習是努力的,人際關係也一直是思考得過度。
然後——我認為,這是最好的。
認為不論對自己還是對周圍人,這樣做都是最有益的。
認為這種存在方式是比任何方式都誠實的。
……可是
「也不是這樣嗎……」
野野村先生的話里,還有一個讓我掛心的東西。
『——在必要的時刻決定必要的事情,就必須要有某種程度的餘裕』
——或許就是這樣。
我率直地這樣想。
為了不去依賴虛假的機會,也為了不錯過真實的機會,我們需要柔韌性——而獲得它的方法,或許就是野野村先生說的『恍惚』……
然後——那所謂的『恍惚』,我想一定亦與休學旅行前的我意義不同。說白了,那不是為了逃避現實的恍惚,而是接受現實後的豁達。
——我深深吸氣,吐出來。
回過神來,我有種肩上的負擔稍微減少的心境。
凝固的腦袋和心情中,仿佛有了空隙的感覺。
然後——我自然地想。
「……還想再學習一些啊」
確實,出版很誘人。如果在那裡工作我會有多麼幸福呢。
那麼……對自己來說,那真的是最好的嗎。世間會不會還有更多我能享受的工作呢。
現在,我似乎想去找找看。
「……好」
我打開包,取出一直是白紙的進路調查表。
然後,我在上面——用鋼筆,這樣寫下去:
名字:矢野四季
進級路線意向:文系特進路線
畢業後的進路意向:升學至四年制大學
「……嗯,這樣就可以了吧」
望了望寫好的表格,我感覺那似乎是個相當不錯的未來——我不由得在車內自己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