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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綾辻絢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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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輝決戰的當天早上。

九點左右,絢瀨微帶困意地睜開眼。

她在深夜與一輝決裂之後,便回到自己的房間稍作休息。

除了與一輝之間的交涉,比賽的事前準備更是令她疲倦。

她一爬出整理整齊的雙層床,便看到桌上有一張室友的留言。

『你昨天說希望我別去看今天的比賽,所以我不會去。

但是如果你有什麼煩惱,希望你能跟我談談。

你最近的表情有點陰沉,我很擔心你。』

「……我真是……無藥可救的女人呢。」

不但背叛了恩人,還讓室友這麼擔心。

『你將我們的尊嚴丟在地上踩,甚至連自己的自尊心都拋棄掉,就算你最後取回「那樣事物」,你真的能以此為榮嗎!?』

「……」

帶著悲痛的質問,至今仍然迴蕩在絢瀨的耳邊。

自己的狀況很糟。

明明今天的比賽絕對不能輸。

必須馬上調整回來。

要趕快切換心情,繃緊神經。

絢瀨思考了一下,便利用上午的時間,前往某個地方。

從破軍學園最近的車站搭上電車,約要十五分鐘。

絢瀨抵達她的目的地——一處公共設施。

在晴朗無雲的夏日之下,這棟潔白高聳的大樓顯得相當眩目。

這裡是「宍戶綜合醫院」,是離破軍學園最近的大醫院。

絢瀨的目的地,正是醫院的515號房。

她走著熟悉的路線,順利抵達目的地,拉開拉門。

房間中只有一床病床。

這裡是單人房。

病床邊的摺疊椅上,坐著一位穿著亮麗的中年女性。

中年女性一見到絢瀨開門進到房內,便驚呼出聲。

「哎呀,這不是絢瀨嘛!」

「你好,涼香姑姑。」

「你好啊~你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來呢?不用上課?」

「今天可以自由出席。要出賽代表選拔戰的學生,可以免除當天的課程。所以我就趁著這個時間來探病了。」

「這樣啊。不管是選拔戰,還是室友的分配,新理事長可真是喜歡做些有趣的事呢。」

絢瀨直接說明黑乃的教學方針,姑姑這才接受了。

姑姑從摺疊椅上起身,並且朝著病床的方向彎身——

「哥哥,你可愛的女兒來看你囉——」

她朝著病床上的男人悄聲說道。

他的面頰消瘦,皮膚有如乾涸大地般龜裂。手臂細瘦,仿佛是冬日的樹枝一般。

這個骨瘦如柴宛如木乃伊的男人,正是絢瀨的父親·綾辻海斗。

「早安,爸爸。」

繼姑姑之後,絢瀨也跟著出聲叫喚。

但是海斗毫無反應。

他沒有回應任何隻字片語,就這樣持續沉睡。

是的……自從他陷入沉睡,已經過了整整兩年。

「我在這裡也會打擾到你們親子團聚,我先到外面的咖啡廳休息。絢瀨,你會待到幾點呢?」

「下午還有比賽,我應該中午就會離開了。」

「OK,那我就到那時候再回來。先走囉——」

姑姑揮手道別,接著走出病房。

不論何時看到姑姑,她都這麼有朝氣。真希望她能分點活力給她的哥哥。

(……不、不對,爸爸以前也是那麼的——)

就在此時。

「………………」

躺在病床上的海斗有了動靜。他那枯槁的嘴唇仿佛顫抖一般,微弱地動作著。

「爸爸……」

這是他常有的動作。

他會這樣輕聲說著同一句話。

旁人聽不見他的聲音。他的聲音細微到幾乎聽不見。

但是絢瀨記得那嘴唇的動作。

對不起。

「……!」

絢瀨忽然咬緊牙根。

她死命地忍住那些即將大喊而出的悔恨及痛苦。

海斗從那天開始,就不停地向絢瀨道歉。

他沒能保護她,沒能託付她那些事。他就這樣獨自一人,待在那永不停歇的梅雨之中……

※※※

聽好了,絢瀨。你不論何時,都不能忘記自己的尊嚴。

我們的劍能夠殺人,而你們的異能則是超越常人。

正因為如此,你更不能忘記你的尊嚴。你若是沒有了尊嚴,你的力量就只是單純的「暴力」。

你必須要時時以禮待人,抑強扶弱。

絕不能沉迷在力量之中。不管碰到什麼樣的對手,你都要堂堂正正地迎戰。

你要成為一個不論是在別人或是自己面前,都能抬得起頭的高尚騎士。

絢瀨的父親——〈最後武士〉綾辻海斗,總是如此再三叮嚀絢瀨。

身懷力量之人的責任。

海斗充分體會到這一點。因此當絢瀨以伐刀者的身分誕生在這世界上之後,海斗便教導她劍術,灌輸她學武之人的武德。

為了讓她不要成為一個耽溺於力量、自命不凡的俗人。

海斗的教育方式,絕對說不上是溫柔。

嚴苛,或許只有這個詞能夠形容。

即使如此……絢瀨還是相當喜歡聽海斗侃侃而談,告訴她什麼是高尚的強大。

絢瀨最喜歡父親揮舞刀劍,威風凜凜的背影。

絢瀨也喜歡父親那雙又大又粗糙的手。每當自己有了些許成長,海斗總是會使勁地撫亂她的頭髮。

小小的道場內,只有十名左右的門生、父親以及自己。

雖說生活並不富裕,但道場內的時光依舊令人感到暖意。

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

絢瀨打從心裡期望著,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下去。

但是,這個願望卻被無情地擊碎了。

就在兩年前的那個雨天……

她的日常之中,出現了一個男人。

※※※

那是絢瀨進入破軍學園後,約兩個月之後。

季節剛進入梅雨時節。

厚重的雨雲覆蓋住天空,吹起的風濕黏不已,是個相當悶熱的時期。

絢瀨在下課後,不直接返回宿舍,反而是在雨天中撐著雨傘,邁向老家的道場。

她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學習劍術。畢竟學園中不太可能教授劍術。

在絢瀨中學一年級左右,海斗的身體檢查出心臟疾病,並且被醫生宣告現今的醫學無法治癒他。因此從那之後,海斗幾乎不再揮劍了。海斗最後一次舉起劍,是絢瀨決定進入破軍那時,為了將自己創造的「奧義」託付給絢瀨。說句實話,他現在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拿劍了。

但是道場裡還有門生們,海斗曾經親自傳授「綾辻一刀流」給他們。

即使數量不多,但他們都和絢瀨相同,是自幼待在〈最後武士〉門下學劍的菁英們。

其中擔任塾頭(注7)的菅原,雖然實力還不及海斗,卻遠遠強過絢瀨。(注7 塾頭為學生的班長兼代教。)

因此絢瀨最近總是在下課後往返老家向他學劍,頻率約是每周三次。

為了能早日將父親託付的「奧義」運用自如,她想變得更強。

因此對絢瀨來說,沿著這條路走回家也算是每日的功課了。

這一天,道場的大門依舊為了迎接徒弟們而敞開。但是當絢瀨穿過大門時……

——她的日常中不曾存在過的「異形」就這麼現身了。

「咦?」

迎面而來的,是一名撐著黑傘的高大少年。

他染著顯眼的發色,叼著香菸。目光有如餓狼般尖銳,身上衣衫不整,前襟大開的貪狼學園制服裡頭,隱約能窺見骷髏的刺青。這個少年的外貌,與道場、武術這樣充滿禮節的世界無緣,顯得相當兇惡、粗暴。

絢瀨原本就不擅長應對異性,更何況對方的外觀充滿壓迫感,令她忍不住向後倒退三步。

「……哈哈。」

少年——倉敷藏人見狀,仿佛開玩笑似地輕笑:

「再會啦。」

接著他便消失在這個烏雲籠罩的灰色城鎮之中。

(剛才的人,究竟是……)

為什麼那個看起來不健全又不健康的人會從自己的家裡走出來?

而且他還穿著貪狼學園的制服,這代表他也是伐刀者。

總之他就是與劍術道場格格不入。難不成他是來問路的?

絢瀨滿懷疑問,走向位在家中一角的道場。接著——

「混蛋!我絕對饒不了那傢伙!」

與絢瀨從小一起長大的一名門生,塾頭菅原的怒吼從道場中傳出。

到底發生什麼事?絢瀨趕緊拉開道場的拉門,走了進去。

原本道場內總是朝氣十足,充滿著刀劍敲擊的聲響,但今天卻顯得特別安靜。

包含菅原在內的七名門生站在一旁,全都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身為師傅的海斗則是眉頭深鎖,閉緊雙眼跪坐在地。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絢瀨開口詢問菅原。

「剛才有個怪模怪樣的小混混突然闖了進來,嚷嚷著『拿道場當賭注,跟我一決勝負吧!』」

「是踢館嗎?」

「沒錯。可是師傅現在身體欠佳,更何況『綾辻一刀流』可是嚴禁這種有如賭博般的不正當比試。」

絢瀨也明白這個規定。

海斗總是一再叮嚀:綾辻的劍術是為了「守護他人」而存在。

它不是用來引起無謂的紛爭,也不是用來誇耀自己的力量。

因此在這個理念之下,綾辻一刀流嚴格禁止比賽場合以外的私鬥。

「所以師傅拒絕他的挑戰,結果……」

「那個混蛋,居然大肆嘲笑師傅是膽小鬼、軟腳蝦,還罵師傅是個落魄劍士,甚至還朝著師傅的臉吐口水!」

「不過是個小混混,仗著自己有異能竟敢這麼囂張……!」

門生們接二連三開始怒罵。

他們都是從小就待在這個道場裡,也相當仰慕海斗。對他們來說,海斗如同他們真正的父親。

所以他們才會無法忍受海斗被如此唾罵。

而絢瀨也是同樣的想法。

他朝著爸爸吐口水。絢瀨光是聽到這件事,體溫就仿佛升高了兩三度。

「可惡!這裡還留著那傢伙的鞋印。他居然敢穿著鞋子踏進神聖的道場裡……如果師傅依然健朗的話,就能好好教訓那種小鬼……!」

「新田,你錯了。」

一名門生喃喃自語著,而至今保持沉默的海斗忽然開口,他的語調顯得相當犀利。

「即使我的身體無大礙,我也不會接受他的挑戰。綾辻的劍術是為了『守護他人』而存在的,可不是用來進行無謂的鬥爭。即使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靠劍來守護他人,你也萬萬不能忘記這份信念。」

「明、明白了!非常抱歉!我會好好反省的!」

海斗平淡地斥責新田,新田則是乖乖低頭道歉。

「很好。其他人怎麼停下動作了!罰你們再空揮一千次!」

海斗對著新田解釋完綾辻的劍術理念,便用力拍了拍手,轉換整個場面的氣氛。

門生也大聲回了:「是!」道場也回復成原本活力十足的模樣。

「好了,絢瀨,你快去換上劍道服。絢瀨可不能變成那種沉迷於力量的伐刀者,我今天也要好好鍛鍊你!」

「是!請多指教!」

絢瀨見到道場恢復往常的朝氣,這才放下心,趕緊走向更衣室。

但是在途中……一股道場從未有過的香味撩撥著她的鼻腔。

那是藏人留下的菸草余香。

而這余香始終糾纏著絢瀨心愛的日常,久久並未散去。

宛如帶來不幸的巨蛇一般。

——而絢瀨的預感,則是命中了最糟糕的部分。

※※※

隔日,今日的雨也同昨日一樣煩悶。絢瀨一如往常地邁向道場。

「午安~…………奇怪?」

絢瀨一邊打招呼,一邊打開道場的門,但是裡頭除了跪坐在坐墊上的海斗之外,沒有半個人。

「只有爸爸在嗎?大家居然都比我還晚到,真難得。」

「是啊。他們還是第一次全體遲到呢。」

海斗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疑惑著。

雖然門生們至今不曾一起遲到,一個一個陸續晚到的情況倒是偶爾會發生。或許他們只是剛好沒有一起遲到罷了。

此時兩人都這麼認為,並沒有想太多。

「他們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到了吧。好啦,既然只有我們兩個,就讓我親自陪你練劍吧。反正我也很久沒陪陪你了。」

「雖然爸爸能親自陪我練劍,我也很高興……不過爸爸不能拿劍喔?你可是病人呢。」

「絢瀨真是愛操心。沒關係,我只是看看而已。畢竟最近一直下雨,我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

於是在等著其他門生的同時,絢瀨便試著使用當初進入破軍前,海斗傳授給自己的「奧義」,讓他看看自己出招時的架勢。

絢瀨將木刀舉到眼前,雙腳微微張開。

腰部稍稍放下,肩膀放鬆。

絢瀨模仿著自己記憶中,那一天海斗的動作。

一點一滴,仔細地描繪著。但是——

「不對。」

海斗馬上就出聲指正。

「放鬆肩膀的同時不能連手臂的力道都放鬆,手腕再收緊一點,但是也不能太過用力。你的身體必須再自然一點。」

「這、這太難了啦。」

「連這都辦不到,怎麼能將『奧義』使用自如?我再示範一次給你看。」

海斗說完,便作勢要伸手拿起立在牆邊的木刀,不過——

「唔——」

「…………」

「唔唔——————————」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會揮劍,連碰都不會碰。這樣可以了吧?」

絢瀨在海斗身後,仿佛在責怪他似地死盯著他,海斗只能舉起雙手投降。

「真是的,你這動作跟你去世的媽媽一模一樣啊。你媽媽每次要指責我什麼,總是一句話都不說,像你這樣一直瞪著我。」

「這是當然囉,因為是媽媽教我這麼做的。她說如果爸爸要做傻事的時候,就要這樣阻止你。」

「母女兩人都這樣管我管得死死的,真不是滋味。」

海斗嘆了口氣,便繞到絢瀨身後。

並且仿佛從背後抱住絢瀨一般,將自己的雙手疊上絢瀨握著木刀的兩手。

「聽好了,手腕的角度是這個樣子。這個奧義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刀的攻勢不能鬆開。」

這個奧義是海斗給予即將入學破軍的女兒,最後的餞別禮。他一邊說明奧義的重點,一邊修正絢瀨的架勢。

海斗的手掌包覆住絢瀨的手,那觸感非常粗糙、堅硬。

(爸爸的手……真的很大……)

這觸感絕對算不上溫柔,但絢瀨卻非常喜歡。

(話說回來……爸爸也很久沒有像這樣貼得緊緊地教我劍了。)

「……呵呵。」

絢瀨意識到這點,一股喜悅湧上心頭,便有如銀鈴般輕輕笑出聲。

「怎麼突然笑出來了?」

「沒事……只是想到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讓爸爸握著我的手,一點一滴教導我劍術,覺得有點開心而已。」

絢瀨靠上海斗厚實的胸膛,像是撒嬌似地將臉頰貼了上去。

噗通、噗通。絢瀨聆聽著最愛的父親體內,節奏平穩的跳動——

「……真希望這樣溫柔的日子能持續下去。」

她沒有特別對著誰,只是喃喃自語著。

「……」

海斗則是陷入沉默。

因為海斗知道,這個願望不可能實現。當然,絢瀨也很清楚。

海斗的生命,已經所剩不多。

敲響在耳邊的心跳總有一天會停止,而那一天也確確實實地逼近了。

正因為如此,明明絢瀨火候還不足以使用這項奧義,海斗卻還是將奧義傳授給她。

(爸爸還能活上幾年呢?)

絢瀨已經作好覺悟,去面對與父親的生離死別。

所以,絢瀨衷心期盼著。

希望離別的那一天,也能如同這個瞬間一樣溫和、平穩。

——而命運卻殘酷無比地背叛這個心愿。

下一秒,道場的拉門無預警地打開。

絢瀨與海斗以為門生們終於來了,便一同看向門口。

站在門口的確實是其中一名門生,塾頭菅原。不過——

「菅、菅原先生——!?」

絢瀨刷地臉色發青。

菅原的臉以及身體四處包著繃帶、紗布,看起來非常觸目驚心。

「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會滿身傷!?」

海斗也臉色大變,奔向菅原身旁。

菅原見到師傅直奔而來,一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師傅…………真的非常抱歉!!」

他直接跪倒在道場的地板上,叩首道歉。

海斗看不見他的臉,卻隱約聽見他的啜泣聲。

海斗立刻發現事態並不單純。

「抬起頭來。你這身傷……看起來不像摔倒摔出來的。是誰幹的!?」

「是、是被、昨天來踢館的那個男人攻擊……」

「什麼……!?」

「昨晚我們七人離開道場之後,那傢伙居然埋伏在路上……還突然拿著棍棒襲擊我們!那傢伙瘋了!他居然毫不猶豫地攻擊別人的頭部,根本是個神經病……!我們實在沒辦法,只好全體一起應戰,但是……」

菅原忽然再次哽咽痛哭:

「我們根本不堪一擊!那個男人不要說是能力,根本連護身用的魔力也沒用上。可是我們七個人聯手,卻傷不了他一根寒毛!!」

「……!」

這些話令絢瀨大受打擊,不禁倒抽一口氣。

不只是菅原,其他門生也和絢瀨一樣,從小就在綾辻門下習劍。居然連他們也全軍覆沒……

(那傢伙居然這麼強……)

「師傅教導我們劍術已過數年……我們卻連區區一名流氓都不如,讓他肆意妄為!真的太對不起師傅了!!」

「你不需要道歉!其他人沒事嗎?」

「……新田家裡還有點財力,可以用再生囊(Capsule)治療。剩下的人都住院了。」

七人除去菅原與新田,剩下五人都還躺在醫院裡。

傷勢最為嚴重的人,甚至被醫生宣告手臂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菅原向兩人坦白其他人的傷勢,最後他抬起頭:

「師傅……我們想像師傅這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了漢。我們是因為仰慕師傅,才能學劍學到現在。我真的很不想這麼說……可是……我們所花費的這些歲月,究竟算什麼啊……!?」

他淚流滿面地問著海斗。

「……」

絢瀨見到師兄如此悽慘的樣貌,不禁語塞。

菅原總是以塾頭的身分指點絢瀨劍術。

但這樣的他,已經消失了。

他的眼瞳中,只剩下深沉的絕望與恐懼。

他的心志已經被藏人徹底摧毀,再也無法復原。

不、不只是菅原——

「師傅,對不起。我們已經再也無法舉劍了。」

菅原哽咽著,並從懷中取出七人份的退學申請。

沒錯,就連不在場的六人,他們的心志也已經徹底粉碎。

(太過分了…………)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

大家從小就拼了命地朝著劍士之路奮力前進。他為什麼能像是玩耍似的,將這些人的心靈摧毀殆盡?

絢瀨完全無法理解。

而做出無法離解之事的男人則是——

「哈哈,這下可有趣了。」

「「!?」」

他就像是算準時機似地出現在道場外。

「沒想到他們居然全都閃人了。看來是不小心欺負過頭啦。」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菅原見到那道身影的瞬間,便發出有如女人的尖叫聲,連滾帶爬地躲進道場深處。

「喂喂、用不著逃走吧。真傷人啊。」

藏人發出低級的笑聲,穿著鞋子踏進道場。

「不、不要、不要過來、咿、咿咿!」

「不、不要再過來了!他很怕你啊!」

絢瀨不忍心繼續看到曾同行於劍士之路上的同伴,繼續露出如此慘不忍睹的模樣,便向前踏出一步,護在菅原身前。

但是堅韌的手掌抓住了她的肩膀。

是海斗。

他緩緩將絢瀨的肩膀拉了回來,仿佛為了代替她似地站了出來,瞪視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你有什麼事?」

「我的要求跟昨天一樣。」

「我已經拒絕你了。」

「我還以為你今天會給出不同的答案呢。哈哈!」

「原來如此,你是為了引我出來,才對我的徒弟做這種事嗎?」

「沒錯,不過昨天來不及連那邊的女人一起做掉。」

「…………為什麼?」

「啊?」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是伐刀者吧。你還有伐刀者的學園或是七星劍武祭,根本不缺對手,也不缺鬧事的場所。何必執著於我?」

「大叔,你老問些廢話呢。你是隱居太久,連心中的那把刀都鏽掉了吧?」

「……!」

海斗聽見這句話,雙眼微微瞪大。

「哈哈……也沒差。理由很簡單,我只是想炫耀而已。炫耀我的強大、炫耀我的力量!管他是伐刀者還是普通人,只要是我盯上的傢伙,我都要在他面前炫耀一番!」

藏人咧嘴敘述著自己的動機。絢瀨聽著這些話語,心中燃起炙熱的怒火。

「你只為了這麼無聊的理由……就能做出這麼殘忍的行為嗎…………!」

「無聊……哈!這哪裡無聊了。想跟強大的傢伙打一場,然後徹底擊潰他。這種想法不是理所當然嗎?」

「別開玩笑了!」

怎麼能讓這傢伙恣意妄為!

「不管你來幾次都一樣!像你這種俗人,怎麼能讓你輕易踐踏這個地方!綾辻的劍術才不是用來誇耀自己的力量!爸爸,我們馬上叫警察吧!!」

但是海斗卻——

「不,這麼做也沒用的。」

他淡淡地開口:

「綾辻一刀流道場接受你的挑戰。規則是先做出兩次有效打擊者勝利,只能使用木刀,不能使用魔力。這樣可以吧?」

海斗破天荒地接受了藏人的踢館。

「怎、爸、爸爸!」

「師、師傅!」

海斗一表示接受藏人的挑戰,兩名徒弟馬上臉色發青地阻止海斗。

「師傅,不可以!您不能跟這種傢伙決鬥!!而且師傅的心臟……!」

「沒錯,爸爸!你這樣的身體怎麼能打鬥!如果非得接受挑戰不可的話,就讓我來吧!」

不只是海斗的女兒絢瀨出聲阻止,菅原方才明明被藏人嚇得動彈不得,他現在也強壓下自己的恐懼,拼了命要說服海斗。

但海斗卻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謝謝你們兩個,我知道你們是為我的身體著想。你們的善良,是我的驕傲。但正因為如此——」

菅原方才的話語,至今還深深刻印在海斗腦內。

『我們所花費的這些歲月,究竟算什麼啊……!?』

「我絕對不能原諒他!!他竟然敢傷害你們!!」

不能交給他人。只有這個男人,自己一定要親手打倒他。

海斗有如惡鬼般地瞪視著藏人。他的雙瞳中,寄宿著堅定的覺悟與決心。

絢瀨見到海斗如此表情,啞口無言。

因為她明白一件事。不論自己再怎麼費盡唇舌,都無法阻止他了。

「……我懂了。既然爸爸都說到這個地步,我就不再阻止你了。讓我來做裁判,我會見證這場決鬥到最後。」

「好,麻煩你了。」

「爸爸……你一定要贏喔。」

絢瀨有如祈禱似地拜託海斗。而一旁傳來不識趣的發言:

「餵、既然你們談好了,就快點開始吧。我等到要睡著啦。」

「……知道了。」

藏人一面不耐煩地跺腳一面出聲催促。絢瀨一點都不想聽見他的聲音,便皺著臉將木刀扔向藏人。

「哈哈,你這女人真粗魯。」

「規則就按照爸爸剛才說的,先做出兩次有效打擊者取勝。武器為木刀,禁止使用魔力。明白了嗎?」

「你不需要這樣強調啦。如果不跟對手站在對等的位置上,就沒必要決鬥了。」

藏人那副猙獰的笑容深處,犬齒微微泛著光芒。

他的雙眸專注在一點上,凝視著海斗。

而海斗則是右手握著木刀,雙目緊閉,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似乎是在集中精神。

雙方已經做好準備,於是絢瀨以裁判的身分——

「那麼,雙方對視……開始!」

點燃兩人的戰火。

※※※

「哈哈!我要上了!」

當開戰的宣言落下的瞬間,藏人便迅速朝著海斗奔馳而

去!

他倚靠雙腳衝刺縮短兩人的間距,抓著木刀當頭劈下。

來勢洶洶的這一刀,看不出任何的技巧。

從腳底引導力道、收緊兩脅來活用背肌等,他一項也沒做到。

他只憑藉手腕的力氣,狂野揮出一刀。

乍看之下明明是我流劍術,但是——

(好快!)

海斗身為劍術專家,以他的眼力來看,這一刀實在異常靈敏。

他直接判斷這擊不能接下,太過危險。

海斗以折足(注8)迅速避開斬擊的軌道。(注8 折足為劍道步法的一種,腳要像滑行一般的走路,不可抬起。)

下一秒,藏人的木刀掠過海斗的鼻尖,直接將道場的地板——砸個粉碎。

「這是什麼怪力……」

絢瀨身為裁判,也不免驚呼出聲。

也不能怪她,這足以擊碎地板的一擊,可是以毫釐之差擦過父親的臉龐,要她不緊張都難。

但海斗不同。

他是故意迴避得如此驚險。

以折足細微地調整間距,這是劍士的基本技術。

故意以些微的距離避過攻擊,是為了看準反擊的時機,並且將反擊時的間距壓制到最小。

對手做出足以擊破地板的全力一擊,要回到防禦姿態的速度也會相對變慢。

在高手之間的比賽中,這一瞬間的空隙可是決定性的機會!

而「以後為先」的反擊,則是「綾辻一刀流」的拿手好戲。

藏人的劍尖翻起地板的同時,海斗的步伐向前滑去,縮短了半步距離。

這裡就是海斗的攻擊範圍——

「——!」

海斗輕輕吐息,輪到他回擊了。

與藏人相同的劈擊。

但是海斗的這一刀,與藏人野蠻的刀法相比,顯得無與倫比的美麗,而且迅速!

他的速度快如迅雷!即使他的劍術現在因病痛而衰退,但他曾經是人稱〈最後武士〉的稀世天才。

區區我流劍術要想與他相比,可說是愚昧至極。

藏人的第一刀就大大揮空,他怎麼可能躲得過海斗的這一刀。

——本應如此。

「哈哈——!」

海斗的手掌傳來麻痹般的觸感。

這道觸感,並不是他痛擊藏人的腦袋而產生的。藏人的木刀向上彈開海斗的劈擊,這道衝擊之重深如刺骨。

「大叔,你的表情挺意外的嘛。你以為剛才那擊就能解決我嗎?」

「……沒錯,我的確是沒料到你有辦法反擊。」

海斗的確是相當吃驚,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

但是海斗可不是修練不到家的劍士,他不會將動搖一一表現出來。

(他的直覺真不錯。)

看來他察覺到自己刻意瞄準時機反擊。

若不是如此,他不可能馬上就反應過來。這速度不是普通人類能辦到的。

但是,就算被擋下一擊,對海斗來說影響也不大。

海斗的殺招還多得是。

「嘿呀!這是回禮!!」

藏人再次以相同的軌跡、相同的速度,胡亂揮下堅如鋼鐵的一刀。

原來如此,這刀的威力確實相當驚人。

如果正面迎擊的話,恐怕連木刀都會應聲粉碎。

海斗卻是——刻意以木刀接下這擊!

他避不開嗎?不,這是海斗的計策。

如果剛才是因為迴避才被他預測到攻擊,那麼也不需要迴避了。

海斗在木刀與木刀接觸的剎那間,在自己的木刀被擊碎之前,巧妙地利用手腕調整木刀刀身的角度,由外側避開這一記衝擊。

而海斗在避開衝擊的同時,也將藏人的木刀刀刃滑向外側,使他的架勢大大亂了調。

抵擋、迴避只能算是最原始的防禦技巧。

武術中還存在上層的領域,由此創造出更加創新的防禦技巧。

這就是「受流」。

看似直接接下對手的攻擊,卻不是完全接下,而是順著對方的力道卸除攻擊。

這樣一來,就能使對手的身體失去支撐,崩解他的架勢,並且產生致命的空隙。

而這一次,海斗絕不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

「哈啊!!」

兩人擦身而過的這一刻,海斗的木刀重重砍進藏人的身體。

海斗以他最擅長的受流,擊出無可挑剔的有效攻擊。他的反擊如同最完美的劍術範本。

「擊中身體!一分!」

「哈啊……哈啊……」

絢瀨以裁判的身分,宣判有效,就在同時——

(這個、觸感……)

明明是有效打擊,但是由手掌傳來的觸感,卻莫名撩撥著海斗的心思。

(……這感覺究竟是……)

「真不愧是師傅!這動作一點都不像病人啊!」

「爸爸,好厲害……爸爸果然很厲害啊!」

海斗見到徒弟們因為自己領先得點而欣喜歡呼,他為了不讓他們發現心中那抹異狀,朝他們淡淡一笑,接著再次注視著眼前的敵人。

而此時,藏人也按著側腹站起身。

「哈哈……不愧是〈最後武士〉。我還是第一次吃下這麼銳利的一擊,不過……你的全力只有這樣——那你可是死定了,大叔。」

即使被對方領先,藏人臉上的鬥志卻絲毫未減。

他的眼瞳依舊閃爍著饑渴的光芒,不偏不倚地刺向海斗。

「這怎麼可能是全力,好戲還在後頭,小鬼。」

「很好……那這次就換我認真上啦!」

藏人再次露出殘暴的獰笑,憑著腳力沖了過來。

這次的劈擊,依舊與方才兩次相同。

(學不會教訓……!資質不錯,但果然是個大外行!)

他能看穿海斗的反擊,撐過第一回合,的確是相當了不起。

但是他的攻擊,不過是靠著衝動與肌肉,隨便亂揮一通罷了。

他的劍術只有卓越的攻擊力,對於技術高超的劍士根本稱不上是威脅。

(就以這擊了結吧……!!)

海斗再次擺出受流的架勢。

只要將這記劈擊導向外側,一切就結束了。

不只是海斗,就連一旁觀看的絢瀨、菅原,也都這麼堅信著。但是——

藏人揮下的木刀,忽然如同幻影一般,轉眼間消失無蹤。

(什麼!?)

下一秒,道場內傳出海斗肋骨斷裂的聲響。

※※※

藏人的木刀狠狠擊中海斗的身體,海斗不支倒地。

這一擊既粗暴又雜亂無章,卻是無庸置疑的一記有效打擊。

但是絢瀨根本無法冷靜地下裁決了。

因為海鬥倒地後緊壓著側腹,不停的咳血。

咳出的血量不是普通的多。

很明顯的,他的內臟已經破裂了。

絢瀨見到這場面,臉色發青地奔向海斗。

「爸爸!你沒事吧!?」

「別過來……!」

海鬥嘴角淌著鮮血,卻大聲地喝斥絢瀨。

「比試、還沒結束……!如果你沒辦法下達公正的裁決,就退到一邊去!」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絢瀨——!!」

絢瀨無視海斗的斥責,仍然打算走上前。海斗不停咳出血霧,卻再次怒吼著。

父親的怒吼,絢瀨至今聽過好數次,但是這一吼卻有明顯的異狀。

那是猛獸般的咆哮,直接衝擊她的心臟,甚至令她感到無比恐懼。

「這是我的決鬥!不要妨礙我!!」

「啊、唔…………爸、爸爸!?」

絢瀨從未聽過海斗如此猛烈的怒吼,一時之間嚇得腰間無力。

「沒問題……我、會贏的…………!」

海鬥嘴角不斷滴著鮮血,緩緩站起身。

他充血的雙眸聚焦在一點,也就是眼前的藏人身上。他眼中只有藏人一人。

他炙熱無比的鬥志徹底沸騰。

「接招吧!小鬼——————————!!!!」

海斗直奔而去!

「哈哈!再來幾遍都一樣啦!」

藏人正面迎擊!

兩人開始了第三次的交戰。

但是,戰況卻是一面倒。

海斗已經受了致命傷。

他已經數年未曾握劍,他的體能也因

此衰退,同時也一一反映在一次次的攻防之中。

海斗被壓制住了。

那殘酷無比的暴力,看似胡亂揮舞,不帶任何技巧及美感的暴力,一再壓迫著海斗。

他光是用木刀防禦那毫無章法的攻擊,就已經耗盡全力,完全無法出擊。

藏人為了給滿身瘡痍的海斗最後一擊,他再一次揮出與方才相同的一擊,也就是稍早擊中海斗的「招式」。

他打算從側面下方瞄準海斗的身體。

海斗迅速做出防禦姿態來抵擋。

他立起木刀,打算直接擋下此擊。藏人手中的木刀即將與海斗的木刀碰撞那一刻,木刀卻瞬間消失,並且再次擊中海斗的身軀。

這次是朝著頭蓋骨劈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朝著身體揮上來的木刀,卻會從頭上劈下?

這樣的舉動已經超越人類的境界。

這是某種障眼法?其中的奧秘究竟是如何?誰也無法看穿這點。

總而言之,劈下的木刀確確實實地存在於海斗的頭頂,殘忍地擊碎他的頭蓋骨。

本來應該是如此。

「什麼!?」

藏人的口中傳出驚呼。

他原本確信這一刀就能定勝負,但是木刀卻沒有打碎頭蓋骨,反而是往海斗的頸側落下,鎖骨應聲斷裂。

海斗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迴避,使得這擊轉為無效。

「唔、這可算不上有效攻擊啊……小鬼!」

「…………哈哈、你這老不死的!!掙扎個屁啊!」

藏人使勁踹向海斗的腹部,拉開間距,接著再次揮舞木刀,蠻橫不已地襲向海斗。

劈斷鎖骨的這擊即使無效,仍舊削去海斗的體力。

海斗的動作已經不再像一開始那樣靈活,他的動作變得非常遲緩,身上已經中了不計其數的攻擊。

木刀鋒利的每一擊,擊碎骨頭,割裂皮膚,四處飛濺的血液染紅了道場。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藏人仍然沒有給予海斗最後的有效攻擊。

海斗全身血淋淋,卻仍然挺直雙腳,持續奮戰。

(……為什麼!)

絢瀨無法理解海斗的舉動。

勝負已經很明顯了。

但是,他為什麼不放棄決鬥?為什麼他始終不願屈服?

「住手……不要……快住手啊……」

肌肉被敲爛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響起。

而藏人手上的木刀已經染成鮮紅色,隨著每一次攻擊,血沫也跟著四處飛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藏人渾身浴血,高聲大笑。

海斗只能像個沙包似地挨打。

這已經稱不上公平勝負,稱不上是比試了。

淚水模糊了絢瀨的視線,她已經看不見海斗的表情,甚至連他有沒有意識都無法確認。

一定要阻止他。

一定要阻止他。

一定要阻止他——不然爸爸會被他殺死的!

絢瀨了解這點,但是她卻無法動彈。

海斗的鮮血染紅了絢瀨的衣服,海斗碎掉的牙齒黏在絢瀨的臉頰上,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動彈。

海斗方才的咆哮嚇得絢瀨腰間脫力,到現在都還沒復原。

「住手、不要再打了!道場隨你處置!不要再打爸爸了!!」

絢瀨只能吶喊,什麼也做不到。

但是死戰中的兩人……卻怎麼也聽不到絢瀨的吶喊。

海斗依舊不願屈膝,藏人也依舊刀刀致命,不見停止的跡象。

「————!」

全身血肉淋漓的海斗忽然做出最後的攻勢。

他將木刀舉到眼前,朝著藏人直線奔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藏人表情閃過一絲緊繃。眼前瀕死的獵物明明只能防禦有效攻擊,藏人卻從他身上察覺了一絲異狀。

但是藏人沒有退卻,憑著蠻力揮下手上的木刀。

他瞄準了直奔而來的海鬥頭部。

木刀撕裂空氣逼近海斗,但是他卻沒有停下腳步。

不、他不只是沒有停下,就連舉到眼前的木刀也沒有絲毫的動搖。對於眼前快如迅雷的下劈一擊,他沒有做出任何的防禦。

這只是純粹的突擊嗎?但是這乍看之下相當魯莽的舉止——

(那個、架勢是————!!)

絢瀨知道海斗的打算。

那是〈最後武士〉綾辻海斗耗費一生終於到達的頂點,綾辻劍術的奧義。

這一招隱藏著足以突破現狀的唯一一個可能性。

但是……因病衰弱、傷痕累累的海斗,不可能有辦法使用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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