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以武裝革命顛覆相互強制性價值觀之必要性與其實際執行手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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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5
決戰當天。
校門前已經化為一片混雜了混亂與怒吼的地獄景象。
化了全妝的女生一臉怒容。比平常更認真地用髮蠟把頭髮固定得又高又翹的輕浮男生,額頭上浮現了青筋。為了情人節而費心準備的這些人被阻擋了腳步,沒有辦法進入學校。
「喂,現在是怎樣啊!」「快點放我們過去!」
他們拚命地大叫,卻被一整排站在校門前的粗獷柔道社員們擋住,沒有辦法繼續前進。這些社員的頭上全部都帶著安全帽,並用以紅底白字印上「粉碎情人節」字樣的手巾包住臉的下半部。
封鎖校園。
只要去除可以交換巧克力的場所,這個活動就無法成立。
以領家為首的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在二月十四日,果斷執行了從學校排除戀愛資本(巧克力)的行動。
「放棄戀愛吧!我們並不會對認真的學生做出任何行為!」
被障礙物封鎖的門旁有行人用門,這裡正以嚴密的陣勢進行檢查,又有一個看起來就沒什么女人緣的男生通過了。領家的身旁有被沒收的巧克力堆成大量的小山。
「我再重複一次,放棄戀愛吧!真心誠意地批判過去的自己,然後悔改吧!停止這由貪婪幻想建構起來的,醜陋又虛假的節日,捨棄帶來的巧克力,脫掉沒有意義的浮華裝飾吧!這麼一來各位就可以過著與平日沒什麼不同的,純潔無瑕的二月十四日!放棄戀愛吧!」
領家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變得更大,迴響在不停地飄著雪的校門前。
只要可以完全阻隔巧克力侵入校內,我們的二一四情人節粉碎抗爭就算是成功了。距離上課時間開始的八點三十分,還剩下三十五分鐘的時間。
○
04:00
二月十四日清晨。
從昨晚開始下起的雪,已經開始將路邊的樹木覆蓋上一片白色。四處呈現出緩緩飄落的雪花被稀疏的路燈照耀著的模樣。
這麼說來,聖誕夜的那一天也有下雪。看到領家在飄雪的街頭上奮力發表演說的模樣,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在過去的事迅速化為回憶被摺疊收納起來的過程中,我的心裡只有這幅光景就像昨天發生的事一樣鮮明。
從那個時候起,一切就已經開始變得瘋狂。
過著雖然乏味卻和平的生活的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單純是因為我受到領家當時彷佛鬼神般的洶洶氣勢所吸引,沒有別的理由。這引發了我對現充做出恐怖攻擊,然後將領家呼喚了過來。在我如此接觸到她後,就被女童盯上了。
就像是非常奇妙的骨牌遊戲,讓我至今為止的生活在轉眼之間徹底改變了風貌。我在通訊錄里記下女生的名字;有一名少女來到我從來沒有邀請女孩子進來過的房間;還和女生一起去新年參拜、在假日約會。這樣看下來,這段時間就像是我心中描繪的「正經的青春」的畫面。不過真實的情況並沒有這麼簡單。
我一邊徜徉在腦中的回憶里,一邊在不斷飄雪的黑夜中默默地朝著領家的家走去。
領家已經在家門前等著我了。她的身旁還停著一輛腳踏車。
「其實你不用來接我也沒關係的。」「那可不行。」
我反駁了她已經重複主張了差不多十次的這句話,然後拍掉累積在她帽子上的一層薄雪。領家閉上眼睛,順從我的動作。
「你打算在這種天氣騎腳踏車過去嗎?」
我問,她點頭回答:「我希望在萬一的時候可以確保機動性。」
「我都來接你了,那我怎麼辦?」「用跑的。」
她露出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的曖昧表情,對我這麼宣告。
我看向腳踏車,發現上面有載貨架。
「那這樣吧,我來騎車,你坐載貨架。」「這樣不是雙載嗎!我才不要做出那種像是戀愛至上主義者的甜膩行為!」「沒關係啦,現在這個時間,不會有人看到的。」
聽到我努力地說服,領家終於答應了。
正當我要跨坐上車的瞬間,領家就拉住我的衣服,阻止了我。
「怎麼了?」「我來騎車。」
她這麼說,把我從腳踏車旁邊拉開,然後用流暢的動作騎上車。
「我還滿重的喔。」「我比較習慣這輛腳踏車。應該可以騎得比你好。」
我接受了她的說法,跨坐到載貨架上。
腳踏車開始行進。就像她說的一樣,車的穩定度很好,奔馳在因為霙狀的積雪而容易打滑的道路上。
靠近轉角的時候,即使多少有點搖晃也可以順利過彎。我加強環住她腰際的手臂力量,撐過轉彎的時刻。
不過,在過彎結束的瞬間,車子用力地傾斜了一下。
「喂,不要這麼用力碰我!」
領家回頭對我怒吼。因為車身搖晃得更嚴重,讓我忍不住更加用力。
「這是不可抗力啦,看路啊。」「你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你放棄吧。」
現在是冬天,而且正值下雪天,她穿著非常厚重的衣物。我摸不太到身體的觸感。雖然我覺得沒有必要這麼在意……但領家卻眼神銳利地瞪著我,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要是敢再更用力,我就把你踢下車!」「……我會盡力的。」
我們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用腳踏車雙載在下著雪的情人節早晨前往學校。
和意料中一樣,城市還在安靜地沉睡著。現在在被窩裡呼呼大睡的孩子們到了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是否會為了庭院裡的積雪而開心地四處奔跑呢?這份雀躍竟然出自現在這座像是已經死亡的寧靜城市,感覺有點令人難以想像。
因為我平常很少騎腳踏車,所以比走路時更加快速地通過身邊的風景讓我感到很新鮮。不,真正新鮮的原因是坐在領家騎著的腳踏車後面嗎?
過了一段時間,領家的體溫就透過兩人份的冬衣傳遞了過來。她有點害臊地小聲說了一句「好熱」,我什麼也沒有回答,她便繼續默默地騎著腳踏車。
到了學校附近,我們發現竟然有學生在這種大半夜坐在上學的路上。他們穿著冬衣縮起身體,好像正在打瞌睡。而他們的旁邊則立著寫了「請給我巧克力」的牌子。
「那是怎樣?」我疑惑地說,領家則是很冷靜地回答:
「是巧克力難民。每年一到情人節,就會有那種傢伙跑出來,想要拿到多的巧克力。因為位置很重要,所以他們應該是從前一天就開始占位了吧。」
我感覺自己的眼角開始浮現熱淚。既然他們可以做出這種努力,如果可以將這些熱情花費在接近女孩子上面,應該也可以獲得某種程度的成果吧。不過,話是這麼說,我們還是辦不到。
「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加入我們的活動。」
「身為流氓無產階級可無法成為革命的原動力。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容易受到戀愛至上主義者煽動的他們反而有可能會變成反革命的溫床,這已經很明顯了。」
領家如此果斷地駁回,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繼續騎著腳踏車。
等我們到達據點,那裡已經有另外三個人的身影了。西堀和神明學姊似乎假借「要去朋友家住」的理由,在據點住了一晚。我們到達之後,發現神明學姊就像平常一樣抱著西堀躺在床上。
瀨崎坐在固定位置,露出有點傷腦筋的笑容。
「這些不知道能不能當早餐吃。」
他指著桌上一個沉甸甸的透明塑膠袋。我一看,發現裡面裝著大量包裝過的盒子。應該是巧克力吧。
「這些是怎麼回事?」「我在鞋櫃裡找到的。因為太多裝不下,還設了一個像是特別專區的東西,看得我都笑了。」
如果從前一天開始就有這麼多,今天放的數量應該會相當驚人吧。因為層次實在相差太多,甚至讓人不會產生嫉妒的感覺了。
我和瀨崎分工打開了包裝紙,只將市售的巧克力挑出來。他說不知道手作的東西裡面摻雜了什麼,所以完全不敢拿來吃。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麼慘痛的經驗,令人感覺背脊發涼。
我沒有看盒子裡附上的信,將信交給瀨崎。可是他似乎一點也不想要讀信,只是一封一封地丟進了塑膠袋裡。
「如果你從老婆婆那裡收到誠摯的情書,你會想要看嗎?」
瀨崎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道。原來如此,對他來說這些信有這麼可怕啊。
室內漸漸充滿了巧克力的甜蜜香氣。本來在睡覺的兩人受到這股味道吸引,醒了過來。
「嗯~怎麼了?」
神明學姊一邊揉著睡眼,一邊和西堀一起坐起身。西堀臉上浮現感覺有點黏膩的笑容,眼睛下方刻著兩道深深的黑眼圏。這傢伙
大概整夜沒睡吧。既然她被衣著輕薄的神明學姊用身體緊緊貼了一整晚,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各位,不嫌棄的話,請吃吧。」
瀨崎將巧克力拿到前方,帶著有點憔悴的表情說道。要一個人吃光這些東西,根本就是一場惡夢。
當我們還有點猶豫的時候,領家便站在放著巧克力的桌子前說了:
「我們就吃到渾身沾滿巧克力的地步吧。吃到我們膩了為止。然後,藉由產生的憎惡,燃起我們的鬥志!
道德上的問題當然是存在的。將這些巧克力送給瀨崎的女生當然是認為他會高興地吃掉、才購買並贈送給他的。我們將這些東西吃掉的行為就是在踐踏她們的心意。在人道觀點上,這絕對不是可以原諒的行為。
不過,那又如何!我們必須從倫理的枷鎖之中解放,成為將革命導向成功的純粹而冷酷的機械。粉碎情人節──為了這個目的,我們願意成為猛鬼或是惡魔。眾人恐怕將會對我們罵聲連連。他們會將我們視為與和平活動為敵的狂人,排斥我們。我們需要可以排除萬難的力量!
一旦吃下這些巧克力,我們就不是一般的學生了。這些巧克力就是成為職業革命家的儀式!」
領家結束這段演說之後,抓住了放在桌上的一盒巧克力,將內容物全部倒進嘴巴里。
「嗯,好甜!好吃!」「哇~我也要!」
神明學姊天真無邪地在領家之後照做。西堀、瀨崎和我也模仿她,在口中塞滿甜甜的巧克力。
我們不顧變得乾渴的嘴巴,默默地不斷大口吃著巧克力。一如預料,我們吃到一半,就開始覺得光是看到巧克力就討厭,最後甚至演變成憎惡。
「如果粉碎失敗,後果可不只是這些的一倍喔。」
聽到瀨崎這句話,我們一瞬間鴉雀無聲。
「一定……一定要成功!」
我一邊在甜膩的口中咀嚼黏黏的巧克力,一邊以一句強而有力的「沒錯!」來回應領家的聲音。
插圖014
我們和以晨練的名義在凌晨四點來到學校的柔道社一起,開始準備築起用於校園封鎖的障礙物。
「真抱歉,要你們這麼早來。」
對於領家的慰問,柔道社主將──田島回應: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只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行動罷了。我們今天只是碰巧聚集在『打倒現充』這個目的之下的同志而已。」
田島這麼說完,粗獷的臉上便綻開笑容,和領家緊緊地握了手。
田島主將從去年夏天開始率領柔道社,但他一年級的時候似乎還不是一個很亮眼的選手。有某個悲傷的事件改變了這樣的他。也因為加入柔道社的關係,體格壯碩的他在班上的定位一直是個大力士。而在某一天,當田島正在和一名女孩子一起做值日生的工作時,女孩說「嗚哇,好壯的肌肉」並主動觸碰他的上手臂。對女生沒有免疫力的田島,因此忍不住心生雀躍。女孩還垂吊在田島的手臂上,說:「你把我舉起來看看嘛~」當田島照女孩說的話舉起她,她便高興地大叫。最後她還說出:「如果要交往,我會選像田島同學一樣有男子氣概的人喔~」這種話來,讓田島整個人愣住。接著,女孩因為時間到了,就將工作全部推給田島之後離開,而他則是露出頭腦簡單的運動社團男生特有的含糊淺笑目送她走。日後,田島為了告白而將她約了出來,卻看見她牽著一個頭髮染成金色的瘦弱男生一起過來。她說「我討厭有汗臭味的男生」並拒絕了他。自從這個事件以來,田島就化身為一個猛鬼。他比誰都更沉浸於社團活動,比誰都更少為了其他的事物分心。他一心一意。本來就具有體格優勢的他最後躍升為全國水準的選手,並當上了主將。
他的成功故事實在太悲傷了。他那從正面將戀愛、學業、社團活動都順利進行的函授教育宣傳漫畫砍成兩半的毅力,讓我的內心深受感動。
「我們一定要成功,然後讓他們醒悟。告訴他們除了戀愛這種兒戲之外,自己還有很多應該做的事。」
聽了田島帶有深度的言論,我們所有人都點了好幾次的頭。
其他社團今天並沒有晨練。會這個樣子,也是因為墮落於大性慾贊會之手的學生會下達了禁止在二月十四日進行晨練的命令。這是為了避免想一大早來學校在鞋櫃裡放入巧克力的女生,因為晨練的存在而被打亂步調。除了柔道社以外,所有運動社團都贊同這項規定。
雖然校規里有禁止學生之間進行金錢與物品交易的條目,但因為教師方面的想法始終都是「讓學生談戀愛會比較好管教」,所以在今天這個讓學生深陷戀愛引起的惡性循環的絕佳機會,老師們才打算默許。
雖然這種事態非常可恨,但對我們的活動來說卻是一種幸運。我們可以在不用擔心被任何人妨礙的情況下做事。另外,因為人群會在上課時間快要開始的時候一起聚集過來,所以進行攻防戰的時間應該也可以縮短。
作業以很快的步調進行,正門以外的門緊緊地封鎖了起來,堆積起可以阻擋任何人侵入的障礙物。想要攻陷這座高牆應該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另外,為了在緊急時刻可以馬上阻斷敵人入侵,在我們的陣地中心,也就是作為作戰總部的社辦大樓三樓,前往花藝研究社的道路已經正在著手進行封鎖的準備。
「終於要開始了。」
領家顫抖著身體說道。她的顫抖應該是出於鬥志吧。
「我們一定要將那些現充推進恐懼的深淵,讓他們發覺到自己的謬誤。」
對於我所說的話,領家使勁點點頭。
於是,我們即將迎接命運的早晨。
○
08:05
在不斷降下的雪中,學生們連傘都不撐,緊密地聚集在校門前。人潮實在是太擁擠,根本沒有辦法撐傘。
這些人之中也有手牽著手的情侶。他們恐怕是為了享受只有在高中這個珍貴的時期才可以體驗到的「情人節的學校」氣氛才過來的吧。可是這個企圖卻被使用武力強行封鎖全校的狂人──我等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給粉碎得體無完膚。
領家靈巧地爬上現在已經沒有使用的校門旁警衛室的屋頂,讓學生們沐浴在白雪和擴音器的大音量之中。
「捨棄巧克力吧!在校內交易金錢或物品是受到校規禁止的!學校是為了勤奮向學而存在的場所,絕對不是挑選交配對象的地方!」
大門已經被桌子和椅子組成的柵欄完全封鎖了。旁邊的行人用門則是在層層戒備之下進行著攔查。
我們沒有受到教師方面的反抗。他們一通過攔查點,就什麼也不做地馬上前往教職員辦公室了。對於他們的無所作為,校門前的學生開始發出反彈的聲浪。
「看到那些沒骨氣的教職員了嗎!那就是對現狀不抱持任何疑問,只會迎合社會,和大多數其他人一樣埋首於戀愛的你們未來的模樣!」
聽到領家的強烈發言,群眾開始一陣騷動。大人們對於自己的危機束手無策的模樣,應該已經讓他們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嫌惡。
看似與情人節無緣的學生一個接一個通過攔查點。「請繼續加油!」「我會聲援你們的!」也有不少人會像這樣向我們說出慰勞的話。這是我們的思想確實在逐漸滲透大眾的證據。
而在這個時候,有一個頭髮染成接近金色的茶色,看起來就很愛玩的女生走進了攔查──
「你應該沒有帶巧克力吧?」
柔道社員出聲發問。被問到的女生不問自答地說了一長串的話:「我怎麼可能有帶。學校就是用來讀書的地方啊。」
可是這個問題只不過是形式上的東西。
「動手。」
柔道社員一開口,就有一個四腳著地的男學生把鼻子靠在她的包包上開始嗅聞。
「嗚哇什麼啊好惡。」
那是徹底改變之後的計算機科學社員──藤枝的模樣。就連從家人那裡也從來沒有收過人情巧克力的他,體質因為太過渴求巧克力而改變,現在他對可可氣味的敏感程度已經到達警犬等級了。如此悲劇性的他,卻對我們的巧克力封鎖作出了莫大的貢獻。
「好嗷想吃巧克力咿……」
藤枝低吼般吠叫。我們不由得倒退。女學生差點沒昏倒。
這個時候藤枝有了反應,發出「嗷嗚嗚嗚嗚」的聲音。他用會被錯看成猛獸的動作,作勢要去咬女孩的包包。三名柔道社員撲上去將藤枝拉開,然後另外兩個人從女學生手上沒收包包,檢查裡面的內容物。
隨後,他們從底板下方找到了一個包裝漂亮的盒子。
柔道社員粗魯地將盒子丟進用紅字寫著「沒收」的大塑膠袋,然後說:
「你可以過去了!」
女孩一邊對我們投以憤恨不平的眼神,
一邊小跑步前往校舍。
塑膠袋裡已經收集了大量包裝過的巧克力。
排在女學生後面的男生有一頭染得很微妙的淡茶色頭髮,還用髮蠟抓得又高又翹。
「我的頭髮本來就這樣。」
他一邊威嚇柔道社員一邊說。的確,配上那副看起來很輕浮的外表,他的氣勢用來嚇唬般學生應該很有效。
不過,這種虛張聲勢對田島不可能有用。
「你這顆像刺蝟一樣的頭是怎麼回事!」
田島用丹田發出宏亮的聲音斥責他,再把從劍道社借來的面具戴到他的頭上。
「嗚……嗚哇,這是什麼……好臭!」
他的聲音透過面具變得不清不楚,最後留下這句話便中斷。
田島再次拿起面具,本來違抗著重力翹得高高的頭發現在已經緊緊地貼在頭上,他剛才對權力反感而憤怒的眼神無法聚焦,變成了呆滯而無力的模樣。
「好了,過去!」
他一經過我的身旁,一股刺鼻的臭味就熏得我眼睛發痛。走在周圍的女生很明顯地避開他通過。這種對待對於為了情人節而卯足幹勁的他來說,應該是很大的打擊。
另一方面,看起來很明顯不受女生歡迎的微胖平頭男生,姑且將自己的包包拿近藤枝的鼻尖,然後悠悠哉哉地通過了。
「不論是誰都無法逃過我們的法眼!乖乖地捨棄巧克力,重生為勤奮向學的認真學生,然後通過這扇門吧!」
校門前的緊張氣氛時時刻刻都在升高。
距離開始上課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
在校門戰線的另一方面,校園內也正在一步一步地進行著活動。
守在領家旁邊的我這裡也可以看得見。屋頂上正在執行投下人情巧克力的行動。
投下來的巧克力混著雪片從陰暗的天空上落下,撒落在前往入口處的學生頭頂上。男學生們正在拚命地收集著掉下來的巧克力。
這麼做的目的,是藉由發放巧克力給男學生,來抑制開始上課後可能會對我們發動的反彈。
正在執行這個投下作戰的人,是和我們一樣裝備了安全帽和手巾的神明學姊。
她丟的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五圓巧克力。可是在情人節,對於大概連人情巧克力也一個都拿不到的男生們來說,這簡直就是天降甘霖。
再加上,丟下這些巧克力的人不是別人,而是神明學姊,這一點更是讓他們為之瘋狂。
雖然她也和我們一樣是戴著安全帽並用手巾包住臉部的裝扮,但她的體型怎麼樣就是無法隱藏。不,反而是因為臉部被遮住,才會因此更多餘地強調了她那放肆的身材。
「喂,你們看那個……」「嗯,我已經不想要其他女生的巧克力了。」「我還是第一次從媽媽以外的人手上拿到巧克力。我要把這個供奉在奶奶的佛壇上……原來認真地活著還是會遇到好事的。謝謝……謝謝……」
跑到校舍入口前的我聽到這些對話傳進我的耳里。可以確認到戰果非常豐碩。還有,最後那個人說得有點太嚴重了吧。竟然要在另一個世界看到自己的孫子珍惜地將一把抓的幾個人情巧克力拿去供奉,我一站在那位故人的立場思考,就覺得對方實在是太可憐了。
瀨崎、西堀正在校內巡邏,確認是否有異常狀況。
從掛在腰上的對講機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
『這裡是西棟三樓,沒有異常。』『中央棟二樓,很平靜。』
「了解,拜託你們繼續警戒了。」
我一邊跑回校門,一邊回應。
我對在通過攔查點的地方單手拿著計數器,正在數著學生數量的計算機科學社員開口搭話:
「數到哪了?」「五百七十。」「大約一半啊……」
算起來,全校已經有大約一半的學生進入校內了。現在還沒有任何一個巧克力跨過這所學校的門檻。
我對勝利的預感讓全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可是,為了不要喜形於色,我努力忍耐了下來。還有一半。要將剩下的一半確實處理完畢,我們才可以高聲宣告自己的勝利。
在我勸戒自己的時候,腦中突然浮現起女童的事。我到底在做什麼?這份彷佛飄浮在空中的感受來來去去,隨後帶給我一種灼燒背部般的不安全感。「接下來只要順水推舟應該就可以了。」「你一定可以和領家薰成為情侶的。」女童曾經這麼說過。
事情到底要怎麼進展,對我來說才算是勝利呢?我一個人被獨留在受到革命機運襲卷的狂熱校門之外,思考著──不,我早就已經作出結論了。我只不過是將決定拖延到現在而已。
我從後方對著爬到警衛室屋頂繼續著演說的領家低聲說悄悄話,對她轉達校內的現狀。她對我點點頭,用了更大的音量發出宣言:
「現在革命已經逐漸化為現實。各位之中有半數的人已經受到我們的思想感化,放棄了情人節,帶著一顆嶄新的心走進學府。對於他們的賢明,我感到非常驕傲。我校竟然還有這麼多精神尚未完全受到戀愛荼毒,其實相當認真的學生存在,我甚至深受感動。
那麼你們呢?你們還要繼續被他人摀住眼鼻,浸泡在被偽裝成浴缸的溫暖化糞池之中,過著不斷說著『呼~真是極樂天堂啊』的人生嗎?要進行精神上的改革,現在真的就是最後的好機會了!」
聽到這段演說,本來群聚起來的學生一個接一個開始走向攔查點。女生主動將巧克力丟到塑膠袋裡,男生則是將用髮蠟抓得高高的頭髮撥平並端正服裝儀容,然後魚貫走向校舍。
一旦趨勢產生,接下來就連反抗聲浪都會逐漸減少。
在社群網站上,除了計算機科學社發出的宣傳之外,還有一般學生開始主動發聲表示支持我們的活動,讓情況逐漸轉變為優勢。
『中央棟,很平靜。』『西棟全域,沒有異常。』
我腰上的對講機再度傳出西堀和瀨崎的聲音。
我可以看到有學生們抓住了神明學姊投下的巧克力,然後走進校舍內。
藤枝又探測到一個縫在包包側面的巧克力,田島又將一名男生的頭髮壓平了。一切都非常順利。
──全都太順利了。
改革正在校園內嚴正地進行著,我卻被一股無以名狀的不安情緒襲擊。
2
08:20
收容完大約四分之三的學生,距離開始上課就只剩下十分鐘的時間了。
由我們同盟及其支持者所組成的聯合軍,逐漸對確實逼近眼前的勝利感到陶醉,而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西棟四樓發現巧克力!我已經立即進行扣押。出處不明,現在正在訊問中!』
聽到瀨崎緊迫的聲調,現場一片騷然。
是從哪裡進去的?藤枝的探測能力也是有極限的嗎?可是根據事前調查,距離他的鼻頭二十公分以內的巧克力檢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在幾乎零距離嗅聞包包的現狀之下,這個數值應該會再提高才對。
既然這樣,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正當我如此煩惱的時候,有一名男學生停留在我的視野內。身材微胖且留著平頭,額頭上還冒著汗的他,外表看起來就沒有什么女人緣,但他還是將包包拿到了藤枝的鼻子前,等到掃描結束,他就一邊用手帕擦著汗,一邊走向校舍。
我有一種既視感。為什麼這傢伙會穿過這道門兩次?的確有一些學生會在上課之前把書包放好之後去正門前的超商買東西,今天也有幾個人被放行到外面。可是他手上卻沒有提著超商的塑膠袋。
有點不對勁。
我這麼想,向他跑了過去,開口搭話:「不好意思,等一……」
下一個瞬間,我的眼前就出現了他的手臂。他假裝回頭,對我使出了一記金臂勾。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壓低了身體。我的安全帽撞到他外套的鈕扣,鏘地一聲發出響亮的聲音。如果他沒有運動不足,而是動作敏捷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用鮮血在純白積雪組成的調色盤上留下一抹紅,然後仰躺成大字形了吧。我的心臟猛力一揪。
他並沒有確認攻擊成功與否,往校舍沖了出去。
「抓住他!反革命分子出現了!」
我勉強移動突然受到攻擊而緊縮的身體,大聲叫道。柔道社員馬上開始追趕他。
他拚命地奔逃。柔道社員以驚人的氣勢逼近。
像是老式動畫般的這一幕因逃亡者的摔跤而落幕。
三名柔道社員壓制住往前傾倒在新雪上方的他。「噗咪」這句人類絕對不可以發出的聲音成了他的最後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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