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關於驅使全體社會不可避免地產生共同幻想之力學的現象論研究(1/2)
1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們現在就算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也會在午休和放學後在地下的社辦集合。
出乎意料的是,停留時間最久的人是神明學姊。而瀨崎僅次於她。
乍看之下現實生活過得非常充實的兩個人,竟然會長時間待在這種沉悶的地下空間,這讓我有點意外。或許正因為如此,正是因為現實生活過得很充實,他們才會定期來到這裡也說不定。經常感受到孤獨的我終究無法了解,但對於身邊聚集了太多人的他們來說,也許很需要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吧。
只不過,我現在還不知道瀨崎和神明學姊是不是只因為這種理由才加入這個同盟的。或許他們還有更深層的隱情也說不定。
因為傳聞我和領家的關係是「現充男女」的那件事,我們現在乾脆連在教室里也會經常和彼此交談了。如此一來,謠言便逐漸被加油添醋,而且不知不覺間還加上了領家在屋頂上為了掩飾我的「叫喊」而做的「那件事」的目擊情報,使得我開始被人說得好像是「淫亂年輕人」的代名詞了。正在進行反戀愛活動的我們竟然會被說成這個樣子,實在是很好笑的一件事。
西堀和我變成了會頻繁地互通電子郵件的交情。我們還曾經在假日一起去秋葉原玩。西堀現在已經會向我傾吐對身邊的女生說不出口的心意了。這種時候她總會在最後道歉,但對我來說,西堀能夠對我敞開心扉,真的很令我開心。
我和瀨崎也變熟了。他身邊的人和他相處時似乎都有點敬而遠之。我也不是不能了解那些人的心情。因為他感覺起來就好像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瀨崎雖然沒有明說,但他的跟班們似乎都覺得「和瀨崎在一起」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我努力走進他的內心,對他開了黃腔。見他臉紅了,又鬧著他玩。這種時候的瀨崎雖然生氣,看起來卻很開心。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增加了。其他人看到我們這樣,甚至謠傳「我和領家看似親昵只是煙霧彈,真正的目標是瀨崎」。他一邊笑著,一邊像是要報復似的用這個謠言來虧我。
不過關於神明學姊,目前還沒有什麼進展。雖然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和我們不一樣,是二年級生,不過更是因為她身為異性的魅力不論如何都會在我的心中率先起作用,使我沒有辦法順利與她交流。女生們彼此的感情似乎都很好,神明學姊特別像是對待妹妹一樣疼愛西堀,我就曾經好幾次目擊她們兩人一起躺在床上睡覺。西堀對她的胸部作出了「真的超級軟,害我興奮得要死」的評價。
某一天午後,我在換教室的途中發現了神明學姊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她一個人呆立在走廊上的丁字路口。
幸好時間上還有一點空閒。我微微揮著手,朝她走了過去。
神明學姊一看見我,一瞬間猶豫地游移著眼神,隨後露出感到困擾的苦笑,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我慌忙地收回差一點脫口而出的招呼。
「怎麼了嗎?」
我用只有她聽得見的小音量發問,但神明學姊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可是,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這時候,我聽到了好幾個男生正在交談的聲音。
「……也太情色了吧……那個胸部……」「……今天的體育課啊……對啊,你有看到嗎!……」「……我今天的……決定了……」
我感到胸口一緊。神明學姊的臉上只是浮現僵硬的苦笑,這一點最讓我痛心。
就算那些男生離開了,上課鐘聲也已經響起,神明學姊還是一直佇立在原地。只要經過這個轉角就可以到她的教室。她一定是正打算要回教室,聽到剛才的對話才會停下腳步的。
我也和她一樣動彈不得。
「高砂學弟,你不走嗎?已經開始上課了喔。」
「這種時候,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這麼說道,只能呆呆地站在她身邊。
「欸,要不要一起去社辦?我們蹺課吧。」
神明學姊開朗地說道。她的開朗卻讓我心痛得難以忍受。
地下據點當然空無一人,只有我和神明學姊。話說回來,和她兩個人單獨待在這裡,這好像還是第一次。
就在我感到坐立不安的時候,神明學姊主動向我搭話了:
「高砂學弟,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只要是我可以回答的事,我會儘量回答的。」
她聽了之後看似有點說不出口……
「我的班上有二十個男生。在他們之中……那個……會自己來的人,大概有幾個呢?」
我馬上就回答了:「二十個人。」
聽到我這麼說,神明學姊就更加難以啟齒似的緊緊閉上眼睛,向我問道:
「那,這些人裡面……那個……把……把我當成……那個……的人有幾個?」
我馬上就回答了:「二十個人。每個人一定至少有一次是神明學姊吧。」
我這麼斷言,神明學姊就露出了陰系的眼神,小聲嘟噥著:
「要是小雞雞可以全部消失就好了。」
如果只看字面,這些話聽起來非常詼諧有趣。應該可以說是很無厘頭。
可是對於神明學姊隱藏在這句話背後的感受,我卻被震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大概是在剛上國中的時候,開始覺得想要和我當朋友的男生有點不太對勁的。我從小學五年級開始,胸部就已經很大了。」
我的腦袋不禁開始想像巨乳蘿莉時期的神明學姊,然後趕緊揮去這個想法。
「上了國中之後,我開始很常聽到像剛才那樣的對話。如果只是這樣還算好的……」
她很難開口似的迅速別開目光,用快要消失的聲音繼續說:
「因為我……很不擅長和別人相處,進不了太大的圈子裡……所以就和一個喜歡看書的女孩子在一起。她雖然是個下課時間總是在看書的文靜女生,但是只要我偷偷靠過去站在她旁邊,過一陣子之後她發現了我,就會突然抬起看著書的臉,對我輕輕地微笑,她的笑容非常漂亮。」
神明學姊邊回憶邊眯起了眼。但她表情深處卻帶有一抹帶著深深哀傷的陰影。
「和那個女生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可是,我變得很受男生們歡迎……我根本一點也不高興……結果好像有女生對我有偏見。班上比較出風頭的女生小團體盯上了我。如果只有我被說閒話,我應該還可以忍受……後來,有人說我會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找一個人在自己旁邊當陪襯。雖然那個女生知道沒有這回事,但我就是無法忍受周圍的人對她有這種想法。所以……我就變得不去上學了。」
神明學姊笑了。她的笑容一如往常。她平常的笑容背後就隱藏著這樣的過去。我感到心如刀割。
「平時很正常地和我交談的男生們,竟然會在腦中想像我的裸體,對我亂來,真的很可怕。而且,他人半開玩笑的惡意比這更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我無法插嘴說話,也無法點頭回應。
「我以為進了成績比較好的升學學校,就會沒有那種像猴子一樣的小孩,所以雖然我本來成績不好,還是在家拚命地讀書,考進了這裡。可是,結果還是沒用。即使已經不再像國中時一樣會聽到別人對我說很過分的話,我還是不知道人家會在背後怎麼說我,也交不到朋友。不過,小薰她們卻來迎接我了。」
她的笑容突然變得很柔和。對了,和領家與西堀在一起的神明學姊,有時候會露出這種面帶稚氣的笑容。
自從青春期開始,神明學姊就一直暴露在男生對性感到好奇的眼光之下。她所承受的壓力,我根本完全無法想像。我們本來就是因為不可能了解他人的想法,才可以免於在精神疲乏的情況下度過每一天。但是以她的情況來說,男生對神明學姊懷抱的感情是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固定下來的性衝動,所以他們的一部分思想就會直接進入她的心中。她不可能受得了這種事。
不只如此,她還受到其他女生出於嫉妒的直接攻擊。周圍的女孩子傷害了神明學姊,對遭遇應該很令人同情的她落井下石。
神明學姊現在能像這樣在我面前微笑,簡直就是奇蹟。
她是個很堅強的人。她那看起來溫柔可愛的外表之下,隱藏著這樣的堅強。
我變得想要更了解神明學姊這個人了。我想要和神明學姊更加熟識。
「我應該怎麼辦才好呢?我也是男生。」
我一問,神明學姊就傷腦筋地笑了。
「高砂學弟也會對我有色色的想法嗎?」
「會。」
我正面看著神明學姊的眼睛回答。我認為避而不答對她來說是最嚴重的背信。
神明學姊輕聲笑了起來。
「你還真誠實呢,高砂學弟。」「就算說謊也沒有意義嘛。」
「像這樣當面聽到人家這麼說,感覺好新鮮。我有種舒暢的感覺呢。」
神明學姊將雙手合握,用力往前方伸展。這個動作更加強調了她的胸部。
「我現在也想『胸部好大啊』。」「用不著連這個也實況轉播啦……」
她傻眼地再次笑了出來。她的笑容看起來很自然。這並不是刻意對外展現的人工笑容,而是由衷地感到傻眼。我對於自己能夠引導她流露出這一面感到非常驕傲。
「我想要更親近神明學姊。可是,如果我和你之間有那種隔閡的話,就不可能成功了。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也對……那就像剛才那樣好了。」「你是說,像剛才那樣嗎?」
「你用色色的眼光看我的時候,要跟我報告。」「可是……那樣的話,我和神明學姊在一起的時候就會一直報告個不停喔。」
她聽到我這麼說,就有點生氣地說了「真是的……」她那對噘起來的嘴唇真是性感得不得了。
「神明學姊的厚唇現在也令我感到很興奮。」「你不要再這樣了啦。」
神明學姊用放在桌上的紙遮住自己的臉。可是因為臉部被遮起來,又更加強調了她的胸部。
「那麼……想著我……那個……的話,要跟我報告。」「咦?」
我有一瞬間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當我漸漸了解這句話的意義之後,就覺得全身都莫名地癢到令人受不了。可是最感到羞恥的不是別人,正是說出這句話的本人。她從紙張上方露出來的眼睛淚汪汪的,連紙張下方露出的脖子部分全都漲個通紅。
「我……我知道了。」
我低著頭回答,神明學姊則是突然趴到了桌上。
「好……好難為情喔!」
「那個……順便說一件更難為情的事……」
我向神明學姊報告了自己昨天想著她所做的事。
結果果然還是被她接連捶打了好幾下。
2
終於到了情人節前幾天的星期五。我們正在穩紮穩打地為二一四決戰進行準備。
我們慎重地推敲計畫,訂出了各自面對各種情況應該採取什麼行動的SOP。我們一有時間集合,就會改良作戰計畫,反覆演練好幾次當天的流程。
而且,我們也逐漸獲得了提供輔助的人員。要將革命運動大大擴展至這整間學校,只有五個人當然會人手不足。於是,我們決定請認同我們的活動,但卻不至於加入同盟的支持者們僅在決戰當天提供協助。
也多虧了劫取廣播室的行動,使大眾對反戀愛運動的認識度變得非常高。這件事讓取得人力的工作變得輕鬆許多。
這份工作鎖定了特定的社團,進行重點式的邀請。簡單來說,我們聚焦在一般來說被稱為文藝類社團及運動類社團不受歡迎巨頭的──計算機科學社與柔道社,對他們進行招募。他們全部都答應了。當柔道場傳出「現充爆炸吧!」的大合唱時,我因為各種理由而覺得很想哭。
計算機科學社的工作是在事前與當天負責操作情報與引發混亂。經過調查發現,網路上存在相當多會在社群網站等地方暴露自己高中名稱的傻子。我們要利用這一點,不斷提出發起情人節粉碎運動的訴求,並藉由將敵對者變成眾矢之的方式,來進行對革命有利的情報操作。另外,為了讓當天可以預想得到的混亂變得更加混亂,還要再大量散播虛假的情報。
柔道社會成為當天的重要強制力。光靠言論是不可能完成革命的,所以有必要使用某種程度的武力來讓民眾強制覺醒。想要享受情人節氣氛的愚者們恐怕不會傾聽我們的言論,而是當作「非現充的偏見」並嗤之以鼻。讓這些人強制理解,就是他們的職責。
我結束長時間的會議,疲憊地回到家裡之後遇到了女童。
「感覺好像很久不見了呢。」
我不特別驚訝地說道,女童卻有點不高興地噘起了嘴巴。
「你應該更驚訝一點,更敬重一點。我可是你們所有人的母親喔。我是神喔。」
「用這種體型自稱是『母親』實在是有點……」「傻子,對比自己更年幼的少女萌發母性可是正常的性向喔!我是在網路上查資料發現的!」
她的知識實在是太偏頗了。說不定就是因為創造者是這種人,人類社會才會變成這樣。
「那麼,請問你今天有什麼事嗎?」「嗯,我想要問你事情進展得怎麼樣了。」
我省略了詳細內容,將情人節粉碎作戰正在穩定計劃中的事告訴了她。
「原來如此,你們的組織似乎運作得相當順利,真令人佩服。那麼,關於正題的情況怎麼樣了?」
「正題是指?」
我沒有多想之下反問,女童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該不會是忘了本來的目標了吧。你的使命可是『攻陷領家薰』喔。」
我都忘了。「我當然沒有忘記!」
「你和領家的關係應該有進展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到我和領家的關係,頂多就是會在教室里交談,在回家途中一起走一段路,如此而已。雖然我們在據點裡也經常說話,但並不只有領家和我兩個人,其他的三個人也有共同加入談話。最近一個月內可以說是沒有什麼進展。
「……果然啊。你這個人的個性似乎是一旦陷進去,就會對事情太過熱衷。你應該是只顧著進行反戀愛運動,迷失了本來的目的了吧?」
我完全無言以對。
「二月十四日,當你們的運動失敗,受到重大打擊時,就是攻陷領家薰的絕佳機會。已經剩下沒有幾天了!」
「是……對不起。」
我就像是個被上司責罵的部下一樣,對著看起來只有小學四年級的女童俯首認罪。這幅令人震驚的景象要是被父母看見,他們很有可能會哭著後悔生下了我。
「這幾天之間還夾雜著假日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好,你就去邀請領家薫出來吧。你要想辦法挽回現在的劣勢。」
「可是,所謂的休假就是要拿來休息的……而且,領家她說不定也有事。畢竟刻意在人潮眾多的假日出門實在是……」
「拿去,我幫你撥電話了。」
女童的手裡拿著我的手機,而且已經響著撥出電話的鈴聲了。螢幕上顯示著「領家」的名字。
「你在做什麼!」「打電話嘍。」
正當女童將那個炸彈丟過來給我的瞬間,電話就接通了。
『……?』
領家的聲音從我的手上傳出。因為不能就這麼掛斷,所以我接了起來。
「喂,請問是領家同學嗎?」『是,我就是。』「……」『……』
我們依然說著不自然的對話,這時女童踢了我的小腿前側。
『高……高砂竟然會主動打電話給我,真是稀奇呢。』「是嗎?」『這一定是第一次,嗯。』「是這樣嗎。」
女童又踢了我的小腿。我忍不住發出了「嗚呃」的聲音。
『怎麼了,高砂。你怎麼發出了好像被踢到小腿前側的聲音?』「沒……沒什麼啦。」
聽音辨識的能力也太完美了。她的耳朵到底是怎樣啊。
女童寫了紙條給我看。「邀請她去約會」。真是完全派不上用場。
束手無策的我只好任由句子從嘴裡脫口而出:
「下個星期終於就是情人節了。而這個周末就是情人節之前的最後一個周末了。」
『是啊。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我們應該要好好養精蓄銳。』
「領家同志,只有這樣而已嗎?我們只將這個周末拿來充實自己的修養,這樣好嗎?」
『……這話怎麼說?』
我一邊說話,一邊編出一個好像很正當的理論。
「情人節之前的最後一個周末,也就是最後一次完整的自由時間,想要活用戀愛祭典的愚者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她們應該會買下贈予心上人的商品,或是購齊自己製作時要使用的材料吧。」
『是啊,這個周末,街上應該會化為鬼哭神號的阿鼻地獄吧。甜膩氣味實在令人作惡。我一步也不想走出家門。』
我的意見與她完全相同。我和這傢伙真的很合得來。
「領家同志,這樣可不行。我們必須前往有那些妖魔鬼怪囂張跋扈的街上,將那些戀愛瘋狂信徒的言行舉止深深地烙印在眼裡!孫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深入了解敵人的行動模式與自我本身,我們的運動才能夠堅若磐石!」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
「所以,我想要在這個周末進行戰略性視察!」『我隨時都可以奉陪
!』「那麼,星期日的十一點在車站前面集合如何?」
一瞬間,對話停滯了。
『我是沒有問題……那個……這應該可以視為運動的一環吧?』「嗯?那是當然的!」『……喔,這樣啊……』
在這之後,她又稍微停頓了一段時間,
『我知道了。星期日的十一點對吧。身為議長,我也會進行一些準備。對於高砂同志對革命的認真態度,我給予高度評價。』「我們要血洗情人節!讓我們對可可豆揮下憤怒的鐵錘吧!」『好!』
於是我們結束了這通電話。
「你果然擁有誘騙女人的才能。就和我所期待的一樣。」
「你不是很否定我,還踢了我好幾下嗎?」
「這是愛的鞭子。一般人應該要喜極而泣吧。」「你說的一般人也太少數了。」
我再度向女童舉例說明,在現代社會,會對她這種少女感到興奮的人會被當作特殊性癖者而受到輕蔑,她聽了便開始淚眼汪汪地……
「給我走著瞧!」
然後丟下這麼一句台詞,消失在夜晚的天空中。
在當天晚上的緊急新聞,她就清清楚楚地證明給我看了。報導指出,某個積極主張強化表現自由之限制的議員曾經從製作熟女系猥褻影像作品的公司那裡收受賄賂。在議員的住宅外面一臉嚴肅地進行報導的記者身旁,女童的臉突然出現在那裡。當她笑容滿面地比出勝利手勢的瞬間,我差一點就昏倒在地了。
○
於是時間來到星期日。
我到了集合地點,才發現領家又比我早到了。看來她似乎是會提早很多時間行動的個性。下次可不能再讓她等太久了……
正當我想著這種事的時候,我在她的身邊發現了熟悉的人影。是神明學姊。而被神明學姊抱在前方的,則是一臉好像快要升天的表情的西堀,然後還發現了一臉困擾地在離她們稍遠的地方佇立著的瀨崎。
為什麼他們也在啊──我想起了昨天與領家之間的對話。
『我是沒有問題……那個……這應該可以視為運動的一環吧?』「嗯?那是當然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運動的一環就等於全員集合,她應該是這麼理解的吧。
我開始反省自己的說明不足。
話雖如此,也不能請大家就這麼回去。雖然對女童不好意思,但今天也只能五個人一起行動了。
神明學姊發現我的身影后揮了揮手。我一邊揮手回應,一邊跑了過去。
「……讓大家久等了。」
「嗯,大家都到齊了。今天的活動是出於高砂的提議。目的就像郵件里寫的一樣,是將因情人節即將到來而樂不可支的戀愛信徒確實地烙印在眼裡,增加我們的敵意,同時觀察他們的生態,藉此預測他們在即將來臨的二一四大決戰會採取什麼行動模式。」
大家都點頭回應了領家所說的話。
「以五個人進行團體行動稍微多了點。而且現在這麼擁擠。為了確保機動性,我提議分成兩個小組……」
聽到她這麼說,我想到了好點子。只要可以和領家單獨變成一組,就可以模擬出我本來想要製造的狀況。
不過,就在我提出分組方式之前,神明學姊就牽起了領家和西堀的手。
「既然要分成兩人跟三人一組,那分成男生組和女生組就好了吧?」
她說得沒錯。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而且神明學姊看起來好像打從心底感到期待,令人有點不忍心阻撓她。
「就這麼決定了!小薰、小優,我們走吧!」「喔……喔喔。」「嗯……」
於是她們三個人馬上就消失在人群之中。我們還沒有決定要怎麼重新集合耶……雖然說再用手機聯絡就可以了。
「她們看起來好像很普通地一起出來玩的女生喔。」
瀨崎有些目瞪口呆地說著。
「算了,那也沒關係啦。」我隨意回了一句,瀨崎就溫柔地笑了。
「我也這麼覺得。好了,我們也走吧。」
於是我們兩個男生便走進了即將迎接情人節而騷動的城市裡。
就像我所想的一樣,街上完全充滿了情人節的氣氛。聖誕節明明才過去不到兩個月,真虧他們可以這樣接二連三地捏造出讚美戀愛的活動。
今天的客層好像和往常有很大的差別。這個城市平常總是有多到煩人的情侶手牽著手,今天卻有很多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女性走在街上。不過只要考量到這個活動的性質,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
這是無所謂──但畢竟我們是兩個男生,實在是非常格格不入。而且我的搭檔還是個有點超乎想像的美型男。
走在我身旁的瀨崎吸引了許多周圍女孩的注目。雖然平常早已習慣像這樣暴露在眾人眼光之下的瀨崎,帶著一臉灑脫又輕鬆的表情走在路上,但和他不同的我卻感到坐立難安。我跟著瀨崎走著,每次聽到有人低聲談論的聲音傳過來,我就會感到怯懦。
「嗚哇……那個人超帥的耶。」「不行,我要愛上他了。」「話說旁邊那個男生是怎樣。」「會不會是同志啊。」
她們低聲說著各種沒有根據的事,削弱著我的精神。
「欸,你平常都是這樣的嗎?」
我一問,瀨崎就帶著含糊的微笑回答:「雖然沒有這麼嚴重,但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他會參與我們的運動,也和神明學姊一樣是因為受到這種聲音的騷擾嗎?可是走在我旁邊的瀨崎看起來卻完全沒有將這種聲音放在心上。他的反應甚至像是完全聽不到這些聲音似的。彷佛像是走在自己毫無興趣的鳥獸鳴叫之中,他的態度相當超然。
我一味跟在瀨崎的身後走著,便逐漸遠離了鬧區的喧囂。路上的行人減少,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碰巧路過的公園前,瀨崎這麼說。雖然我們才剛開始走沒有多久,我卻因為精神上的傷害而感到極度疲勞。我二話不說地贊成了他的提議。
我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咖啡,然後坐在長椅上。
「我有點話想要對高砂同學說。」
瀨崎這麼說道,微微露出靦腆的模樣。
「是喔,什麼事?」
我拉起罐裝咖啡的拉環,輕鬆地說著。可是瀨崎他卻露出嚴肅的表情握著飲料罐,靜靜地望著前方的地面。
他想說什麼呢?會是像神明學姊一樣,對我坦白參加革命運動的理由嗎?我稍微端正了姿勢,重新坐直身子。
「接下來你應該會和他們加深彼此的感情,逐漸變成組織的支柱吧。」
女童曾經這麼說過。就像她所說的一樣,我成功地與西堀和神明學姊建立起了深厚的關係。或許我和瀨崎之間也可以如此。
「這是非常難以啟齒的事。」
瀨崎就像是有話卡在喉嚨一樣,表情痛苦地這麼說。我慢慢地等待他在自己心中整理好想要說的話。
這時候,我看到有人影進入公園內公廁的多功能廁所。而且還是兩個人。不僅如此,這兩個人都是男性。
雖然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現,但是環顧四周就可以看到到處都有感覺「正是」那個族群的人坐在椅子上,用深情款款的眼神靜靜地望著彼此。
瀨崎很受女生的歡迎。他曾經受到無數次的告白,不過他全部都拒絕了。而且他看起來好像對周圍吵吵鬧鬧的女生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會來到這座公園,也是因為跟著瀨崎。
我感覺到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某一個事實。
我反射性地用力縮緊了肛門。背部開始不斷冒汗。
可是我依然控制住自己。這沒有什麼,就和西堀一樣。只不過是性別不同罷了。我要接納他。如果我自己就是那個對象,那就委婉地拒絕他吧。不過我不可以否定他。這是一種多樣性……可是我真的要拒絕他嗎?我逐漸覺得如果對象是瀨崎好像也可以。只要想像被瀨崎抱在懷裡的自己,我就無法否定自己的第二個洞(Yaoi)會有點痒痒的。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啦。
我被腦中轉個不停的各種想法吞噬,開始覺得眼冒金星。
總而言之,我暫時決定保守地回答「我覺得有各種不同的性向很好啊」。
事情就發生在我一個人想著無聊小事的時候。前方有一顆橡膠球朝我們滾了過來。瀨崎撿起了那顆滾過來的粉紅色橡膠球。
我往前看,發現有個大約小學三四年級的少女腳步輕快地跑了過來。她的背後有幾個同伴正在等著。她們應該是在玩球,然後不小心讓球滾過來了吧。我有一瞬間覺得她們不該在這種公園玩,但又發現這裡說不定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瀨崎痛苦的表情一下子變成非常爽朗的笑容
,並將球丟還給她。少女有點不知所措地接住了球,露出正在發育的少女特有的純真與羞赧混合起來的可愛笑容,然後深深地行了一禮才離開。
事情結束之後,瀨崎的臉上又再次浮現深沉的憂鬱表情,同時彎起上半身,將手肘放在膝蓋上,用雙手摀住了臉。
「其實,我是個蘿莉控。」
「我覺得有各種不同的性向很好啊……咦?」
嗯??我剛剛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詞彙?
「我只能將小學五年級以下的少女當成戀愛對象看待。」
我呆若木雞地聽著他這句直接過頭的話。他現在彎下腰該不會是因為……
「剛才那個女孩就剛好是我喜歡的類型。」
接過球的少女已經跑回同伴身邊,天真無邪地重新開始玩著球。在她們歡樂的聲音之中,我聽著瀨崎說出極具衝擊性的告白。
「呃……你不是在開玩笑對吧?」
「你覺得有人會開這種玩笑嗎?」
瀨崎的表情非常地認真。他嚴肅的表情和告白內容之間的落差在我的心中產生了相當強烈的不協調感。
「小學高年級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因為自己的年紀比較小,才會喜歡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可是就算歲數再怎麼增加,我的好球帶還是一直沒有往上提升。反而一直在往下擴展。」
我啞口無言,瀨崎則是眉頭深鎖,用充滿痛苦的聲音說道:
「我現在連幼稚園兒童也可以接受了。我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
「幼稚園兒童嗎……」我忍不住喃喃念道。「你對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沒有感覺嗎?會不會是程度上的問題?」
我問,瀨崎依舊低著頭說:
「完全沒有。嚴格來說。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對國中生以上的女性產生望過。」
「那個……就算是娃娃臉的人也不行嗎?」「那會讓我覺得想吐。」
瀨崎用平淡的態度繼續說道:
「我問你,高砂同學。你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曾經有任何一次對年過六十的女性有過性興奮的感覺嗎?」
「沒有。」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很可怕。
「只要是年齡超過某種程度的女性,我們就會完全無法將她們當作戀愛對象看待。這種現象的性質並不是指興奮程度較為下降,而是一達到某種境界就完全歸零。」
的確,這並非程度的問題,我可以明確地斷言產生性興奮的可能性為零。
「對我來說,那條界線就是小學六年級生。」
瀨崎自嘲地說道,然後打開手上的罐裝咖啡,一口氣喝乾。
他的喉結不停地動著。如果學校的瀨崎粉絲看到這幅光景,應該會垂涎三尺吧。
「你只要想像被老婆婆包圍著度過校園生活的感受就可以理解了。雖然沒有什麼不方便,但應該不會抱有任何戀愛的感覺吧?那就是我眼裡的世界。」
到了現在,我才終於理解為什麼瀨崎會對女生沒有興趣。他完全沒有身為異性的認知,在他眼中的女孩子,就只是存在在那裡的某種物體而已。
「你為什麼願意對我坦白這件事?」
我一問,瀨崎就有點困擾似的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想應該是因為一個人懷抱著這個秘密太痛苦了。我已經受夠了一個人孤獨地欺騙著這個社會而活。如果是高砂同學,應該會願意聽我說。你應該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我想。」
瀨崎把話說完之後輕聲道歉:「抱歉,我真是任性。」
「你不用道歉。」
我說,凝視著在身旁靜靜地盯著空罐內部的瀨崎。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守這個秘密到底,老實說不安得不得了。愈是受到女生歡迎,我就愈不知道這件事曝光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想告訴你這件事。就算害怕秘密曝光的風險,我還是非告訴你不可。就連我自己也不太了解這份感受。」
「我會幫你的。我會幫你不讓這件事被別人發現。」
聽到這句話,瀨崎抬起頭定睛凝視我的雙眼。
「你說要幫忙……要怎麼幫?」
「捏造你的性向。替換成可以說明對女生沒有興趣的理由,又比『蘿莉控』更容易被社會接納的性向。」
「那種東西……真的有嗎?」「有啊。」
兩名身材壯碩的男性牽著手從多功能廁所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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