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關於驅使全體社會不可避免地產生共同幻想之力學的現象論研究(2/2)
兩名身材壯碩的男性牽著手從多功能廁所里走了出來。
「只要假裝你喜歡男人就可以了,假裝你喜歡我。」
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到剛才為止的緊張氣氛就像是被應聲斬斷一樣,瀨崎開始捧腹大笑。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大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有趣呢。」「你不要不當一回事。我是說認真的。」「抱……抱歉……可是……」
瀨崎就這麼笑了一陣子。過了一會兒,可能是因為缺氧,他發出咻啉的聲音,整個人都癱在長椅的椅背上。他一恢復,又再次開始發笑。
在這之後過了五分鐘左右,他才終於冷靜下來。
「的確……或許不錯。這麼做的話,完全可以說明我為什麼對女生這麼冷淡。應該也不太會有人光明正大地對我說什麼閒話。」
「對吧。這個點子很好吧。」我自己剛才就誤會了,不可能不順利的。
「可是,這樣好嗎?」「哪裡不好了?」
瀨崎露出有點難以啟齒的神情,
「……這樣會把你也拖下水的。」
我一舉推翻了他的疑問。
「就是因為沒關係我才講的。你也更依賴我一點吧。」
我一這麼說,瀨崎就有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
「我剛才差一點就對高砂同學動心了。」
「喂,你別鬧了。我可沒有那個意思喔。」「我也是,畢竟是蘿莉控嘛。」
瀨崎說完,爽朗地笑著站了起來。
「走吧。我感覺莫名地舒爽。我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過這種心情了。」
瀨崎帶著比平常更爽朗許多的笑容,刻意經過高聲叫著繼續玩球的少女身邊,往街上邁出步伐。
如果他快要犯下什麼過錯,我就必須出手阻止。我懷著一份新的使命感,為了追上他而跑了起來。
5
因為度過了一段緊張的時間,所以我沒發現領家不知何時寄了這樣一封郵件過來:
『請於一三〇〇前往手創館前之薩莉亞。』
話說回來,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領家寄來的郵件,這傢伙平常都是這樣寫信的嗎?總覺得看起來很令人不安。
總之,我和瀨崎往她指定的家庭餐廳前進。最近的小學女生之中有很多早熟的孩子,她們似乎也會在假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出來逛街。瀨崎很敏銳地感覺到她們的氣味,差一點被吸引著往那裡飄過去,而我每次都要拉著他的手臂,修正他前進的軌道。
高中生的好夥伴──價格實惠的家庭餐廳一遇到假日就人滿為患,非常熱鬧。餐廳里的客層也反映了今天街上的樣子,有非常多女生結伴同行。
在這些人之中,我們找到已經到現場的領家、西堀、神明學姊三人組。她們圍繞著一盤烤田螺熱絡地聊著天。她們看起來完全就是一群感情很好地出來玩的普通女高中生軍團。
「讓你們久等了。」
瀨崎說道,在空著的位子上坐下。我也照做,並點了一份義式布丁。
「你們那邊怎麼樣?」
「人數太多,情報量太大了。我都要眼花了。」
我回答了領家的問題,她便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點頭。
「我們也一樣。差一點就要在人潮之中迷失自己了。」「很好玩呢~」
和臉色發青的領家相比,神明學姊的神色非常地開朗。她完全是在享受休假。坐在兩個人中間的西堀則是滿面春風地傻笑,嘴巴不斷蠕動著。你還真開心啊,小姐。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瀨崎這麼問道,領家就用極度憔悴的模樣回答:
「我已經累了。我想要稍微休息一下。」「我也是。」
「那我……」神明學姊聽到我贊同領家的意見,就開口說:
「我還想要繼續逛一下。小優也會一起來吧?」
神明學姊拉著西堀的手靠近自己。她的胸部碰到了西堀的上手臂。「我……我也一起去。」
西堀回答的反應就像是一個禁不住色誘的國中男生。瀨崎也接著說道:
「我打算再去青山附近看看。那裡的客群應該有很大差異,應該可以觀察到新東西。」
那裡乍看之下好
像是和他很相襯的城市,但他的目的恐怕是那裡的兒童福利設施。如果是他,應該可以帶著爽朗的笑容隨便說出:「我正在學校進行有關兒童福祉的綜合研究,因此希望可以在這裡參觀作為學習上的參考」之類的謊言,然後成功侵入內部。
兩個女生和瀨崎離開之後,只剩下我和領家兩個人獨處。
這剛好是我一開始想要的狀況。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就結果而言還是製造出了這種狀況,在假日邀請她出來的作戰說不定可以說是勉強成功了。
領家懶散地趴在桌上。她的臉色發白,讓我回想起她在新年參拜的人潮里感到身體不適的事。
「其實我今天本來是想要單獨邀請領家你一個人的。是我沒有說清楚。」
聽到這句話,領家猛力坐起身體,凝視著我。
「你不是說這是『運動的一環』嗎?所以我才以為應該要邀請所有人……」「不,兩個人應該也可以進行『運動』吧。」
我忘記領家身體不舒服的事,向她回嘴。
「那你當時就不應該那麼說吧!」「我就說我錯了嘛。」
她的臉很紅。應該是因為突然激動起來,血液衝上腦部的關係吧。
「不過,還滿好玩的,大家都在。」
而且我還聽到了瀨崎的真心話。這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是嗎?那就好……可是,為什麼只找我?」
「我想要和你單獨相處啊。」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那種……像是戀愛瘋狂信徒的台詞……」
領家用雙手摀住了臉。從她手指之間露出來的臉色是一片通紅。
「不對,不是啦。」我慌慌張張地辯解:「其他三個人雖說是精銳,但還是資歷尚淺的新人。我只是認為比起帶著這樣的他們進行偵察任務,還不如由資歷稍長的我們倆來進行活動會比較有效率!」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領家便從手指之間的縫隙露出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
「……是……是嗎?原來如此。高砂應該不可能和愚者採取同樣的行動吧。」
「這不是廢話嗎!我們必須成為義無反顧地向『放棄戀愛』這個唯一目標直線前進的純粹能量體。」「沒錯,沒錯。」
領家對我激進的言論發出贊同的聲音,我卻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
我們兩人之間被沉默支配了一小段時間。原本彷佛通奏低音般迴響的喧囂,讓我聽得有些厭煩。
「難……難得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要不要現在一起去?」
領家像是要突破停滯不前的情況似的提議。
「可是,你可以嗎?你的身體不太舒服吧。」
「多虧某個人造成的誤會讓我生起氣來,不舒服的感覺完全消失了。我已經沒事了。」
「都是我的功勞呢。」「不,我覺得你應該改掉話說不清楚的壞習慣比較好。」
領家用帶著怨念的眼神瞪著我,然後站起身來走出店外。
○
到了午後,城市裡的喧囂又變得更加嘈雜。只要稍微離遠一點就有可能走散。
因此,領家就像上次一樣抓著我的大衣背部。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牽繩拉住的狗,感覺有點無法安心。
「你還好嗎?人超多的,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不,我沒事……像這樣和你靠在一起走路,我覺得很放心。」
我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回頭看。我感到臉部瞬間發燙。
「你這句話才更像是手牽著手的現充吧!」
「不對!我的意思是有多次投身革命運動的高砂待在身邊,感覺很可靠。你不要有什麼奇怪的誤會!」
領家就像是要為剛才的事報一箭之仇似的,用非常得意的表情這麼說。被她這麼一說,我只好默默地閉上嘴巴。
當我們以帶狗散步的形式走在街上,就發現周圍的人正在對我們投射帶有若干怨念的眼光。
「嗚哇,現充出現了。」「他們是以可憐我們這種沒有男朋友的人為樂,才特地在這種日子出來玩的吧。」「真是有夠惡劣。」
她們三言兩語地用好像聽得到又好像聽不到的音量,互相低聲說著各種謾罵的言詞。這麼說來,所謂的情人節,不只是已經進入戀愛關係的男女之間會有贈予巧克力的行為,也有很多女生想要以這個活動為契機得到情人。
雖然也和我們同樣仇視著現充,但她們卻想要打破這種現狀。這明明是錯誤的,她們應該要認知到自己的願望本身就是被捏造出來的東西才對。
「果然,有很多人都對戀愛的瘋狂信徒抱有某種負面情感。」
聽到後方的領家丟出一句話,我回答:
「我覺得她們和我們只有一線之隔。她們應該具有受到我們的教化而轉變為革命戰士的潛力吧。」
我對於運動的根源相當廣泛地潛藏在一般人心中感到高興,同時感覺到「必須將他們在方向上的決定性錯誤導正的使命感」在心中逐漸膨脹。
不管是哪一家店,店面前方都賣著與情人節有關的某種商品。店員們高聲吆喝,對著猶豫不決的女孩們進行煽動與宣傳,將戀愛當作商品賺取金錢。而這些錢又會被用來交換戀愛商品,使我們在戀愛的市場中逐漸衰竭。
其中產生的莫大浪費化為一出龐大喜劇的舞台裝置並發揮作用,這股瘋狂將我們的生活轉化為當局者迷的滑稽,使我感覺到一種令人雙腿發軟的落寞。當我獨自佇立在一旁,看著周圍的人對令人絕望的無意義行為傾注心血,他們的渺小就彷佛會直接流進我的心中,讓我的意識逐漸遠去。
「喂,你沒事吧?」
領家的聲音讓我突然清醒。
因為對虛無發出的咆哮不絕於耳,我在不知不覺之中,陷入了某種類似白日夢的無力感之中。
「嗯……嗯嗯。沒什麼,我只是有點分神了。」
「你也不喜歡人擠人吧,我能理解。」「是啊,我的確不喜歡。抱歉,讓你擔心了。」
領家帶著擔心的神情看著我的臉。我眨了一下眼睛回應她。
為了重跑一部分的原訂路線,我決定前往事前調查好的店家。
「我有一家想要偵察的店,可以去嗎?」
我這麼說,領家便點頭答應。
「竟然有事先預習,真是令人欽佩。不過,你可不要太勉強自己。」
我搖著手回應領家的擔憂。
到了那家店,我們打開了雙層門進入店內。那裡有著一個異世界。
出現在我們腳邊的是大量的眼睛。縱向的長形瞳孔穩穩地盯著身為侵入者的我們看。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店好像叫做貓咪咖啡廳。我也是第一次來。」
我們坐下來一會兒,就有貓靠過來。我一打算伸手去摸,它們馬上就跑掉了。
「這種事……實在是……」
領家看著眼前的貓輕輕顫抖。她的嘴角不知所措地陣陣蕩漾著。
賓果。領家大概是個超級喜歡貓咪的人。因為我也一樣,所以能夠理解。
「原來地表上還存在這樣的樂園啊……」
正當領家茫然自失時,就有幾隻貓靠過來磨蹭著她的腳。因為她有些地方有點像貓,所以對貓來說,說不定就像是找到同類一樣,很令它們安心。
其中一隻貓一下子跳上椅子,然後趴上領家的雙腿。貓咪就這麼蜷起身體並閉上眼睛。
領家啞口無言地陷入失神狀態。我將她放在一邊,用逗貓棒和靠過來的貓一起玩。真是可愛。
轉眼之間,領家的身邊就聚集了許多貓咪。不過,她本人卻從有貓趴在自己腿上的那一刻起,意識就完全斷絕在這個世界之外了。她的表情徹底懶洋洋地放鬆了下來。
在不算寬敞的店內,幾個客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和貓咪嬉戲著。每個人都身陷在只由自己和周圍的貓咪所組成的世界並陶醉於其中,這模樣從旁人的眼裡看來說不定很詭異。可是蜷縮在地上的貓卻散發著一種難以抵抗的魅力,讓人忍不住受到它們的吸引。
和我一樣,領家也恢復了一半的理智,戰戰兢兢地觀察著四周。
偶然間,我們的視線聚焦在同一個地方。那裡有一位身材高挑的纖瘦女性,年紀大約是三十五至四十歲吧,柔順的長髮因重力而乖巧地垂下,隨著她的動作靜靜搖曳。我看向她的側臉。鼻子的輪廓高挺而清晰,下方則有薄薄的嘴唇展現沉穩的微笑。她的大眼睛正對著窩在她所坐的椅子旁的三毛貓投以溫柔的視線。綴在眼睛邊緣的睫毛很纖長,她一眨眼便柔順地搖曳──
「回去吧。」
領家唐突地這麼說道。
「咦?我們不是才剛進來嗎?為什
麼……」
我一回頭,就發現領家低著頭,臉色很蒼白。
「抱歉,我覺得身體有點不舒服。我一定會找機會補償你的。」
領家說著,正打算站起身來,卻被那名女性的視線捕捉到了。
「……小……薫?」
她的聲音略微沙啞,卻足夠讓領家渾身凍結。那名女性靜靜地起身,往領家走了過來。
「你認錯……人了。」領家硬擠出聲音般回答,但卻一點也沒有真實感,一聽就知道是謊話。
「竟然會在這種地方相遇,真的好巧。」「……」
面對表現得非常開朗的她,領家維持僵硬的表情,仍舊低著頭。
現場是一陣尷尬的沉默。貓咪們完全不在乎這種事,在一旁自由自在地跳到別人腿上,或是在腳邊玩耍著。
為了想辦法緩和現場的氣氛,這名女性轉而對我投以傷腦筋的笑容。
「那個……我叫做高砂。我和領家同學是高中同學……」
我吞吞吐吐地這麼說,她的表情就突然亮了起來,
「薰平常受你照顧了。我……」她從卡片夾里取出名片,彬彬有禮地遞給了我。
「我叫做三橋楓。」然後她有點難以啟齒似的猶豫了一下,才小聲地繼續說下去:「我是薰的母親。」
「前任。」領家間不容髮地插嘴說道:「是前任母親。」
比剛才還要更加嚴重的沉默支配了現場。
三橋小姐無法繼續說下去,臉上浮現微微的苦笑,很客氣地坐在我的身旁。我變成夾在領家和她之間的狀態,這種感覺完全就是如坐針氈。我的背部冷汗直流。
「那……那個……三橋小姐經常會來這裡嗎……?」
受不了沉默的我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而她也鬆了一口氣,放鬆表情回應道:
「是啊,我很喜歡貓……但是家裡沒辦法養,所以有空就會來這裡。」
她緩緩地撫摸著蜷縮在身旁的貓咪肚子,它便非常舒服似的扭動了身體。
「你們經常會來這裡約會嗎?」
「我們沒有在約會!」
聽到三橋小姐所說的話,領家立刻出聲否定。
「那……那個,我們今天是為了社團活動才集合的。」我慌忙地插嘴說道:「我和領家同學一起來這裡進行偵察。」
「哎呀,好像很好玩呢。是什麼社團?」
……我要怎麼說明呢?我總不能直接自稱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到底要怎麼矇混過關才好?
「怎麼說呢……像是觀察這個社會,找出其中的問題,再提出批判……之類的?」
「我們進行的活動,就是為了讓你這種可惡的傢伙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就像是要完全粉碎我拚命打圓場的努力,領家冷酷地放話。
每當領家說出什麼發言,現場的氣氛就會凝結。和她正好相反,貓咪們無拘無束地在我們周圍閒晃,或是踏上我們的大腿,黏在我們腳邊。
事情就發生在我拚命想著該怎麼接話而苦惱的時候。洗手間的門微微敞開,一名少女膽怯地從門的縫隙探出頭,環顧著四周。她一確認門打開的範圍內沒有貓在,就再稍微打開了門,從裡面一下子靈活地跑了出來。
那是個小學低年級左右的女孩子。我稍微想起了瀨崎的事,思緒飄遠。錯就錯在這裡。如果我這個時候有保持頭腦清醒,說不定就可以馬上察覺到危險然後離開座位。
可是等我回過神來,少女已經出現在三橋小姐面前,領家的臉色則是更加蒼白。
「媽媽,這些人是誰?」
她的聲音混合了好奇、膽怯,以及敵意,聽起來當複雜。甚至有點像是演出來的。
「麻里,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來,小薰……」
可是領家卻蓋過了她的聲音,
「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對我丟下這句話,然後溫柔地抱開窩在自己腿上的貓,離開了現場。三橋小姐和我,以及那名少女被留了下來。
少女緊緊抓住三橋小姐的衣服袖子,然後望著領家走向廁所的背影。
「……對不起,竟然把你捲入這種家庭紛爭里。難得有快樂的社團活動。」「不,完全沒有這回事……」
我對三橋小姐好像真的很抱歉地低下頭的模樣感到很惶恐,用力揮手表示否定。
「發生了很多事,現在我……」
她露出說不出口的神情,聲音愈來愈小,隨後將身旁抓著自己袖子的少女抱了過來,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少女的眼神還是一直盯著現在有領家在裡面的廁所的門。
「那孩子的脾氣會那麼暴躁都是我的錯。她在學校應該也會給你添麻煩吧。」
「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
雖然我不太清楚她們之間有什麼隱情,但只有這件事,我可以明確地斷言。
「她的行為或許真的超出了一般的社會規範。可是,對我來說……」
當我模糊了接下來的句子,三橋小姐就虛幻地笑了──她的笑容和那一天我在屋頂上看到領家所露出的笑容如出一轍。我完全確信了,她的確是領家薰的母親。
「別看那個樣子,她現在已經比以前更圓滑了。和以前比起來,她變了很多。我想,這一定是因為有你們在的關係。」
她說完之後站了起來,向我輕輕行禮。她的手放在少女的頭上,少女嬌小的頭部隨著三橋小姐的動作一起微微往前傾。
「在那孩子回來之前,我要回去了。」
雖然少女有點鬧脾氣地說著「咦~已經要回家了嗎?」不過三橋小姐一對她露出傷腦筋的笑容,她馬上就乖乖聽話了。相對的,她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看。我沒能順利解讀出她的眼神中蘊藏的感情。
「薰就拜託你了。如果是你,一定能為那個孩子……做到我以前沒能做到的事。」
三橋小姐的這句話給我一種莫名的異樣感。可是就在這份感覺化為明確的言詞之前,她就再次對我鞠了一躬,然後帶著少女走出店裡。少女牽著母親的手,仍定睛望著廁所的門。
從廁所回來的領家面色蠟黃。
「三橋小姐已經回去了喔。」
「……抱歉,我自亂陣腳了。把你捲入無聊的家庭紛爭里了呢。」
──你們兩個人都說了同樣的話呢。我將差一點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吞了回去。
三橋小姐離開之後,過了一陣子,我們也走出了店裡。正當我們來到收銀台準備結帳的時候……
「剛才有一位小姐已經幫兩位付過帳了。」
店員有些困擾地苦笑著,同時對我們遞出一個信封。
「另外,她交代我轉交這個……」
因為不好意思拒絕,領家收下了這個信封。如果直接交給領家一定會被拒絕,所以她才會這樣透過店員轉交吧。
我們走出店家之後打開信封一看,發現裡面放著十萬圓現金。
「那個死有錢人。」
領家一臉不愉快地低聲說道,粗魯地將信封塞進上衣的口袋裡。
關於她們之間的隱情,我並不清楚詳細情況──只不過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她們雙方都一樣,非常地笨拙。
○
眾人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集合,西堀和神明學姊的手上都抱著很多紙袋。
「怎麼回事!你們被戀愛的瘋狂信徒迷惑了嗎!」
遇到母親之後對戀愛更加反感的領家質問她們。
「這是要給女生朋友的份啦。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聽到神明學姊這麼說,西堀拚命地點著頭。
「……也對。和同性者加深交友關係,也可以達成我們『殲滅人類』這個最終的活動目的。反而是值得讚許的行為。」
西堀的眼神瞬間閃耀光芒。恭喜你啊。
「怎麼辦,我們也要這麼做嗎?」
瀨崎笑著對我發問。
「喂,你別鬧了,要是那麼做,就會真的萌生那種意思喔。」
「那種意思是什麼意思?」
他笑著這麼說,看起來神清氣爽。這傢伙到底在青山的兒福設施做了什麼……
領家出面整頓了快要變得散漫的氣氛。
「總而言之,今天辛苦各位了。在決戰之前,我認為這次的偵察進行得相當有意義。以這次的經驗作為糧食,一定要由我們親手粉碎即將來臨的二一四!」
我們大喊「好!」來鼓舞士氣,高高舉起了拳頭。
在三人各自分頭回家之後,現場再次只剩我和領家。
「欸,你沒事吧?」
我一搭話,領家就點頭回
應。可是她的臉色怎麼看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雖然她在大家面前表現得很堅強,但自從遇到三橋小姐之後,領家的狀況就不穩定得令人看不下去。
「我當然沒事。就快要迎接決戰了,我怎麼可以被那個女人的言行耍得團團轉。」
「什麼那個女人……她不是你媽媽嗎?」「你想要幫她說話嗎?」
領家開始頂嘴。不過這缺乏了平時的邏輯,只是一種情緒化的攻擊。
「不是的。」
我說著,將手輕輕放在領家的頭上。
「你一定是太在意三橋小姐的事了。因為她的存在在你的心中占了太大的份量,你光是要反抗就費盡心力。」
她聽到這些話,咬緊了下唇。我繼續說道:
「事情應該不是這樣的。你應該要不受她的影響,靠自己的意志獲得進行活動的能量。不要藉由反抗三橋小姐來尋求動力。你這麼做,就只是在逃避而已。」
「我並不是那麼堅強的人。」
領家說道,作勢甩開我的手。可是,我使勁加強力道,抵抗了她的動作。
「那就依靠我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明確地說。
她聽了以後,嘴唇快速抿了一下,然後閉著眼睛低下頭。
「只要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會漸漸對自己失去信心。」
領家這麼說著,緩緩地握住我放在她頭上的手,再靜靜地拿開。
她的體溫透過柔軟的手指傳遞過來。
「讓我稍微靜一靜吧。」
留下這句話,領家再度混入了人群之中。
○
我回到家裡,發現女童正在庭院裡玩著跳繩。她真的就像是一名單純的女童。
幸好爸媽都不在家,要是他們看到有個從沒見過的女童突然在自己家的庭院裡玩跳繩,一定會昏倒的。
「為什麼是跳繩啊……」「跳繩很好玩喔。真虧你們可以發明出這種遊戲。」
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充滿活力地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跳躍的女童竟然是想要改變地球的外星生命體,實在令人完全無法想像。
我請她從庭院進到屋裡,讓她移駕到自己的房間,再奉上茶水和茶點。
「那麼,今天的狀況如何?」
「呃……嗯嗯,還滿順利的。」
因為有太多不能對她說的事,所以我無法順利地報告。
我到底是哪一方的同伴呢?雖然有點太晚,但是到了現在,我覺得自己的心已經開始受到這個問題的束縛了。
作為女童的同伴,我實在是太過了解同盟里的大家了。我現在已經無法將他們當作外人割捨。
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棄女童於不顧。她已經太了解我了。如果我在這個時候背叛她,不知道她會怎麼對待我。相遇當時完全被奪去人身自由的恐懼在我的腦海里復甦。她讓議員被逮捕的時候也一樣。她不是那種只要我努力就可以想辦法應付的對手。
「你真的做得很好。就我所見,接下來只要順水推舟應該就可以了。」
「嗅,是這樣嗎?」「嗯。只要再推一把,領家薰就會完全陷落了。」
雖然不知道她是以什麼為根據這麼說,我還是有種突然卸下重擔的安心感。
「接下來你就自由行動吧。你一定可以和領家薰成為情侶的。」
她的這句話讓我心中一陣騷亂。可是我卻沒能明瞭這股騷亂的真正原因。
不,是我不想要去明瞭。
領家和三橋小姐的關係。那名少女莫名冰冷的眼神。領家對這個世界絕望,想要破壞戀愛的理由。我在最後對三橋小姐的話抱持的異樣感。
一旦開始思考這些事,我就感到腦袋發熱,意識逐漸遠去。在無限迴轉並持續運作的思緒當中,唯獨女童一個人的臉上浮現了彷佛看透一切的嘲諷笑容。